希靈抿唇笑了笑。意猶未盡的男孩盡管還想再下一局，但是之前這局用了快要一個小時，希靈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拒絕了艾弗的請求。盡管失望，艾弗還是很快就開開心心整理起了棋盤和棋子。

    希靈幫他收拾棋子，把棋子一個個擺在紙盒里放好。紅棋第一個敗亡，希靈并不生氣，反而對這個男孩更感興趣。雖然在四象棋上希靈不算什么無人能敵的高手，但是敗在一個八歲的男孩手里還是讓希靈有點驚訝，沒有像希靈一樣從出生開始就接受聯(lián)邦最好的教育的男孩，比希靈更年幼的男孩，成功打敗了他的男孩，這個男孩激起了希靈的好奇心。

    希靈不吝贊美：“你很聰明，算路也很好，更難得的是沉靜又有謀略，這樣的天分會讓很多人驚嘆的——有人稱贊過你的天分么？”

    “這算什么天分？”艾弗有點害羞，“不過是會下棋罷了，雖然所有人都下不過我——哦，當然了，除了你們——但是會下棋算什么天分？”艾弗奇怪地看向希靈。

    這要看和什么人下棋，贏了我的人，怎么不是有天分呢？希靈忍不住想。但是他沒有說出來。

    “嗐，”小龍插話道，他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我覺得你還是有天分的，雖然你下棋沒下贏我，但是我本來也不是誰都能贏的，你差我一招，已經(jīng)算是很有天分啦！——當然，還是比不得我和希靈！”

    這樣自夸的語氣讓艾弗瞅了他一眼，又悄悄笑起來，不過他還是矢口否認：“我才沒什么天分，除了下棋和做小鳥，其他的我都不會！”

    “這樣妄自菲薄，”希靈忍不住搖頭，但是突然愣住了，停下手里的動作，希靈試探道，“做小鳥？做的什么……?”

    想了想，希靈呼喚道：“MELI，KOMM！”機械小鳥撲棱著翅膀飛了過來，停在希靈的右手上。

    “咦，”男孩眨著霧一般的灰色眼睛，奇怪地說，“你怎么會知道……”

    “是你姐姐告訴我的，”希靈把這個問題一句搪塞過去，馬上就問，“你的意思，這只小鳥是你做的么？”

    “誒？”艾弗頓時紅了臉，連連擺手，“不是不是！這是叔叔做的！也不是……”艾弗笨口拙舌想要解釋，一時著急卻說不清楚。

    “唔，”艾弗閉上了嘴巴，思考一會兒才繼續(xù)說，“小鳥是叔叔做的，不過我?guī)褪迨瀹嬃藥赘€，我說的做小鳥，意思是我總能做出來像叔叔做的這只一樣漂亮靈活的小鳥的！”艾弗的眼睛閃閃發(fā)亮，憧憬地說。

    雖然說得語意不明，希靈還是明白了，他皺著眉問：“你是說，這只鳥兒身體是韋斯萊先生做的，在鳥身里是你畫的魔法陣么？”

    “魔法陣？”艾弗有些茫然，旋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啊，你說的是那個吧！那是魔法陣么！”

    “請等一下！”男孩扔下這句話，就小旋風一樣跑進了更深處的房間。

    他是要去拿什么東西？希靈迷惑地想。

    沒到兩分鐘，艾弗就拎著一本破舊的筆記噠噠噠跑過來了，像獻寶一樣，他遞給希靈那本舊筆記本，喘著氣笑道：“是這個么！”

    “這是……？”接過筆記，希靈先看了看封面，真的是很普通的一本筆記，封皮是黑色熟牛皮制成的，上面沒有一點燙金文字，樸素極了，打開筆記，紙張已經(jīng)泛黃，里面是黑色墨水寫的字跡——但是居然是精靈的文字！

    希靈大大地訝異了一番，來不及仔細閱讀，艾弗就指導著希靈翻到其中一頁。

    “是這里，”艾弗說，“這是你提到的魔法陣么？”

    一個并不復雜的法陣映入眼簾，但和人類的法陣截然不同，這是用了上弦月的月相糅雜了圓弧以及精靈文字畫成的法陣。

    “這是……”希靈遲疑地問，“你就是在這只機械鳥的內(nèi)部畫了這個法陣么？這是誰的魔法筆記？精靈的魔法筆記怎么會流落到聯(lián)邦來？”希靈最后已經(jīng)是自言自語了。

    精靈的魔法，那是人類巫師一直致力于研究的領域，但是精靈魔法很少流傳到人類聯(lián)邦里來，精靈巫師的魔法筆記更是被視為和他們的生命一樣珍貴的東西。每一位精靈巫師都不會讓自己的魔法筆記流落到其它地方，即使身為光明之子，希靈也沒聽說過有多少精靈巫師的魔法筆記出現(xiàn)在聯(lián)邦。想要獲得精靈巫師的魔法筆記，只有兩種辦法，一種是獲得精靈巫師的友誼，讓他心甘情愿送給你，一種是殺死精靈巫師，獲得他的筆記——然而每一位精靈巫師都會把自己的筆記施加魔法，假如主人非正常死亡，筆記也會跟著被銷毀。

    何況殺死精靈的代價，沒有人愿意承擔，只有用鮮血才能澆滅精靈王的憤怒。

    這里居然出現(xiàn)了一本精靈巫師的魔法筆記，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是……”希靈心里滿是疑問，他看向艾弗。

    “……是我爸爸的筆記。”艾弗有點緊張，又有點傷感，他的嘴唇張了張，最后小聲說。

    希靈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你的爸爸？”

    “是啊，是我爸爸……”艾弗的聲音越來越小，有些害怕，“他和我說不要把這本筆記給別人看……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艾弗微仰著頭，灰眼睛里不經(jīng)意蓄起了淚，一副惶然無措的模樣。

    希靈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艾弗碰見的不是他，碰見的是任何一個心懷歹念的人，或者韋斯萊一家把這本魔法筆記的存在透露了出去，招來的都會是滅頂?shù)臑牡湣?br/>
    希靈把筆記合上，交還給艾弗，他斟酌著字句說：“艾弗，很多人想要這本筆記——你明白么？這是很珍貴的東西——但是你現(xiàn)在還保護不了它，所以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照你爸爸說的那樣，不要給任何人看。今天因為是我，所以你才沒能見到你的行為有多大的差錯，這差錯會導致什么樣的后果，而這后果一旦發(fā)生，會讓你痛悔終生。很大可能你的南希姐姐和韋斯萊叔叔會因此喪命，而你，即使大難不死，也會生不如死——你爸爸是精靈，是么？”

    艾弗噙著淚懵懵懂懂地點頭，喃喃道：“……是四分之一血統(tǒng)的精靈，爸爸和我說過?！?br/>
    “那他讓你和外人說過么？”希靈在心里嘆口氣，臉上卻很嚴厲地問。

    艾弗蠕動了一下嘴唇，沒說話。

    “那有人問你這件事的話，你都會說么？”

    “不，”艾弗立馬就說了，“我不會的……”他越說越小聲，最后含淚看向希靈，又委屈又難過，淚混著汗頗為可憐，“和你說沒關系……你不會害我的！”

    “……為什么你覺得我不會害你？”希靈有些發(fā)怔，小男孩對他有種莫名其妙的信任，這是從何而來？

    艾弗迷茫地睜著眼，然后指著心口：“是這里告訴我的……它一直很準?！?br/>
    ……難道是什么特殊的血脈天賦？希靈有些暈乎乎的，今天的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最后希靈決定放過這個話題。

    “好吧，不說那些了，”希靈還是要給這個小混血精靈上一課，他恐嚇道，“既然你的爸爸有四分之一精靈血統(tǒng)，那么你也有八分之一的精靈血統(tǒng)——你知道精靈這個詞在人類聯(lián)邦的意思么？”

    “什么？”艾弗乖乖反問。

    “是奴隸，是金錢，是沒有人權(quán)的貨物，”希靈嚴肅地說，“弱小的精靈幼崽是聯(lián)邦人□□易的高級貨物，混血精靈幼崽更是其中的大頭，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了，相不相信明天你就會出現(xiàn)在珀留城的地下黑市里被人當成貨物拍賣？”

    很明顯，這番話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幼崽的身子顫了顫。

    為了避免弄巧成拙，把男孩嚇到哭出來，希靈決定這一課就此打住，他咳嗽了一聲：“學會保護自己，這是你未成年前最重要的課程，你應該謹記。”

    男孩連忙點頭，他已經(jīng)被嚇到了。

    “所以，”希靈轉(zhuǎn)回原先的話題，“是你畫的魔法陣？你卻不知道這是魔法陣？”

    艾弗羞愧地低下頭，他嘟囔道:“我只看得懂一點點……”

    “你爸爸沒有教過你？”希靈不禁疑惑問道。艾弗的爸爸是個實力出眾的精靈巫師，卻沒有教導自己的兒子關于魔法的一丁點兒基礎么？

    艾弗的小臉頓時黯然下來?！鞍职帧职炙卑ッ銖娬f了下去，“他說回來會教我的，他說五歲正好可以啟蒙了，但是……”

    希靈恍悟過來，這位隱居于此的巫師是在三年前死亡的。

    但是這又有一個問題了，巫師怎么會因為“意外”死亡呢？

    希靈皺了皺眉，意識到這里面有什么內(nèi)情，但這不是現(xiàn)在要關注的。

    “所以你只看得懂這一個魔法陣？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希靈指著男孩懷里的筆記問道。

    “唔，”艾弗蹙眉回想，“我認得它，是一個‘機械活化符文’，里面都不叫魔法陣，爸爸叫它們符文?！?br/>
    “機械活化符文……”希靈重復著念了一遍。

    符文？精靈們把魔法陣叫做符文么？為什么沒聽說過？難道是什么特別的魔法陣？

    不過這些暫時不用急。

    “所以，這只鳥是你用這個符文活化的咯？”希靈確認道。

    “嗯！”艾弗重重點頭。

    “精靈的傳承……”希靈嘆息一聲。

    只是一個符文就可以把死物一樣的鋼鐵制品活化成這個程度么？希靈默默看了眼手上的機械鳥，輕叫一聲讓它回去了。

    目送鳥兒離開，希靈看著面前的混血精靈幼崽若有所思，突然問：“你要不要離開這里，去珀留城的魔法學院學習魔法?！?br/>
    “什么？”艾弗迷茫地看著面前的人，“離開？”

    “是的，離開，”希靈頷首，“你在這里——你看，一個雜貨鋪里——這里不能給你一個好的學習環(huán)境，你需要老師，需要同學，也需要資源，你需要去魔法學院。那里能讓你變得強大，至少是能保護自己的你?！?br/>
    希靈篤定的語氣讓艾弗不由自主地信服，他開始順著希靈的思路思考，但是馬上就退縮了，他慢慢搖頭，“姐姐還在這里，還有叔叔……我還要和叔叔學習怎么做小鳥……”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后很肯定地搖頭，“我不能離開?！?br/>
    “在珀留城也可以學習怎么做小鳥，”希靈勸誘道，“魔法學院距離阿蒙德高等學院很近，你可以選修阿蒙德高等學院的機械技術(shù)科——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的話?！?br/>
    “至于韋斯萊先生，”希靈說，“我可以推薦他到阿蒙德高等學院做講師，韋斯萊先生在機械技藝上精研多年的成果……足以教導學生了。”

    “這樣，”希靈為幼崽畫下大餅，“你不就可以和叔叔和姐姐在一起了么？如果你選修機械技術(shù)科，你們的距離就更近了。怎么樣呢？”

    艾弗被這塊大餅打動了，雖然還是猶猶豫豫的，但是再開口已經(jīng)不再拒絕：“那我要先問問姐姐。”

    “可以，”希靈非常贊同地點頭，“你可以趁現(xiàn)在去問問，南希好像沒有客人哦?！?br/>
    等到艾弗離開，小龍才掀起眼皮。“你聽起來就像個人口販子，”他嘟囔道，“你自己沒聽出來么？”

    “很像么？”希靈笑瞇瞇地說，“但是我又沒想賣了他?！?br/>
    “哈，這不比賣了他更嚴重，”小龍哼聲哼氣，“但也沒差到哪里去，你是為了那本魔法筆記么？”

    “有一部分的原因，”希靈不否認，“他父親是個巫師，他也會是個巫師，這是血脈的傳承，是注定的，他父親的死因尚且撲朔迷離，自己又是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幼崽，與其坐視不管讓他哪天被一陣大風吹折，不如現(xiàn)在就好好把他培養(yǎng)起來——這樣也不辜負他父親的筆記了，知識不應該斷絕，不是么？”

    “哦，人類又多了一份珍貴的知識，”小龍撲哧笑出聲來，“好吧，我得承認你是好心的?！?br/>
    “我當然是好心的，只有一點點的私心。”希靈微笑道。

    一切都很順利，在希靈提出因為愛惜艾弗的魔法天賦愿意資助他去魔法學院學習的時候，南希直接歡呼起來，在他又說被韋斯萊先生精湛的機械技藝折服愿意為他引薦一份在阿蒙德高等學院機械技術(shù)科擔任講師的工作的時候，這歡呼幾乎要沖破房頂。

    只是韋斯萊先生倒不像是他的女兒那么好糊弄，雖然也是個天性里就柔善天真的老學究。韋斯萊先生提出要和希靈單獨談一談的時候，希靈很爽快地答應了。

    跟著韋斯萊先生進了后面一間房間里，這房間開了燈，還算亮堂，里面擺了一個個大書柜，書柜塞得滿滿當當，書柜以外只有一點點空間可以放下一張小圓桌，兩個人就坐在桌邊的圓凳上開始了談話。

    “很抱歉，”韋斯萊先生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有些神思不屬，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圓眼鏡片后面的眼睛溫和但又充滿狐疑，“但我還不知道您叫什么？從哪兒來？”

    “埃倫，埃倫·佩吉特，”希靈微微一笑，“您可以叫我埃倫，我來自珀留城，是城里佩吉特侯爵的兒子，這次是偶然路過亞羅城。”

    希靈把舅舅早就準備好的帶有佩吉特家族紋章的戒指遞給韋斯萊先生查看，另外還有南下的戶籍證書和路引。

    韋斯萊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拿過這些東西細細查驗了一遍，東西都是真的，韋斯萊先生的心慢慢定了下來，只要人是真的就好。

    希靈沒有打擾他，直到韋斯萊先生看完才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xù)說：

    “韋斯萊先生，今天是我初次見到艾弗，但是艾弗卻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艾弗和我說，機械鳥身體里的魔法陣是他繪制的，我當時就十分震驚。一個從未學習過魔法的孩子居然能順利繪制煉金魔法陣，這樣的天賦誰見到都會惜才的吧？艾弗是個很好的孩子，尤其有這么高的魔法天賦，我也是見之心喜，才會主動提出資助的請求。至于您，我承認有部分是為了讓小艾弗能夠心甘情愿去珀留城學習魔法才給您發(fā)出的邀請，但是我得說，我剛進商店，看到您的那面機械墻，韋斯萊先生，您要相信親我——您在機械上的成果任何人看到都會贊嘆的！您不必以為我有什么不好的企圖，想要用您綁住小艾弗，以您的實力，去阿蒙德?lián)沃v師完全夠格，即使沒有我的引薦，您也可以直接去阿蒙德應聘——不過我得說，有一個熟人幫您引薦，那畢竟好得多，不是么？”

    希靈的聲音輕柔誠懇，聽得韋斯萊先生輕輕點頭。

    “如果您實在擔心，您可以先去打聽打聽，珀留城雖然大大小小的貴族眾多，我也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但是要是有人想冒充，那也不那么容易，我們家族一直有資助有天賦的孩子學習的傳統(tǒng)。您可能也聽說過，貴族里這樣的事很多，既可以有個好名聲，又可以結(jié)個善緣，何樂而不為呢？我的確覺得艾弗是個很優(yōu)秀的巫師料子，所以才決心資助小艾弗的。即使我有什么企圖，那也不過是希望艾弗學成之后能夠祝我的家族一臂之力，這也是能夠理解的不是么？韋斯萊先生，請不要推辭我的這點幫助，魔法是個非常昂貴的東西，學習魔法就更加昂貴了，艾弗已經(jīng)八歲了，再不進行魔法學習就晚了，您也知道他在魔法上多有天賦了——那只機械鳥——不是么？既然我愿意資助他，您如果覺得我值得信任，還是盡早決定得好?！?br/>
    “是的，是的，”被這樣入情入理地一通勸說，意志再堅定的人都得轉(zhuǎn)回頭去好好考慮考慮，何況韋斯萊先生本也不是多么堅定的人。他十指交叉手臂佇在桌面上，順著希靈的話頭出神地小聲呢喃，“艾弗不應該再耽誤了……”

    韋斯萊先生默默想了一會兒，手指不知覺撥弄著希靈一行人的戶籍和路引，過了好半晌似乎才下定了決心，他抬頭用明亮的眼睛注視希靈，眼神里帶點焦慮，又有點優(yōu)柔，猶豫了會兒才說，“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當然，”希靈的聲音帶著堅定的力度，他的目光卻是柔軟的，真誠懇切的，“您大可以相信我，韋斯萊先生，我不會讓您失望的。我們都是為了艾弗好，我們有相同的目標，不是么？”

    韋斯萊先生被那雙溫柔又有力量的眼睛看著，不由自主就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