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伍封穿上戰(zhàn)神之甲，掛劍提戟，率楚月兒、鮑興夫婦、圉公陽、庖丁刀、趙悅、蒙獵、旋波、魚兒等鐵衛(wèi)和一千親衛(wèi)勇士，乘戰(zhàn)船離開了島，到了五龍水城登岸跨馬，。QΒ５、cｏｍ\\冉雍等人放下吊橋，將伍封等人迎進了城。
伍封見冉雍、公良孺、高柴都是滿臉灰塵，須發(fā)頗亂，安慰了幾句，又去看了城中新集的五千夷兵，這些夷兵雖然缺少操演，有些雜亂，卻都是身強力壯之士。
伍封讓士卒備足箭矢、膏脂、長干諸物，穿好革甲，準備出發(fā)。自己在封府大堂坐下，對冉雍、公良孺、高柴三人道：“三位辛苦了，一陣間我便要趕往鎮(zhèn)萊關(guān)，這些天九族之長會整頓些族兵來城中相助，趙兄和蒙兄便留在城中，勤練士卒，等我的號令。冉先生幾位還得辛苦準備糧草輜重，這戰(zhàn)陣之事，糧草至關(guān)重要?！比接狐c頭道：“龍伯盡管放心，這些年萊夷所收甚豐，主城和島上的存糧足備，我們之所以全力守這主城，便是怕主城丟后，糧草接繼不上。”
伍封尋思良久，將另幾位孔門弟子請來，遣他們前往各國求援，還備了十車禮物，派人往成周去。又留下高柴，吩咐了好一陣。安排好后，留下鮑興小紅夫婦和旋波在主城，道：“我們這千余人兵力單薄，自不能隨便入關(guān)，真要闖關(guān)還得你們率軍配合。我們先去了解虛實，小興兒帶一百人隨我去，到了鎮(zhèn)萊關(guān)附近我們便棄馬步行，小興兒再將戰(zhàn)馬運回來。你們先留在城中，等我的號令一至，你們便率三千人趕去接迎，一并進關(guān)。”又叫趙悅和蒙獵叫來，小聲吩咐了許久。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伍封和楚月兒率了鐵衛(wèi)和親衛(wèi)軍一起出發(fā)，鐵衛(wèi)不擅騎術(shù)，遂與親衛(wèi)軍并乘，鮑興帶了一百夷兵騎馬跟著，飛速往西南進發(fā)，雖然途中專走山中林徑，但馬行甚速，又熟悉地形，兩個多時辰后，便到了離鎮(zhèn)萊關(guān)二十余里的山中。這就是騎馬的好處，在萊夷地方，若是用車兵，便只好走大道，不僅行得慢，還極易被越軍發(fā)現(xiàn)。文種是軍中宿將，這通往鎮(zhèn)萊關(guān)的諸般路上想必是有不少巡哨，千余人不算少數(shù)，伍封正是怕被越人哨探發(fā)現(xiàn)，是以饒了不少彎路，一路上行跡果然十分隱密，未被人發(fā)覺。
到了一處茂林，伍封喝令下馬，將戰(zhàn)馬交付鮑興那一百夷兵按原路帶回主城，千余人盡數(shù)步行，由山林中穿插，不多久到了鎮(zhèn)萊關(guān)附近的山上。此時天還未亮，伍封讓圉公陽和魚兒眾人在林中用干糧食水，先行休息，自己與楚月兒覓了個高處，觀察鎮(zhèn)萊關(guān)及周圍的情形。
正見那鎮(zhèn)萊關(guān)城上有火把來回游動，由于雙方都設(shè)了許多營火，以致十分明亮，可看得見鎮(zhèn)萊關(guān)城墻后每數(shù)十步處便有一個高高的巢車，比城墻還高出丈余，離得遠了看不見人，但看火把和巢車，便知道關(guān)中戒備森嚴。又見關(guān)中臨時建了不少箭臺，還有些屋頂上也有火把，錯落有致，想是鮑寧怕萬一越軍破墻而入，這箭臺、屋室便用來作巷戰(zhàn)之用。
伍封看了良久，暗暗贊賞鮑寧果然是將才，自己小時候讀書時，鮑寧便充陪讀，后來任他為鎮(zhèn)萊關(guān)守將后，自己又賜了他一部《孫子兵法》，這些年來，想必鮑寧熟讀此書，大有領(lǐng)悟，否則就算是天險，也不可能以數(shù)百人擋住文種的幾萬大軍數(shù)十天，將越人的東路大軍硬生生擋在鎮(zhèn)萊關(guān)下?？戳肆季茫瑖@道：“以小寧兒今日之才，只怕可算得上列國中的名將，趙悅、蒙獵可比不上他?！?br/>
楚月兒雖然不曾認真讀過兵書，但與伍封在成周大典之府閱籍甚多，又與伍封出生入死，臨陣無數(shù)，是以極有經(jīng)驗，點頭道：“以小寧兒的將才，再加上小興兒的勇猛，這二人加在一起，必定極有用處?！蔽榉馀牧伺某聝旱南慵纾溃骸霸聝赫f得是，眼下你不僅生得越來越美麗，還知道兵法之用了。正如你所說，日后有小寧兒、小興兒二人在扶桑，再加上小戰(zhàn)，扶桑必定能安穩(wěn)如山，我們便可以放心地遨游四海，在那朋來島上過些逍遙自在的日子了。你不是想過在海底建一處屋室么？我們便大有時間，一塊石一塊石地在海底建一座房子，用那金鐵大干為門戶，這該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海底府第了吧？”楚月兒眼中發(fā)亮，十分興奮。
伍封又向鎮(zhèn)萊關(guān)前后的越軍大營看過去，只見營壘森森，旌旗密布，營火映紅了半天去，一座座營帳極有規(guī)律地排列，營內(nèi)十余處火把游動，自然是巡營的哨兵?？戳肆季?，臉色漸漸陰沉下來，道：“文種這營寨布得太過嚴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想沖進去撕個口子，當真是毫無下手之處?！?br/>
楚月兒道：“奇怪，這兩邊的營帳都是一樣的，按理說那中軍大帳應(yīng)該與它帳不同，可這么遠看下去，不見任何異處。我們是否該走進看看，先知道文種在何處，才好下手?！蔽榉饪嘈Φ溃骸斑@擒賊擒王之舉對付其他人尚可，對付文種卻是比移山還難。你忘了我們在陽山越國大營中了？勾踐那帥帳是假的，平日便設(shè)有埋伏，這文種想必也是如此。不要說找不到帥帳，就算找到，只怕也是個假的。文種設(shè)這兩營十分高明，他的人多，小寧兒卻仗著地勢險要，所打的便是耐心了。文種兩面士卒輪流相攻，今日城南，明日城北，而關(guān)內(nèi)士卒少，不可能也分為兩班，是以越軍能休息一日攻城一日，而我們的士卒卻不能休息，早晚筋疲力竭，無法守關(guān)了?！?br/>
楚月兒想起一事來，道：“上次我們對付市南宜僚與夫余貝，是從斷汲水之道下手。眼下要入關(guān)，西面山上雖然無路可入關(guān)，但東面山上沿水道有條小徑，小寧兒自然派人守住了小徑旁的關(guān)城側(cè)門，我們大可以按當時的這小徑混進去，雖然路徑狹小，最多兩人并肩而行，但總是條路吧？夫君，你說文種會否派人斷了山路呢？他對這地形未必知曉吧？”伍封點頭道：“我也是打這個主意，不過這山路文種肯定是知道的。當初我能派人找到這路徑，文種怎不會找？他被擋在關(guān)下許久，肯定是計謀百出，斷汲水之策必定早就試過，這路徑當然也知道了。好在這關(guān)中挖了大湖積水，又有許多水井，文種此策便無效果?！?br/>
楚月兒道：“既然如此，那小徑上想必也有越人守住，唉，真是難辦得緊?！蔽榉庑Φ溃骸拔也履切缴喜o越人。須知圍城之法，最忌死圍，四周圍得嚴實了，城內(nèi)人無路可逃，只好拼死守城，破城就難得多。若是給城中人留條退路，城中人便不會有拼死之心，急了便逃，可消其斗志。文種用兵日久，怎不知道這道理？這條小徑有個好處，雖然萬人由小徑攻入，但也只有兩人并肩而行，人數(shù)再多也使不上力，只要小寧兒派數(shù)十人守在徑下的墻內(nèi)，弓矢齊發(fā)，多少人也下不去。這法子文種想必試過了，索性留著讓關(guān)內(nèi)士卒有條退路，以解士卒斗志，難得小寧兒不上他的當，仍守關(guān)中?！?br/>
楚月兒點頭道：“原來如此，這么說來，我們便可以沿這條路下去入關(guān)了?！蔽榉獾溃骸耙膊粫@么容易，文種這么做是為了緩關(guān)內(nèi)士卒拼死之心，你以為他真地會放人逃脫么？我猜離小徑旁必有文種的埋伏，還記得我斬斷顏不疑一手的那片茂林么？文種若設(shè)埋伏，必在此林中?！?br/>
楚月兒皺眉道：“這么說來，我們?nèi)允沁M不去？”伍封笑道：“山林茂密，要想隱密也埋伏不了多少人，大不可一兩千人，只要我們覓到這支埋伏人馬，一齊下手，將他們趕跑，大可以施施然入關(guān)?！背聝旱溃骸皵橙艘粌汕瞬凰闵倭耍赡芤噘M些功夫，就怕文種知道后再派援軍，趕在我們?nèi)腙P(guān)之前來，那時我們千余人如長蛇般塞在小徑上，豈非大大糟糕？”伍封贊道：“月兒如今越來越知道用兵了。不過，越人雖擅步戰(zhàn)，但大多是都是水鄉(xiāng)湖邊的人，習慣了平地作戰(zhàn)，在山中便弱了一半。我們的勇士卻是慣走山地的夷人，善于穿林，以一對三大為輕松，何況我們還有魚兒手下這幾十個鐵衛(wèi)，有她們在前沖殺，勝算更要大得多了。何況那林中還有條隱密的山洞，萬一不勝，還可由山洞逃走。”
楚月兒笑道：“怪不得夫君特意讓小興兒將馬運走，原來不僅僅是為了隱藏行蹤，而是一心一意要與越軍在林中步戰(zhàn)?！蔽榉獾溃骸爸皇俏覀?nèi)耸植蛔悖M量的減少傷亡，況且越軍自滅吳以來，一路上所向披靡，勢如破竹，士氣之盛非同小可，我們先得用些手段，消其士氣。趁天未明，我們再看看越軍虛實?！?br/>
二人施展行天御風之術(shù)，趁夜色在越營上空盤旋，仔細察看越軍駐防的情形。行軍布營，晚間最要防敵軍偷襲，是以營火巡哨絕不可少，越軍大營中四周的營火自是極多，正好讓伍封和楚月兒將營防看得十分明白。將鎮(zhèn)萊關(guān)南北的大營都看過后，此時天色漸明，伍封心知再在空中耽擱一陣，說不定會被越軍眼尖的看見，連忙帶著楚月兒落身山林，回到士卒駐扎的林中。
伍封對楚月兒道：“越軍勢大，士氣又盛，我們不必急于進關(guān)，否則這千余人進去，仍是死守之局，是以我們得先做些功夫。本來該等晚間動手，但又怕過一會兒越軍攻城奪關(guān)，我們援手時不免露了行藏，不援手又怕鎮(zhèn)萊關(guān)失守，須知這多耽誤一日，這鎮(zhèn)萊關(guān)便多一分兇險。文種在關(guān)南營帳按‘飛蟹’之陣屯守，此陣是防守之形，關(guān)北卻是‘魚麗’之陣，是進攻之形，今日文種攻關(guān)的話，必是以關(guān)北為主，關(guān)南為輔，鮑寧對陣形不太懂，只怕分不太清。我們只好趁此刻先行動手，打亂文種的謀劃?！?br/>
他早看好了越軍虛實，心里有數(shù)，帶著士卒下山，饒到鎮(zhèn)萊關(guān)南面的越軍大營外三里多處的一片小林中，向士卒道：“敵軍所用的是‘飛蟹’之陣，除中間大營之外，前了有兩支突擊之隊為蟹鉗，后有六支蟹足探開，用以應(yīng)急。前面一里多外有一支越軍是蟹足之一，人數(shù)必不太多，一陣間聽我號令，先打斷這只蟹足，讓文種驚一驚，今日便不敢攻關(guān)?！?br/>
眾人隨他悄然前行，好在這鎮(zhèn)萊關(guān)四下里都是山林，頗好藏身，行不遠處，隱隱能前方有說話之聲。文種駐軍很有章法，斷不會將士卒駐扎在林邊，否則不僅利于敵軍偷襲，也宜被敵軍用火攻之法，是以營帳離林地有近二百步之遙。
伍封仔細打量越營，只見這座營內(nèi)屯帳六七十座，并不算多，四周用木柵圍住，營門處立了許多削尖的木拒馬，木柵后立著幾個巢車。由此可見文種用兵的仔細之處，這座營雖然只是大營后方的一小支后防士卒，不是攻關(guān)主力，關(guān)內(nèi)對手就算要偷營也到了不此處來。雖是如此，但這營內(nèi)防守之嚴并不下于關(guān)前的大營。
伍封暗贊文種用兵的仔細，尋思距離稍遠了些，雖然連弩勉強能及，但殺傷力不大。略想了想，讓士卒取出弓弩，在林中悄然四下展開，以利攻勢，自己取了十余支火把來點著，一支一支向營內(nèi)扔過去。他神力無雙，扔這些火把自然是輕而易舉。只見他每一揮手，一支火把便在空中劃了道紅色的長弧，落到敵營之中。每一只火把落下，過不了多久便有一處營帳著火，手法極準。
等十余只火把扔完，敵營內(nèi)已有數(shù)處騰起了火焰，營中士卒不免稍亂。伍封揮了揮手，率士卒沖出了林，到離敵營百步處時，二百五十名士卒執(zhí)長干平平排列，蹲在干后，二百多面半身高的長干恍如一道長墻，干與干之間拄留下半尺空隙，其余的士卒分為三隊，各執(zhí)連弩，由長干縫隙往前放箭，一隊上前射完三箭之后，退到后面扣弦上箭，如此三隊輪流，箭矢不絕，雨一般向敵營射去。第一輪射時都是火矢，主射營帳。片刻間敵營四下火頭燃起，越來越大，越軍自然是紛紛由帳中奔出避火。伍封等人自第二輪箭矢開始，已經(jīng)不用火矢，而是專射士卒。等眾人射完了三輪，敵營已經(jīng)亂成一團。
其實這千余人由林中沖出百余步，營內(nèi)敵軍自不可能毫無察覺，但伍封的十余支火把扔出，營內(nèi)燃了些火頭，不免讓巡哨的越軍士卒分心，等眾勇士沖出林時，越軍也發(fā)覺這突來的敵人，只是突然之下，一時間無法全營應(yīng)變，才被伍封等人的數(shù)輪箭矢所逼迫，四下里躲閃藏身以避箭矢。雖然也有越軍士卒放箭回射，但失了先機，來箭便不太多，何況這一道長干如同一道矮墻，縱有箭矢飛來，也盡數(shù)被擋住。
三輪箭矢射完，伍封和楚月兒率著鐵衛(wèi)在前，放一聲喊，直向敵營沖過去。伍封和楚月兒腳快如飛，自不必說，魚兒和那一班鐵衛(wèi)最擅步戰(zhàn)，每日練步不墮，腳下也是極快。他們臉上都戴著薄銅面具，長長的掃刀背在背上，拔出腰間鐵刀，一手舉著長干，一手揮動鐵刀，風一般隨伍封和楚月兒二人卷到了敵營之前，這數(shù)十人臉上的面具模樣猙獰，舉止又兇惡之極，連親衛(wèi)軍看著也有些心驚。
伍封沖在最前面，長戟閃動，將營前的拒馬挑飛了五六個，露出一個缺口來，楚月兒早已經(jīng)閃到了營門之間，長矛如飛，將營門處的十余越軍士卒刺倒。這時眾鐵衛(wèi)也到了寨門前，長干在側(cè)，單手揮刀，隨伍封殺入了營寨。
身后那一千親衛(wèi)軍也跟了上來，伍封等人在營內(nèi)沖出了三四十步時，這一千勇士也沖入了敵營。這戰(zhàn)陣之上，自然是下手無情，便見刀光如電，矛影如云，片刻間的功夫，已經(jīng)由營前殺到了營后，越軍本就混亂，被這一陣沖殺，立時成一團，傷亡無數(shù)。
伍封和楚月兒卻沒怎么顧著傷人，只是用“借”字之訣，挑動營中未熄的火頭，四下飛射，專燒敵帳、輜車、兵車。等眾人由營內(nèi)再殺回營前時，營中已是一片火海。
此時便聽遠處馬蹄聲聲，由遠到進急促地響起，聲音越來越分明，伍封暗暗吃驚：“越軍果然了得，這么快就有援軍趕來！”他本想多沖殺幾回，此刻卻顧不上了，好在這一陣沖殺，敵軍營帳十有六七著火，傷亡也有數(shù)百，亂成一團，可算戰(zhàn)果極彰。再戀戰(zhàn)時，免不了要與越國援軍纏斗，自己這千余人數(shù)畢竟太少，受不起太多傷亡。立時下令撤軍，眾人齊喝一聲，退出營寨，沒多時眾人便閃入了先前那片小林。
此時敵人營寨已經(jīng)是人喊馬嘶，顯是援軍已經(jīng)趕到了。敵人援軍來得這么快，想必都是戰(zhàn)車，伍封不敢稍停，帶著人穿林入山，在山林中穿插，便聽身后敵軍的馬蹄之聲一路急趕，但到了山林之外卻停了下來，伍封聽著身后的人聲馬鳴，心中猜測敵軍的距離，放下心來，知道敵軍就棄車步行，絕沒有己方穿林之快，果然沒多久，與身后的敵軍漸漸離得遠了，又奔行一會兒，再也聽不到敵軍的聲音。伍封并不稍停，他心中早有定計，帶著士卒翻過兩座小山，轉(zhuǎn)到了一處小小的矮林中，這才讓士卒用飯休息。
這一戰(zhàn)甚是順利，己方除了十余人受了點輕傷，并無損失，一戰(zhàn)成功，眾士卒士氣大振，滿臉都是喜氣。圉公陽笑道：“越人稱雄一時，看來也不過如此，只要有龍伯出馬，自然是所向披靡。”伍封正色小聲道：“我們不能小覷了越人。今日我們這一戰(zhàn)算是順利之極，仍傷了十余人，可見敵軍大亂之下，仍有些戰(zhàn)斗力。我們這一戰(zhàn)連一頓飯之時都不到，敵人的援軍趕來，單看越國的援軍所來之速，便知道文種這‘飛蟹’陣環(huán)環(huán)相扣，互相照應(yīng)得十分嚴密。這援軍不知道是何將率領(lǐng)，此人必是軍中宿將，率眾來援，并不入營防守，而是直接追殺我們，以攻代防，顯是個用兵極老到的家伙。好在我們腳步極快，越軍差得遠了，否則難免一場纏斗?！?br/>
楚月兒點頭道：“這種偷營之舉我們也不是第一次，以前與敵人交手，像今日這般戰(zhàn)法，早將敵人營寨奪了，今日卻只是來回沖殺了一次，便被迫撤了出來。越國東南無敵，士卒的戰(zhàn)力果然是一第一的，無它國可比，怪不得齊國連連落敗。”
圉公陽和庖丁刀也不住點頭，伍封道：“這片小林子樹少，又十分低矮，不能久停，明日還得另找它處藏身。不過這林下不遠便是林營城，此城是離鎮(zhèn)萊關(guān)最近的城邑，說不定文種會在城中駐軍，存放糧草輜重，你們二人辛苦些，先去打探打探，我們白天在林中休息，晚間再去破敵。嗯，這銅面具本是拿來嚇人，想不到面具雖薄，打造卻堅實，居然有避箭之效?！扁叶〉缎Φ溃骸凹仁侨绱?，小人干脆做一個面罩，用鐵環(huán)穿在龍伯和小夫人的頭盔上，平日揭開，戰(zhàn)時只須一拉而下，便可罩住頭頸。”伍封笑道：“這法子甚好。等我們到了鎮(zhèn)萊關(guān)，你再覓銅鐵去打造?！扁叶〉杜c圉公陽匆匆去了。
伍封看視過受傷的士卒，見他們多是被流矢所傷，傷勢甚輕，并不影響再戰(zhàn)，嘉許安慰了一陣，又去看鐵衛(wèi)，見他們無一受傷，一個個斗志旺盛，毫無畏懼。尋思：“在夷人眼中，我再厲害仍是個人，在扶桑人眼中我卻是大神，他們自以為跟著神打仗，有神力相護，自不會畏懼。日后與越軍只怕惡斗連場，務(wù)要小心，免得他們一心一意跟著我效力，卻命喪他鄉(xiāng)?！?br/>
這些鐵衛(wèi)形容與萊夷人也沒有太多差別，只是言語不同，舉止也大異，對伍封尊敬的態(tài)度也是格外與眾不同。眾親衛(wèi)軍平時看著覺得有趣，今日見了他們殺敵的本事，長刀不是直砍就是圓斫，威力驚人，都覺得他們的勇力遠勝于己，心中無不佩服。
伍封派了三支小隊輪流在周圍巡視，其余的人都用飯后休息，午間時候，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庖丁刀道：“林營城中果然有些越軍，人數(shù)在千人以上，防守甚嚴，小人混不進去。不過看見越軍運糧的車，猜想越軍的輜重糧草多在城中。另外，今日越軍調(diào)動頻繁，也沒有攻鎮(zhèn)萊關(guān)?！蔽榉獍櫭嫉溃骸爸挥星в嗳耍俊毕肓讼?，笑道：“我就是要讓文種不斷調(diào)動士卒，暫不攻關(guān)?！?br/>
楚月兒道：“夫君想攻林營城么？”伍封搖頭道：“文種擅于用兵，這林營城中存放輜重，怎么會只有千余人？這是故意示之以弱。雖然今日文種還未知道敵手是我們，但他必定不會輕敵，猜想我們會攻這林營城，如果是我用兵，也會嚴守林營，是以這林營城一帶必有文種的埋伏。”
楚月兒道：“今晚我們攻何處？”伍封道：“今晚我們還是攻林營城?！背聝恒等坏溃骸胺蚓皇钦f文種有埋伏么？”伍封笑道：“我就是要想法子引出他的埋伏，讓文種再吃點虧。今日我們兵分兩路，我?guī)цF衛(wèi)去偷襲林營城，你在這兒設(shè)埋伏?！蔽榉鈳е娙嗽跇淞种虚g到林后一帶挖了許多陷坑，坑內(nèi)都插了好些削尖的木簽，又在林邊四周處三三兩兩鋪放了些涂了膏脂的枯枝，看起來似是林中自然由樹上斷落的，實則鋪呈大有講究，林前卻并沒有挖坑。伍封想了想，又在林后挖了些陷坑，照樣插上尖刺。
晚間時，伍封讓楚月兒帶著圉公陽、庖丁刀和親衛(wèi)勇士在樹林附近埋伏好，用長干為墻，備足箭矢，過了一會兒，伍封也帶著魚兒、石蕓、石朗等鐵衛(wèi)動身，往林營城而去。
林營城離此不到三里，四十多人不一會兒便到了城外三百多步處。伍封打量著城內(nèi)，見城墻仍只有六尺高，這是當初萊夷筑城的規(guī)矩，文種占了這城，并沒有加高城墻，想是未作長久之地，只想以此作為攻鎮(zhèn)萊關(guān)的一個據(jù)地來用。城里面黑乎乎的，火把極少，似乎沒有多少人在城。魚兒問道：“父親，這城中是否沒幾個人？我們干脆將城奪下來算了?！蔽榉庑Φ溃骸氨ㄕf實則虛之，如果城中士卒少，自然怕人來攻城，非要弄得火光通明不可，讓人以為城中人多而不敢攻。眼下文種巴不得我們攻城，是以故意裝成士卒很少的樣子，誘我們進攻。等我們進攻時，他的埋伏人馬便出來了。嘿嘿，我們這些人就算被越軍發(fā)現(xiàn)，也會以為只是哨探，斷不會對付我們這幾十人，以免打草覺蛇，讓我們大隊逃脫，是以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在城周走動，敵人必會當作沒看見?！彼麕е娙嗽诔峭夤室獍绯尚⌒囊硪淼臉幼硬炜矗粵]有敵人來干涉。
伍封想了想，尋思敵人胃口甚大，自己這幾十人他們未必會感興趣，笑道：“文種太過小覷了我們。既然他們這么大大咧咧，我們索性弄個驚天動地?！彼麑⑹式衼?，讓他趕到楚月兒處，再帶一百勇士來。
約三更時，石朗果然帶了一百人來，伍封讓這一百人藏在城外草叢中，道：“一陣間我們攻城，打開城門，見火把為號，你們便齊聲吶喊，務(wù)要弄得驚天動地，然后切不可攻城，喊完便跑回去埋伏?！?br/>
安排好后，伍封一聲令下，帶著魚兒等人直奔城墻，他們臉戴面具，腳步奇快，片刻間到了城下，這六尺之墻在伍封等人眼中如同竹蘺一般，一翻而入。這數(shù)十人翻墻而入，越軍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卻并無動靜，想是故作不知，務(wù)要等敵人大隊露面后再來個一網(wǎng)打盡。
伍封心里暗暗冷笑，帶著鐵衛(wèi)并不趕到城門處，而是直接往城中而去，一路上到處放火，猛見一處堆滿了糧袋，眾人自然是放火不迭。燒了好一陣，早已經(jīng)是火光沖天，伍封此時才發(fā)覺這袋中盡是草料，并無糧食，心道：“文種倒仔細得緊，怕真被人燒了軍糧，萊夷四處都是山地，草料充足，這些草料自然算不了什么?！边@時城中漸有人聲，三三兩兩的越軍四下里出來攔截，人數(shù)并不多。
伍封早有預(yù)料，尋思這才像個樣子，心道：“燒這么大火你們再不派人出來攔截，傻子也知道其中有詐了?！睅еF衛(wèi)向越軍沖殺，來來往往殺了十幾撥出來的越軍，這才趕到城門。
城門處有十余越軍守著，伍封等人自是輕松解決，當下大開城門，伍封由城邊取了根火把，在空中舞動，城外草叢中的勇士果然齊聲喊殺，聲音震天，仿佛有數(shù)千人一般。
喊殺聲未歇，便聽馬蹄聲聲，殺聲雷動，林營城外東西兩側(cè)忽地沖出了無數(shù)戰(zhàn)車出來，城內(nèi)也是吶喊不絕，猛然有無數(shù)士卒擁出來，也不知道先前藏在何處。伍封笑道：“果然如是。”喝道：“撤！”眾人撒腿飛奔，伍封跟在最后，專找矮林、深草處穿越。雖然他們腳力極快，終是不如戰(zhàn)馬之速，好在越軍有戰(zhàn)車也有步卒，為免戰(zhàn)車與步卒脫開，戰(zhàn)車也不敢盡速追趕，再加上天色灰暗，伍封等人又專走林地草叢，車行不便，越軍才未能追趕上來，總是落在眾人身后不到一里處。
沒多久便到了那片小小的矮林，伍封等人故作慌亂，假意慌不擇路入林，實則入林即轉(zhuǎn)，由旁邊繞出來，到百余步外的草叢中與楚月兒等人匯合。只見越軍合在一起，戰(zhàn)車有五十余乘，步卒少說也在四千人以上。
此時越軍已經(jīng)追到了林邊，步卒毫不遲疑，直追入林，戰(zhàn)車在林外停下來，轉(zhuǎn)往林后，眼見越軍步卒有一二千人沖進了樹林，片刻間便聽慘叫之聲由林中不絕響起，想是有不少步卒落入了陷坑。
伍封下令放箭，眾人火矢齊發(fā)，直射入林?；鹗更c燃了林邊引火之物，一會兒便見火光沖天，大火將這片矮林團團圍住，火勢由外向內(nèi)直燒入林中。林中傳來凄厲之極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時眾人換成利矢，雨一般向林外的越軍狂射。越軍大亂，戰(zhàn)馬在人群中亂撞，這里本非大道，大隊人馬行動并不方便，戰(zhàn)車一亂，四下里胡亂堵住，越軍進退兩難。亂了一陣，越軍整頓吶喊，分為許多小隊往來箭處沖殺而至。
由此可見越軍的確是列國中一等一的善戰(zhàn)士卒，若換了他人，早已經(jīng)潰不成軍，越軍卻仍能在混亂間反擊，令伍封大出意外。
伍封見越軍雖然沖殺而來，但畢竟不是有備而發(fā)，戰(zhàn)力有限。敵人漸近，箭矢再不好用，伍封將鐵戟放在一邊，由草叢中跳起身，拔出“天照”重劍向越軍沖殺過去，楚月兒等人也棄長兵，揮動刀劍沖殺出去。
此處路徑狹窄、矮樹眾多，越軍步卒擠在一起，所執(zhí)都是長戈，揮動之際十分不便，每每被自己人或樹木阻住。相反伍封等人全部用短兵，正利于交錯纏斗。鐵衛(wèi)和親衛(wèi)軍的刀法雖然不同，都是伍封所教的兇猛凌厲一類，再加上伍封和楚月兒兩大高手在前，刀光劍影，越軍一沖即潰，傷亡甚眾。
此時越軍再不能聚集而戰(zhàn)，漫山遍野地潰散四逃，伍封一眼瞥見一個越將帶著一小隊士卒退在最后，掩護越軍逃走。他閃身上前，一劍向那敵將刺過去，他的劍法奇快，那人毫無抵擋之力，驚呼一聲。伍封聽見語音甚熟，劍尖堪堪離那人胸口才一寸時停了下來，火光昏暗之下也不及細辨，順手點了那人的穴道，生擒過來，交給圉公陽捆綁不提。
越軍主將被擒，更是驚亂，伍封等人一路追殺，直追到林營城外，見城上箭如雨下，這才退走?；氐较惹奥穹?，只見林中火光漸弱，一片矮林燒了大半，里面?zhèn)鞒鼋菇钩糁畾?。伍封各自取回了長兵器，再到林后看時，只見十余乘戰(zhàn)車卡在陷坑，戰(zhàn)馬被戰(zhàn)車拉扯著，嘶鳴不已，陷坑中也有不少越軍的尸體。眾人收拾完好的戰(zhàn)車，將戰(zhàn)馬韁繩解開。又收拾戰(zhàn)場，將受傷和越軍士卒都裹好傷，再捆綁起來，約有一百余人。眾人這才由伍封引著，另遷駐地，穿了好些山林，到一個山凹處歇下來，此時已經(jīng)快天亮了。
庖丁刀領(lǐng)些士卒去造飯，伍封對圉公陽道：“你去將俘獲的越軍衣服解下來，留百余套備用?！焙鱿肫鹉潜磺艿脑綄?，問楚月兒道：“那越將在哪里？”楚月兒道：“一直由石蕓看著?！蔽榉庾屖蕩蟻?，見那人雙手被反綁在后，盔斜甲歪，眼上蒙著黑布，石蕓道：“小人怕他覓路逃走，才會蒙住他的雙眼。”一邊說，一邊解開黑布，又將那人垂斜而落的頭盔扶上去，伍封看那人時，吃了一驚道：“陳兄！”原來這人正是陳音。
伍封連忙上前，將綁在陳音臂上的粗繩扯落。陳音苦笑道：“想不到今日與龍伯再見面時，在下竟然如此狼狽。”伍封請他坐下來，慚愧道：“先前陳兄戴著頭盔，在下一時不辨，得罪了，好生慚愧。”陳音搖頭道：“兩軍交戰(zhàn)，這有何得罪之處？若是鄙軍獲勝，在下也會如此對付龍伯?！蔽榉庑Φ溃骸瓣愋质莻€忠厚人，此言甚是?！?br/>
楚月兒讓庖丁刀拿來干糧酒水，眾人一起用飯，伍封勸陳音用了些干糧，又對飲了數(shù)爵，道：“看來陳兄雖是來自衛(wèi)國，但勾踐對陳兄十分信任，放心讓陳兄自領(lǐng)一軍?！标愐酎c頭道：“大王對在下的確信賴有加。唉，在下并不想引軍，只想造些新奇的兵器，以慰宿愿。不過越將中擅長車戰(zhàn)者不多，在下對此又略有心得，是以文大夫才會向大王提出，將在下編入其麾下，說是越人善步戰(zhàn)和水戰(zhàn)，但要與齊魯爭勝，非要用到車戰(zhàn)不可，是以在下才會在文大夫手下率領(lǐng)一支車隊。其實這隊車兵都是吳人，并非越人?！?br/>
伍封嘆道：“原來是吳人，想不到吳人在文種手下，竟變得如此了得，文種委實是將才?！标愐舻溃骸霸杰婋m有十萬之眾，但越人只有四萬，其中三萬由大王和范相國率領(lǐng)，一萬由文大夫率領(lǐng)，都是精悍親衛(wèi)之師，遠勝其他士卒，等閑不用，除非是極要緊的戰(zhàn)事，才會動用越人，平時都用吳人和夷人，文大夫眼下三萬士卒，越人、吳人、夷人各有一萬，吳人與夷人暫為前鋒?！背聝翰粣偟溃骸肮篡`興師伐齊，卻用吳人和夷人為前鋒，簡直是豈有此理?！标愐魮u頭道：“小夫人，這卻不然，人皆有私心，國政也有偏袒，如此做法并無不妥。”
伍封點了點頭，問道：“眼下文種是否知道在下來了？”陳音道：“這個還不知道，不過昨晨一戰(zhàn)，文大夫便感到奇怪，說齊國的將才除了鎮(zhèn)萊關(guān)這鮑寧外，便只有龍伯、田恒、田豹、田盤等數(shù)人，田氏眼下被困臨淄，無暇東顧，龍伯又往夷州去了，莫非是龍伯回來？經(jīng)過適才這一戰(zhàn)，文大夫定然猜得出是龍伯來了?！?br/>
伍封道：“在下前往夷州之事，想是王孫鹿郢所說?！标愐魮u頭道：“這卻不是，大王早知道龍伯會去夷州?！蔽榉饣腥坏溃骸霸谙旅靼琢?，勾踐派人在西施姊姊身上下毒，其實是怕困不住我，索性將在下遠遠支開，免他興師北上之際有人阻手礙腳。嘿，這人想得十分深遠，只怕我還未到吳都時便已經(jīng)開始在姊姊身上下毒，然后每日飯肴中拌些鎮(zhèn)毒之藥，姊姊才會渾然不覺?！?br/>
陳音點頭道：“越軍入?yún)侵H，范相國就說龍伯必會趕來，支離益也這么說，大王深以為然?！蔽榉庑Φ溃骸邦伈灰赡谴箬F籠子是陳兄親手做的吧？幸虧陳兄在上面做了些手腳，在下才能安然脫困?！标愐艨嘈Φ溃骸捌鋵嵲谙轮徊轮@鐵籠子是用來困人，也不知道用來困誰。但在下心想，國中有劍中圣人支離益和王子不疑兩大高手，仍要造鐵籠子，所對付的人必定是身手奇高而又身份獨特，不能擅殺之人，再加上支離益和王子不疑言語間時時提到龍伯，在下想來想去，此人唯龍伯而已，是以在鐵枝上稍稍做了些改動，故留瑕處。不過除了龍伯，別人在籠子就算知道鐵籠有瑕處，也無龍伯這樣的本事，仍不能由籠中逃脫?！?br/>
楚月兒忍不住問道：“陳將軍，支離益也隨大軍來了么？”陳音點頭道：“不僅是他，王子不疑、王孫鹿郢也都來了，王子不疑被龍伯所傷，差點死了，支離益不知道用了何法，只六七日王子便能由床上起身，一路躺在車上由王孫照看，大軍到了齊國時，王子也正好痊愈，如今他們都在徐州大營中?！背聝簢@了口氣，道：“看來夫君與支離益的決戰(zhàn)始終不能避免，那顏不疑嘮嘮叨叨咒語似的劍術(shù)好生了得！”
伍封笑道：“這個先不理會，未知道文種目下想干什么？是否仍然要攻打鎮(zhèn)萊關(guān)？”陳音搖頭道：“這個恕在下不能說，再說下去便是泄露軍機了。在下眼下身為越臣，當忠于越事，先前便說得多了?！蔽榉恻c頭道：“陳兄言之有理，在下不能逼陳兄行不忠之舉。我欠了陳兄的救命之恩，日后必有所報，今日得罪了。小刀，你將陳兄的武具交還陳兄，小陽，你準備戰(zhàn)車，帶幾個人送陳兄走，送到先前埋伏處，將兵車交付陳兄，那些擒來的士卒也交陳兄帶走，由他們自行回去，若一路送到林營，陳兄面上須不好看，陳兄在文種面前也不必說被在下邀來之事?！标愐魮u頭道：“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今日之事在下會詳細對文大部分夫說起，決不會隱瞞。龍伯雖然由在下口中得知了少許軍情，但龍伯的實力也被在下看在眼里，龍伯此后要小心，文大夫是個厲害人物，非比尋常?！?br/>
伍封贊道：“陳兄之言出自肺腑，在下受教了?！标愐羝鹕碛赦叶〉妒种薪舆^劍矛，隨圉公陽而去，走了幾步，回頭道：“龍伯這駐軍之地須換一換，萬一文大夫問起龍伯所在之處，在下會如實告知，文大夫說不定會大軍前來。龍伯人少，硬拼不得?！蔽榉庑牡溃骸斑@陳音真是個老實人！”站起身笑道：“這個在下自有分數(shù)，陳兄想怎么說就怎么說，你我私下是朋友，但在公事上卻是敵人，是以陳兄不必因私廢公?！?br/>
那些被擒士卒的武器除了箭矢外，盡數(shù)交還。陳音一眾走后，伍封等人均閉目休息，過了一個多時辰，圉公陽等人回來，伍封起身道：“現(xiàn)在我們換個地方，以策萬全。”他帶人又穿越山林，到了一處密林所在，扎下營寨，派人輪流在林外巡哨，其余人都休息不提。
休息了一整日，當夜三更，伍封帶著士卒往鎮(zhèn)萊關(guān)東面的小徑一帶摸過去。到了小徑附近的一處茂林之中，伍封道：“此處林中必有文種的埋伏，這些人只是為了防備關(guān)中的人由小徑越山逃走，并非攻關(guān)的士卒想必人數(shù)不多，我們今日便是要對付他們?！毕扰赦叶〉逗袜龉柸肓指Q探，不一會兒二人回來，說是林中果有越軍，約摸有三百余人，在林中隨意立帳守著，似乎警戒甚懈。眾士卒見伍封料事如神，更是佩服。其實伍封并沒有來看過，但以己推人，自己要設(shè)埋伏，這片茂林便是首選之地，當年他破夫余貝和東屠苦時便看上了這片茂林，還說日后鎮(zhèn)萊關(guān)被兵，這片茂林大有其用，不料還真被他說中。
伍封笑道：“既然這林中只有三百多人，我們?nèi)硕?，索性將他們一舉殲滅?！背聝汉鋈恍盐颍溃骸斑@林中還有個山洞，直通城下，莫非夫君想利用這山洞，我們悄悄入關(guān)去？”伍封笑道：“這也是可以，不過我還想再奔襲數(shù)處，讓文種更為頭痛?！彼麑@林子十分熟悉，當年破鎮(zhèn)萊關(guān)（那時叫鎮(zhèn)城），自己斷城中水道后就埋伏于此，也就在這片林中，顏不疑被他斬斷了一只手。伍封當下讓這一千親衛(wèi)勇士分為四隊，由四方向林中緩緩?fù)七M，自己和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在前，欺到近前，果見林中有些小營帳，甚為安靜，懶洋洋地有十余個巡哨小卒在周圍胡亂坐著打盹。
本來這林中樹木十分茂密，不利射箭，但越軍立營之時，在中間砍出了一小片空地，樹桿拿去立帳、燒飯用了。伍封心道：“想不到此處越軍如此松懈！”向鐵衛(wèi)打了個手勢，拿出連弩，往越軍巡哨士卒、營帳內(nèi)射去，立時間慘叫之聲大作。四面的勇士本都等著他的號令，若見伍封沖殺出去，自然也會跟著沖出，此刻見伍封用箭矢相射，立時會意，也都取出箭矢，紛紛往營中射去。
眾人離越軍甚近，利矢飛出，在營帳上自然是一透而入，許多越軍還在帳中便被射死射傷，也有人沖出營帳，執(zhí)長戈大呼小叫，可沒叫幾聲便被射倒，眾人各射了六箭，營中再未見越軍活動的身影，只是有的營帳內(nèi)傳出傷者的呻吟之聲。
士卒清點戰(zhàn)場，將十余個受傷未死的越軍包扎捆綁，收拾箭矢兵器，整頓糧草輜重。圉公陽帶幾個人去收拾越軍的衣飾備用，這是伍封上次吩咐過的，他記在心里。伍封四下看著，心下狐疑道：“奇怪，經(jīng)過我們幾番強襲越軍，陳兄多半也告知文種我們的軍情，文種應(yīng)該有所防范才是，雖然這林中駐不了多少人，但這二三百人似乎甚弱，能有何用？”楚月兒笑道：“文種數(shù)萬大軍駐在各處，他怎知道我們會偷襲這里？”伍封皺眉道：“此處離鎮(zhèn)萊關(guān)最近，若換了是我，不僅要增兵，說不好還會大設(shè)埋伏……”，庖丁刀上來道：“龍伯，原來這里連二三百士卒也沒有，總共只有七十余人，還有扎好的許多草人以充數(shù)……”，伍封臉上變色，驚道：“只有七十余人？！不好，果然中了文種之計，我們快撤！”
猛聽得樹林四周傳來成千上萬人的吶喊之聲，驚天動地，眾人臉上盡皆變色，伍封聞聲便知道樹林四周已經(jīng)被團團圍住，必定是文種的埋伏大軍。還未及定計，便聽辟辟駁駁地聲音傳來，樹林四周濃煙漸漸飄入，四下里火頭閃動，火勢越來越熾。
楚月兒道：“文種用火攻！”伍封苦笑道：“我用火光對付陳音，文種卻用火攻來對付我，報應(yīng)奇快。”尋思文種謀定而后動，今日之伏必定十分周密，若說要硬生生殺出去，只怕除了自己和楚月兒外，連魚兒都難以脫身?；仡^看眾士卒時，只見除了那些魚兒等鐵衛(wèi)毫無畏懼之外，其余勇士臉上也略顯驚恐，這可是極少有的事。
伍封忽地笑道：“幸虧我早有后著，否則我們今日要全軍覆沒了。月兒帶路，我們今日便要用一用那山洞了。”他和楚月兒在前引路，眾人陸續(xù)跟著，魚兒帶著鐵衛(wèi)斷后，那十余受傷的越軍也被押著同行，此時火勢還在林邊未及燒入，眾人行動倒無妨礙。
不一會兒到了山洞入口附近，只見當初擋著的大木巨石長滿青苔，落葉相覆，周圍大樹掩蓋著，單由外看誰也看不出內(nèi)有乾坤。若非早知道此處有山洞，誰又能發(fā)現(xiàn)呢？
伍封和楚月兒移動大木巨石，露出那山洞來，讓圉公陽和庖丁刀二人執(zhí)火把先進去驅(qū)一驅(qū)瘴氣，然后由楚月兒在前引著，眾人陸續(xù)鉆進山洞，這山洞內(nèi)十分狹窄，行走頗難，千余人這么鉆進去，自然要費許多時候。伍封和魚兒等鐵衛(wèi)守在最后，等到士卒大多鉆入山洞時，林中已經(jīng)是一片火海，好在伍封頗知大火之惡，早讓鐵衛(wèi)將隨身食水淋濕衣袖，捂住口鼻，免被濃煙所傷。
等士卒都已經(jīng)入了山洞，伍封讓魚兒帶鐵衛(wèi)進去，自己先用大石巨木堆在洞外，自己再鉆入洞，回手將洞口用石木掩蓋，此時大火已經(jīng)燒到近處，附近大石早已經(jīng)被火烤得燙手。
等伍封由山洞鉆出時，便見楚月兒帶著眾士卒早已經(jīng)靜悄悄地伏在附近深草叢之中。伍封掩好洞口，回望山上時，只見整個山上一片火海，將半個天都映紅了。本來由山上往下看，樹木不足以擋住視線，此刻火光沖天，由下往上看時，除了熊熊大火之外，不見一物，想來由山上看下來也好不了多少。伍封因此不怕被山上埋伏的越軍看到自己這一支軍的行蹤，他早已經(jīng)想好，此刻帶著士卒往鎮(zhèn)萊關(guān)下去，到了城邊山壁旁的一個小側(cè)門處。
城上有不少士卒正嚴陣以待，張弓搭箭對著城下。圉公陽仰頭叫呼：“快去告訴鮑將軍，就說龍伯引援軍到了，從速開城?！蔽榉馍聿倪h高出他人，站在士卒之中頗為顯眼，城上士卒也有認識伍封的，認出果然是伍封，大喜道：“真的是龍伯來了！”城上一片歡騰之聲，卻沒有人敢開城門。
過了一會兒，鮑寧出現(xiàn)在城頭上，往下細看，大喜道：“真是龍伯，快開城門，快開城門！”城門大開，伍封帶著士卒入城，千余士卒行動甚快，一會兒間入了城，鮑寧讓士卒仍緊閉城門，小心提防，安排了一陣，這才過來向伍封和楚月兒叩頭施禮。
伍封將他攙起來，笑道：“小寧兒一派名將風范，竟以數(shù)百人之力將文種擋在關(guān)下數(shù)十日，委實了得！”鮑寧苦笑道：“這都是仗著關(guān)隘之險，城中給養(yǎng)豐足，小人又謹守不出，雖守住了關(guān)，卻十分被動，龍伯再晚來數(shù)日，只怕這關(guān)也數(shù)不住了。”
伍封看了看周圍殘破的城墻，只見多處有了缺口，有的地方還是血跡斑斑，城上士卒也大多帶傷，再看鮑寧時，只見他一身盔甲灰撲撲的也十分殘破，滿臉憔悴，兩鬢斑白，三十多歲卻形如六十老翁一般，只是行動仍十分敏捷。伍封心下凄然，嘆道：“這數(shù)十天來，你這日子只怕十分難過吧！”鮑寧搖頭道：“還算好，所謂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小人自從守關(guān)以來，這些年還算輕閑，如今正是報效龍伯之時?！?br/>
他讓人將這一千親衛(wèi)軍安頓在營中，帶著伍封、楚月兒和鐵衛(wèi)往關(guān)城中間的關(guān)署而去。楚月兒順嘴問道：“小寧兒，為何不見小英？”鮑寧怔了怔，垂淚道：“三日之前越軍攻關(guān)，小英帶了一隊女卒助守城墻，身中數(shù)戈，已經(jīng)陣亡了?！闭f著話，忍不住放聲大哭。
伍封和楚月兒心下惻然，嘆息良久，鮑寧拭干眼淚，命人將城中將佐到官署議事。
伍封等人入了關(guān)署，這時關(guān)中的大小將官也趕了來，鮑寧請伍封和楚月兒在中間坐下，率將官向伍封施禮。這些將官都是關(guān)中的職司，雖是軍中極小的的官佐，但在這關(guān)城中卻都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伍封請他們分坐兩旁，將魚兒叫過來，道：“小寧兒，這是我在扶桑收的女兒，名叫魚兒。”鮑寧等人拱手道：“原來是大小姐。”魚兒道：“各位叔叔好?！滨U寧連忙道：“不敢不敢，小人們只是下人，大小姐怎能如此稱呼？”伍封道：“你們的確算她叔輩，也沒有叫錯?！?br/>
說了幾句閑話，伍封問道：“眼下關(guān)中情形如何？”鮑寧道：“關(guān)中民眾原有一千六百多人，罪囚四千二百人，士卒三百人，眼下戰(zhàn)事緊張，小人由罪囚中選了安份些、刑罪輕的兩千充入士卒，合起來二千五百士卒，這數(shù)十天來文種攻城十七次，我們傷了一千八百余人，陣亡一千一百多人，眼下還余一千三百多士卒，十有**身上有傷，小英和慕元兄弟卻不幸戰(zhàn)死了?！闭f著不禁垂下淚來。
伍封暗暗心驚，想象得到這數(shù)十天鎮(zhèn)萊關(guān)戰(zhàn)事的殘酷，嘆道：“你們能守住此關(guān)，委實不易，等此間事了，我必定重賞你們的戰(zhàn)功。糧草輜重如何？”鮑寧道：“鎮(zhèn)萊關(guān)眼下是萊夷地方糧草貨物中轉(zhuǎn)之地，向來大有積儲，眼下糧草軍械都還夠用，還可供萬人支持半年之久。關(guān)中兵車卻少，只有十余乘。這幾天見文種士卒調(diào)動甚頻，想是近日又要攻城，不過至今未動，定是龍伯在外施兵驚擾之故?！?br/>
伍封愕然道：“你怎知道我會在外驚擾敵軍？”鮑寧道：“小人只是這么猜，若是小人引援軍來，人少不能直攻，多半也要大肆騷擾，亂敵軍心。這兩天小人在城上細看，見越軍臉上開始有了些疲乏驚恐之色，正尋思是否有援軍來了。”伍封贊道：“你果然頗知兵法，這兩天我奔襲數(shù)處越軍，頗有斬獲，多少動搖了敵人的軍心。我雖然帶來的人少，不過已經(jīng)有了安排，再過數(shù)日，等文種沉不住氣之后，我們的援軍也要到了，便要與文種決戰(zhàn)，設(shè)法將他逐出萊夷?！?br/>
楚月兒奇道：“夫君怎么知道文種會沉不住氣？”伍封道：“由主城動身之前，我忽地想了一計，特地讓高柴、趙悅和蒙獵施行，數(shù)日下來當有所獲?！背聝耗侨盏拇_見伍封將高柴、趙悅和蒙獵叫到一邊小聲說話，原來是安排計策。本來好奇想問，忽想這用兵之際，須得機密行事，是以點了點頭，也不再追問。
眾人聽說伍封正施妙計，又會再有援軍來，心下大定。伍封道：“不過我才由海外會萊夷數(shù)日，士卒調(diào)動須有些時日，這幾天還得堅守孤關(guān)，文種知道我來了，怕我會有其它援軍趕到，這幾天必定會全力攻關(guān)，說不定比以往攻關(guān)時更要猛惡，是以各位不可掉以輕心，若挨過了三五日便好辦了。是了，小寧兒，你可知道文種在北營還是南營？”鮑寧道：“這人行蹤不定，今日在南，明日或在北，無法弄清楚?！蔽榉忏等坏溃骸霸鯐绱耍磕媳睜I之間隔著你這鎮(zhèn)萊關(guān)，兩營之間要饒過而過，少說也要大半日路程，文種怎可能兩營隨意走動？”鮑寧嘆道：“這個小人也懷疑得很，但這人的確是兩邊現(xiàn)身，并無常理。”伍封想了想，搖頭道：“文種這人有鬼神莫測之機，委實可怖。各位先去休息，趁天未亮，我和月兒還要帶人去劫一下文種的大營，以為后計。”
鮑寧吃了一驚，道：“龍伯一夜辛苦，怎么此刻還要去劫營？”伍封道：“雖是稍辛苦些，但此時是最佳時機。先前我見城中士氣臉帶疲憊之色，士氣低落，若不盡快打個小勝仗，只怕難以守城。我猜文種知道我來后，必不敢輕忽，今日在山上設(shè)伏放火，說不定是他親領(lǐng)大軍所為。就算他還在營中，但越軍大舉設(shè)伏之際，怎料我?guī)饲那娜肓岁P(guān)？眼下趁其營中有些空虛，正好劫營。”鮑寧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文種知道我們關(guān)中人少，不敢出關(guān)劫營，數(shù)十天來我們也的確未曾出城一戰(zhàn)，就算他為人謹慎，他手下的士卒免不了有松馳之意，龍伯前去劫營，必定大出敵軍意料之外。好在這關(guān)前平地雙方共而有之，文種一心想攻城，并未在前面挖陷坑，小人想派人挖陷，每每被敵軍用箭射了回來。龍伯劫營便不用耽心腳彈是否有陷坑了了?！蔽榉獾溃骸暗任一貋頃r，你再帶一支人馬接應(yīng)，以策萬全?！滨U寧點頭道：“小人理會得?！?br/>
伍封點齊了親衛(wèi)軍，自己和楚月兒引著鐵衛(wèi)為前鋒，畢集南面城門之下。伍封、楚月兒和鐵衛(wèi)都戴上了銅面具，城門離敵營甚近，彼此之間可以互望得到。是以一等鮑寧帶人開了城門，伍封便大喝一聲，率眾直往前沖過去，城中人也齊聲吶喊，猛然間聲勢大張，弄得驚天動地。
眾人腳步雖快，但一出城門便被越營中巡哨發(fā)現(xiàn)，大聲呼喊，有些人還放箭阻擋，這些箭矢來自于敵軍巡哨和守營門的士卒，他們?nèi)藬?shù)不多，又是倉促之間，再加上伍封和楚月兒用鐵戟和長矛一路撥打，箭矢自然無甚殺傷力。
片刻間沖到了敵營之前，只見營中大亂，又有不少越軍手執(zhí)弩箭倉惶奔出，還未及張弓搭箭時，伍封等人已經(jīng)到了營前，挑開營前的鹿角拒馬，直撞入敵營。這短兵相交，敵人的箭矢便用不上了，四十余鐵衛(wèi)的長柄掃刀正合劫營之用，刀光閃閃，摧枯拉朽般將營門附近的敵軍盡數(shù)斬殺。此時一千親衛(wèi)軍手執(zhí)夷矛也跟著直沖入營。伍封和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在前，親衛(wèi)勇士在后，一路由前往后殺過去，每見火把便挑往營帳，等眾人沖殺到后面時，敵營中已是四處火勢大張。
伍封不敢多停，立時又帶士卒由后往前反殺回來，此時越軍的人數(shù)便多了，四下里擁上來，欲將眾人圍住，是以回殺之際受的阻力便大，不如先前直沖到后面時那么順利。
好在伍封和楚月兒帶著這班如狼似虎的鐵勇開路，敵營中無人能敵，硬生生由敵軍中殺開一條血路，把住營門，伍封下令后撤，親衛(wèi)軍一路沖出出營，伍封等人斷后，出了敵營，直往關(guān)城下奔去。越軍此時已經(jīng)聚集起來，只見人頭擁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叫嚷著追趕上來。
越軍果然與眾不同，聚合甚快。伍封等人快到城下時，猛地城門大開，鮑寧引一支人馬沖出來，分列城門兩旁，箭矢齊發(fā)，向越軍射去。此時城上士卒也向越軍射箭，上下箭矢如雨，立時將越軍阻擋住，伍封等人安然入城，等鮑寧的箭手入城后，再合上城門。越軍被城上箭矢射退，沒可奈何，氣恨恨地退到遠處叫嚷怒罵。城上士卒哈哈大笑，向越軍哂斥。
清點人手，只折了二十一個親衛(wèi)勇士，傷了五十余人，鐵衛(wèi)畢竟是伍封手下最精銳的士卒，竟無一人受傷。伍封估計先前這一陣劫營沖殺，殺敵少說也在千人以上，傷敵不計其數(shù)，可說是大獲全勝，微笑道：“這兩日一連四戰(zhàn)，雖然辛苦些，但敵軍連番受挫，以數(shù)萬大軍計，就算傷亡不算多，士氣也不免大為低落了，文種只怕要氣得跳腳。”
城內(nèi)一片歡騰，士氣大振，鮑寧等人佩服道：“畢竟是龍伯了得，一來便大有改觀，重振了士氣。親衛(wèi)軍不愧是龍伯的貼身士卒，厲害之極，大小姐所率的鐵衛(wèi)尤其悍勇，只怕每一個人都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吧！”伍封道：“魚兒她們的確是我們最厲害的勇士，只不過這兩天迫不得已一連四戰(zhàn)，委實辛苦，今日讓他們和親衛(wèi)軍飽食休息，不要打擾。戰(zhàn)死的勇士都記下來，日后厚恤其家，傷者好生將養(yǎng)，衣食酒肉不可稍缺。明日開始，親衛(wèi)軍守南面城墻，關(guān)內(nèi)其他士卒守北面城墻，文種若是以疲兵之計兩面輪攻，我們也大可以輪流休息。另將其余關(guān)押的罪囚盡數(shù)放出來，讓他們幫手守城，不發(fā)兵甲，只須搬運滾木擂石之類守城之具。就說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日后依其戰(zhàn)功，減免其罪。他們都是刑囚，并非所擒的敵國士卒，萬一城破，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說不定越軍不愿意派人看守，盡數(shù)將他們殺了。”
伍封讓鐵衛(wèi)和親衛(wèi)軍先去休息，親衛(wèi)軍入營，鐵衛(wèi)便住在關(guān)署之中，安頓完畢后，此刻庖丁刀過來，道：“關(guān)中有冶爐，還藏有少許精鐵，可為龍伯和小夫人打造面罩。小人要取龍伯和小夫人的頭盔一用。”伍封那日隨口說說，不料庖丁刀還真存了心，他這戰(zhàn)神之甲盔甲是連在一起的，是以要脫下交給庖丁刀，楚月兒也將頭盔摘下遞給他。庖丁刀拿著匆匆走了，伍封讓圉公陽也去幫庖丁刀打造面罩。
伍封和楚月兒先去看視了受傷了親衛(wèi)士卒，又到關(guān)中專供士卒養(yǎng)傷的營中去探望以往受傷的鎮(zhèn)萊關(guān)守兵，許以厚賞，楚月兒還順手給傷重的醫(yī)治，忙了兩個多時辰，眼看日已近午，伍封和楚月兒才回到關(guān)署用飯，飯后去看鮑興送給鮑寧的兒子伯樂，只見這小子生得頭大眼圓，頗為有趣，不像其生父鮑興那么貌惡。
鮑寧怕耽誤伍封和楚月兒休息，趕緊讓侍女將伯樂帶走，親自在后院服侍伍封和楚月兒安歇后，這才到關(guān)署去辦事不提。
晚間庖丁刀和圉公陽拿了伍封的盔甲和楚月兒的頭盔過來，只見這頭盔上各自多了一面精鐵面具，厚有三分許，并不依二人面形，只是一個微彎的厚鐵片，中間高，兩邊低，罩在臉上并不貼面，離臉面有一寸多空隙。面罩在額上處與頭盔用鐵環(huán)和鐵鈕連在一起，揭起來揚在盔上，合下便能擋住整個面目，面具下還延出三寸，是以蓋下來連嗓間都護住了，面罩上只露出眼睛的兩個孔。最精細的便是這兩個眼孔了，眼孔本就不大，庖丁刀還割成網(wǎng)狀，中間如同鐵網(wǎng)一般，就算有箭矢射到眼孔，也穿不過縫隙，不虞傷了眼睛，戴上又不影響視線。
伍封和楚月兒見打造極精，又比原來那銅面具堅實了百倍，贊不絕口，庖丁刀笑道：“這戰(zhàn)神之甲委實堅韌，小人只是在盔上鉆這幾個孔穿上鐵鈕鐵環(huán)，卻費了不少功夫?！背聝好茄劭咨系募毤氳F網(wǎng)，贊道：“小刀這手藝可是越發(fā)高明了。”庖丁刀道：“小人在成周常向小戰(zhàn)討教，稍有長進?！蔽榉獾溃骸斑@些天你和小陽也不用上陣，再為鐵衛(wèi)打造衣甲，他們慣于步戰(zhàn)，若用銅甲便太過累綴?！扁叶〉兜溃骸靶∪诉@幾天盤算過了，雖然關(guān)中無甚精鐵，但上好的鐵有不少。這純銅質(zhì)軟，加些鐵錫，小人可以照著龍伯和小夫人的鐵護腿樣式，為鐵衛(wèi)打造銅網(wǎng)之甲。”伍封大喜道：“如此最好，你便去造，要用人時找小寧兒去要，此物以銅鐵為絲，可稱金絲之甲。是了，你們自己也該打造一身絲甲才是，如此我才放心讓你們上陣。”庖丁刀和圉公陽的身手與他人不同，慣于登堂入室，若用與戰(zhàn)陣沖殺，便派不上太多用場，是以伍封不讓他們上陣，以免有失。
楚月兒看著伍封拉下面罩的樣子，笑道：“夫君這模樣還真像盤丁所送的戰(zhàn)神大旗上那鐵色人面，只怕當初的蚩尤與夫君差不多。”伍封道：“是么？你讓小寧兒集些婦孺，照那戰(zhàn)神大旗多造幾十面，以備戰(zhàn)陣之用?！?br/>
次日一早，伍封先調(diào)動士卒，讓親衛(wèi)軍守在關(guān)南門的城墻，原來關(guān)內(nèi)的士卒守在北門，各分十二隊，輪流巡視守城，那些罪囚也放出來，搬運守城兵具不提。安排好后，與楚月兒、魚兒、石朗、石蕓、圉公陽、庖丁刀由鮑寧陪著用飯，剛剛用完飯，侍女還未及收拾，便聽關(guān)外殺聲大作，眾人吃了一驚，都站起身來。一個小卒飛跑來報：“龍伯、鮑將軍，越軍在南北兩門同時攻城，只怕是傾巢而出，十分猛惡?！滨U寧臉色微變，道：“這幾十天越軍攻城，都是只攻一方，南北兩方輪流休息，今日怎同時來攻？”
伍封接過庖丁刀遞來的鐵戟，道：“小寧兒，你去北門，我守南門。”他帶著鐵衛(wèi)趕往城南門上，只見城下人頭擁擁，箭矢不斷向城上飛來，越軍搭著數(shù)十條長梯，人潮般正在箭矢掩護下往上爬。眾親衛(wèi)士卒雖被越軍箭矢所逼，但并不退縮，不住地將堆在城墻上的滾木、擂石往下砸去，還有一群士卒手執(zhí)長干在前面擋箭，另一手卻不閑著，抓起備好的松枝草包，另一人替他點著后，再往下扔。
伍封心道：“如此蟻附攻城十人當不上一人之用，是攻城之大忌，看來文種是急了?！币驗閿澄胰藬?shù)懸殊，猛見有數(shù)處被越軍爬上了城，伍封和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急忙趕上去，一頓狂斬，將已經(jīng)上城的越軍盡數(shù)斬落城下，然后往來城上，見有危急處便加以援手。
雙方呼喝斥罵不斷，箭矢破風，火球、石塊、滾木、擂石紛紛疊疊、時時發(fā)出轟然巨響，兵器相交之聲不絕于耳，伍封心忖城北門稍弱，文種若是也這么猛攻的話，鮑寧未必能抵擋得住，忙將楚月兒帶著石蕓與鐵衛(wèi)女隊趕到城北去，助鮑寧守城。
雙方在城墻上糾纏了一個多時辰，城頭上血跡遍地，城墻下火頭零星，黑煙裊裊之中，尸體堆了無數(shù)，城上士卒也大多帶傷。忽聽越軍營內(nèi)鳴金之聲響起，越軍立時后撤，潮水般退回營中去，沿途遺下尸骸無數(shù)。
伍封吁了口長氣，命士卒包扎傷口，整頓兵器，放眼往城下看去，只見尸首四處都是，大多是越軍，也有少量是死后墜到城下的己方士卒。那些罪囚飛快上城運送木石，修葺城墻不提。
伍封對城北有些不放心，帶著魚兒等人急趕到城北，只見城北越軍也已經(jīng)后退，雙方正整理戰(zhàn)場。楚月兒道：“城北好些，哪里像城南比此處猛惡十倍？”伍封道：“莫非文種便在城南？”才說這話，便見越軍又紛紛出營，當先一車上有一人銅甲銅盔，燦然發(fā)光，車上打著一面旗，上面大大地寫著一個“文”字。
鮑寧道：“文種在這里！”伍封細看過去，但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只是臉龐胡須身形舉止頗似文種，點頭道：“原來文種在城北營中！”楚月兒道：“奇怪，文種在城北，反而城南攻勢猛些?！?br/>
這時，便聽越營內(nèi)號角聲響，一隊隊越軍整整齊齊由營內(nèi)出來，排成堅實的魚麗之陣，只見旌旗召展，長戈如林，顯得十分雄壯。伍封忙整備士卒，擬要全力迎戰(zhàn)。說也奇怪，越軍雖然布好進攻的陣勢，卻并不進攻，仿佛在等待在什么一樣。文種一車在前，只見他手中長矛揮動，越軍陣旗閃開，陣后移出六樣極奇怪的東西來。
這東西是一個高約三丈的木架，架上橫著一條杠木，兩邊都用許多粗繩牽著，各有一個牛皮大兜。這木架都是用極粗的大樹制成，一看就知道是極能承重之物，底下裝著圓木為輪，緩緩?fù)窍聺L來。
伍封奇道：“小寧兒，這是個什么物兒？”鮑寧搖頭道：“小人沒見過，以前文種也沒用此物?！背聝簠s道：“這物兒有些眼熟，好似見過的，可一時想不起來?！?br/>
城上士卒也大為好奇，都探頭去看。這六個高架推到離城五十步處停了下來，越軍六隊士卒紛紛忙碌，只見越卒將架上杠木對著關(guān)城的一頭放下來，在牛皮兜中放了幾塊巨石，怕有數(shù)百斤重，將兜嚴嚴密密捆扎好了。然后到另一頭，數(shù)十人牽著繩，將杠木空著的那一頭扯下來，用繩系在架底，然后有幾個士卒抬了塊約有百余斤重的大石放在那邊的牛皮兜內(nèi)，卻并不捆扎。
伍封見這六座高架都安置妥當，架上杠木對著己方的一頭數(shù)百斤，對著越營的一頭只有百余斤，然而越卒卻將輕的一頭壓扎于架底，使極重的另一頭高高揚在空中。好奇之余，忽覺一陣緊張，只覺這怪異的物什非同小可。
楚月兒忽然想起一事，驚道：“糟了，這是范蠡費數(shù)十年研制出來的投石車！計然的竹簡上刻有這圖，說此物用來攻城，無堅不摧！”伍封也看出一點奧妙來，臉上變色道：“小心那飛石……”，話音未落，便見文種長矛揮動，越卒揮大斧將系著杠木的繩索斬斷。
這杠木重的一頭揚在空中，輕的一頭被系在架底，此刻系著的繩索一斷，重的那頭立時直墜而下，整條杠木便如一條巨臂般在空中揮動，另一頭的牛皮兜在空中劃了個圓形，呼的一聲，兜中那塊百余斤的大石被巨臂拋出，向城上急砸而來。
城上士卒無不失聲大叫，眼見六塊巨石破空而來，離城還有數(shù)丈，便覺勁風刮面如刀，兇猛之極，若被這大石砸在身上，只怕立時變?yōu)槿饽?。眾人連忙閃身相讓，六塊大石中有一塊跌落城下，還有一塊高高拋過城墻直落入城內(nèi)，剩下四塊卻砸落城墻之上，便聽轟然數(shù)聲巨響，城墻被砸之處，立時塌落，丈余厚的土墻竟硬生生被砸缺了數(shù)尺，另兩塊落地的大石也將地上砸出了兩個近兩尺深的大坑！眾人見這投石車如此厲害，盡皆變了臉色。
越卒拋完一石，立即又將那巨臂扯下來，在長臂輕的那頭放上巨石。另一頭的數(shù)百斤重石仍包在牛皮兜中，是以省了一道次序，第二批大石拋來時快捷了許多。眾人驚讓之際，這六塊大石有五塊直落墻頭，城墻又缺了數(shù)處，墻上未砸到之處也裂開了許多縫隙。越軍士卒見城上眾人狼狽不堪，無不大笑，哂罵不住。
伍封心思甚快，見越軍又在為投石車上石，尋思再砸得一陣，這城墻必定會被弄出個大缺口來，越軍人多，若由缺口擁入，這鎮(zhèn)萊關(guān)便立時要攻破了。此刻他無計可施，大聲道：“月兒守城！”伸手將盔上面罩拉下罩住面目，飛身而起，手舞著鐵戟，直向投石車飛過去。
雙方士卒都大為吃驚，雖然有許多人知道他有飛行之術(shù)，也見過他的飛行之術(shù)，但這么迎面飛過去是最為兇險不過的事。須知越軍人多，又長于弩射，若是他們對一個人萬箭齊發(fā)，就算是神仙也避不過。此刻伍封情急之下，這么直飛而去，正是給越軍做了個極好的箭靶。
伍封身至中途，那六座投石車又投石出來，有一塊還直向伍封飛砸。伍封讓過大石，直飛往投石車處。此時越軍果然箭矢齊發(fā)，雨一般向伍封射來。伍封揮動著長戟格打飛矢，自己畢竟只有一雙手，而飛來的箭矢又奇多，雖被他格撥掉大半，仍有不少箭矢射在他身上。幸好他身上這件戰(zhàn)神之甲刀槍不入，身上肌肉又堅實無比，箭矢撞在甲上便落，還有幾箭往他臉上飛來，這新造的面罩便大見功效，若非有這面罩，只怕有一兩箭要射在面上。
他臂上有金縷護甲、腿了護甲、連履內(nèi)也就鐵墊，是以箭矢難入。這就是寶甲鐵罩的好處了，若非有這些護身寶物，就算是劍中圣人支離益，此刻也早被射成刺猬了！
伍封奮不顧身，轉(zhuǎn)眼飛到了一座投石車上空，大喝一聲，手中鐵戟猛地劈落，“喀”的一聲，那粗大的木臂被他一戟劈斷，那墜著數(shù)百斤巨石的牛皮兜立時墜下來，在地上砸了個尺余深的大坑。
伍封毫不遲疑，一連飛過六座投石車的頂上，將投石車巨臂盡數(shù)劈斷。如此一來，這六座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了。伍封并不急于走，又返身回去，將投石車大木架上的那根橫杠木也盡數(shù)劈斷。
他早看得明白，這投石車最要緊的便是那條巨臂般的杠木，其次就是那大木架上的橫杠木。二者只去其一，這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伍封為萬全計，將每座車上的兩根巨木都劈斷，是怕越軍回去修葺一下，明日又以此攻城。眼下這兩木皆斷，修起來可就難了。他看著這投石車拋石及遠的方法，猜想這投石車要將重物拋遠，車上的巨臂和橫木須要極其堅硬，才能夠承重，而且巨臂務(wù)要長直，橫杠木要兩頭差不多粗細，這樣才能使飛石的方向準確。
像這樣的巨木是極難找的，若能輕易找到制車，文種早就用來攻城了，怎會拖到今日？想是新近制成。伍封將投石車上最要緊的兩根粗木劈斷，便是想讓越軍急切間難以再造出來，以緩其攻勢。
伍封得手之后，飛身回走。越軍士卒見他由空中來去自如，不懼箭矢，尤其是神力無雙，如此粗大的巨木被他輕易一戟劈斷，當真是駭人聽聞，不禁大為驚恐，雖然伍封臉上戴著面罩，但他的本事傳遍天下，越軍也猜知這人必定是龍伯了。
伍封一路飛回，落到城頭之上，吁了口長氣，猛覺腿上劇痛，不禁打了個趔趄，低頭看時，見自己大腿靠膝處插著三支箭，左腿兩支，右腿還有一支。原來他的小腿有護甲，戰(zhàn)神之甲長及膝下，但飛行之時，甲裙飄起來，膝頭以上的部分地方便露了出來。他又是凌空飛行，越軍由下往上射，其余地方那能避箭，靠膝處卻是無物可擋，是以中了三箭。幸好這箭矢未傷到膝，否則大為影響行動。他先前急切發(fā)力，未曾在意，此刻才覺得疼痛。
他才晃一晃身子，腋下立時一只小手扶上來，楚月兒眼淚汪汪道：“夫君，你中箭了?！狈鑫榉庾聛?，仔細檢查他的傷勢。好在伍封吐納大成，肌肉極其堅實，彈力驚人，是以箭矢刺入只有寸許，并不甚深。楚月兒一手按住伍封的肌膚，小心拔出箭矢，先解下伍封腰間的翡翠葫蘆，倒了好些酒沖洗傷口，取傷藥灑在傷口之上，然后又拿出隨身的藥盒，取了數(shù)個粘軟的藥丸捏成餅狀，蓋在傷口上，這才用布包扎傷口。這都是楚月兒早就配好的治傷靈藥，極有效用，伍封便覺傷口清涼，疼痛大減。
這六座投石車一破，越軍無計可施，只好再用人力，其軍向城上攻來。本來城上士卒被投石車一砸，士氣大為低落，適才見伍封破了六座投石車，登時振奮了士氣，全力守城。
伍封看了幾眼，知道這場仗雖然兇惡，但鮑寧等人必能守住。他耽心城南，尋思城南的越軍若也有投石車，此刻只怕兇險之極了。遂道：“月兒，你們隨我去城南，如有投石車，我須得將它毀了。”楚月兒見情勢危急，當下顧不了許多，將伍封背在背上，直奔南邊的城墻。她的力氣甚大，背著伍封急跑十分輕松。魚兒帶著鐵衛(wèi)緊跟在后，這些鐵衛(wèi)屬于關(guān)中的一支急援隊，何處有危險便趕往合處相助，不免來回奔跑，幸虧伍封一直讓他們練步，即便是在大舟上每日也要繞舟來回跑，是以體力極佳。
等眾人趕到城南，無不大吃一驚，只見此處比城北兇險得多了，城北墻上只是缺了數(shù)塊，而這城南墻上卻由上到下缺了個大口子，仿佛新開了個城門洞一樣，巨大的飛石不住砸落，驚得守城士卒左避右閃，狼狽不堪。幸好守南門的是伍封的親衛(wèi)軍，這些人的戰(zhàn)力勝過關(guān)中原有的士卒數(shù)倍，此刻全力躲閃，暫未有失。
眼見一塊塊巨大的飛石不住往城上砸落，伍封向城外看時，果見有七座巨大的投石車正忙于拋石。伍封想不到城南比城北更險，嘆了口氣，由楚月兒身上下來，道：“我去將這投石車毀了?！背聝好Φ溃骸安蝗缥胰ァ！蔽榉鈸u頭道：“你的力氣雖大，一時間卻難毀這投石車。敵人萬箭齊發(fā)，耽誤不得，否則必會被箭矢所射，只有我去才好?！?br/>
楚月兒知道他言之有理，無可奈何，心念一動，找魚兒等人拿了幾個薄銅面具，盡數(shù)綁在伍封的膝頭處，雖然有些行動不便，但不以此擋箭卻不成。
伍封腿上的傷并不重，仍能使力，此刻飛身起來，往投石車飛過去，依照在城北的法子，將七座投石車盡數(shù)毀了。越軍自然是萬箭齊發(fā)，伍封身上免不了中了無數(shù)支箭，盡數(shù)被護甲擋住。
他飛身回來，身上并未被箭射入，只是手背上被箭矢擦了道紅痕。換了常人被箭矢擦手而過，不免皮破肉裂，但他自小練空手格擊，以手碎石，這雙手早已經(jīng)練得堅硬如鐵，是以不為所傷。
伍封看著城下，只見越軍大呼小叫，既驚恐又憤怒，當先一乘車上，文種銅盔銅甲，正指揮士卒沖上來。伍封愕然道：“這里也有文種，也不知道他和城北那人究竟誰是真的。”
此時越軍以大木板為橋，跨過護城河，紛紛往城墻缺口擁過來，伍封顧不得傷勢，與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沖下城去，眾親衛(wèi)軍也紛紛下城，一部分在墻上以飛石滾木砸敵，一部分守在城墻后，還有一部分隨伍封等人沖到缺口之外，死守缺口。
纏斗之下，計謀兵法已是毫不管用了，所謂短兵相接，唯勇者勝，此時除士氣之外，所仗的就是士卒個人的武勇和體力了。
伍封揮動鐵戟，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只是見眼前刀光戈影，鮮血四濺，伍封心下早已經(jīng)麻木了。敵軍仗著人多，雖然好幾次沖到缺口，甚至有少數(shù)人還沖入了城，卻總被硬生生地擋住殺了，越軍始終未能搶占缺口、大軍攻入城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敵營中終于鳴金，越軍如潮水般退了回去，城下遺下了尸體無數(shù)，護城河水皆為赤紅。伍封回到城墻上，讓士卒裹傷休息，又將罪囚調(diào)來修補城墻，收拾尸體。楚月兒蹲在身邊，替他解開腿上和手背的包裹，發(fā)現(xiàn)傷口盡數(shù)裂開，鮮血直流，淚汪汪地連忙替他再行施藥包扎。
這時才見庖丁刀和圉公陽由士卒中走出來，原來他們聽說敵軍攻勢極猛，悄悄跑來軍中助守。伍封見他們二人并未受傷，道：“你們的本事不在于硬打硬沖，我另有用處，下次不可擅自參戰(zhàn)?！弊屶龉柕匠潜比タ纯辞樾?，火速回報，庖丁刀清點城南戰(zhàn)場。
二人去后，伍封忽覺有脫力之感，這是他極少有的感覺，想是兩番破投石車，身上又中箭流血，才會如此。坐了好一陣，漸覺力氣恢復(fù)，嘆道：“這投石車好生厲害！范蠡竟能想出威力如此驚人的攻城器具，委實聰明！”楚月兒道：“計然那竹簡上說，這投石車難覓良材制造，一般的樹木制造不得，而且投石車不好搬運移動，不利行軍，是以越軍一直未曾制造使用。”伍封道：“以范蠡的性子，只怕也不大愿意以此車傷人?！背聝嚎粗榉馔壬系膫溃骸胺蚓菍⒛球に看┰趦?nèi)里便好了，這蟒皮穿著輕盈透氣，又甚為堅韌，也有些防箭之效?！蔽榉恻c頭道：“自明日始，我們都將水靠貼身穿著。”
庖丁刀回來道：“親衛(wèi)軍傷了四百余人，死了一百四十多人，連鐵衛(wèi)也傷了十七八個，敵軍遺尸二千二百余具。”圉公陽也回來道：“龍伯，城北的越軍也退了，留下了七百多具尸體，我們也陣亡了四百七十余人，傷八百多人，小寧兒、小寧兒……”，伍封吃了一驚，問道：“小寧兒受傷了？”圉公陽垂淚道：“小寧兒身中十余箭，已經(jīng)陣亡了。”
伍封和楚月兒連忙去看，只見鮑寧的尸體躺在城墻上，身上插著十余支箭，血染全身，他手上仍然緊握著長劍，早已經(jīng)死去多時，不少士卒正伏在旁邊大哭。伍封和楚月兒不禁垂淚，命人將他收斂厚葬。圉公陽細報傷亡之數(shù)，這一仗己方陣亡了六百多人，傷一千多人，如此傷亡之重對伍封來說是從未有過之事，可見這一戰(zhàn)之慘烈兇猛。不過越軍傷亡更重，單是陣亡的便有三千人，傷者不計其數(shù)。
伍封嘆息搖頭不迭，拭淚道：“越軍人多，這些傷亡不損其戰(zhàn)斗力，我們可暫時不能再戰(zhàn)，須得想個法子拖延數(shù)日才好?！睂に剂似蹋溃骸靶〉?、小陽，今晚你們暫當一下使者，分別往城北、城南敵營中下書，就說我后日午間，請文種用飯，敘些舊誼?！背聝恒等坏溃骸胺蚓胝T文種出來擒他？只怕他不會上當。”伍封搖頭道：“我不會用此法擒他，只是說說話，以為緩兵之計。我猜文種雖會猶豫，但多半會赴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座營中，是以兩邊都得下書，由他定地方。如果文種能接受此約，明日多半會休兵一日。”
晚間用過飯后，圉公陽和庖丁刀分別去下書。楚月兒道：“夫君，只怕文種不會赴約?！蔽榉鈫柕溃骸澳阋詾槿绾危俊背聝旱溃骸叭巳硕贾婪蚓怯聼o雙，一人便當?shù)蒙锨к娙f馬，就算只有一人，文種帶了千人扈從，也會擔心夫君會突然發(fā)難，來個擒賊擒王，挾文種以退越軍。文種軍力遠勝于我方，怎愿意冒險？”伍封道：“月兒所想也甚合兵法，對他人來說，多半會如此，但對文種卻未必。文種圍關(guān)數(shù)十日，可曾有今日般拼死攻關(guān)之舉？”楚月兒搖頭道：“昨日我問過小寧兒，這卻沒有，以往文種攻關(guān)絕不兩方同時進攻，也不會以蟻附之法強攻城墻，一般是以箭矢為掩護，派人沖撞城門。若是如今日之法，就算不用投石車，這鎮(zhèn)萊關(guān)也要破了?！?br/>
伍封聞楚月兒之言頗合兵法，言談宛如軍中將領(lǐng)，心道：“月兒隨我征戰(zhàn)多年，不知不覺已經(jīng)頗通于用兵了?！秉c頭道：“今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文種圍關(guān)數(shù)十日，并非急于要攻下此關(guān)，而是借此軍勢，隔斷齊東，使齊國東西不能相顧，整個齊東無法聯(lián)成一氣。此來最大的好處是穩(wěn)定了即墨和瑯琊二城。勾踐遷都瑯琊，此舉甚令人不解，須知越國滅吳，過江淮而北上，收服淮夷，國勢形如長蛇之狀。吳都為蛇形之中，如要遷都，自以吳都為最佳，國中被兵可以首尾兼顧。眼下勾踐竟遷都瑯琊，這瑯琊就像蛇頭，若是腹身被擊，要回頭時，沿途有魯國和莒上各國牽制，十分不便，不利于戰(zhàn)?！?br/>
楚月兒道：“莫非文種想借此舉鞏固瑯琊都城？”伍封道：“瑯琊是越人新奪之城，深入齊魯腹地，安身不易。勾踐使兩路大軍分割齊地，威攝魯國，齊魯不敢妄動，勾踐正好廣聚兵甲于瑯琊，以為滅齊之長久計。數(shù)十天下來，只怕這瑯琊已是雄城，足為越軍之根本?！?br/>
楚月兒道：“這豈非如在齊國身上深扎了一刀？”伍封嘆道：“正是。不過勾踐敢遷都于瑯琊，必定與楚國有何約定，否則楚人在后，越國腹尾受制，勾踐怎敢將軍勢遠移到瑯琊來？”楚月兒道：“當初夫君不是與楚王有約，共防越人么？楚王怎會反與越人立約？”伍封道：“楚王畢竟年幼，那葉公子高是個厲害人物，有他在側(cè)，楚王必惑于其謀。何況楚王與我立約，本意并非在越，而是意在江淮，勾踐只須許諾滅齊之后，分江淮于楚，楚人何樂而不為？他們自然是甘愿得罪遠齊而結(jié)好近越了。楚王之母是越國公主，雖已亡故，但勾踐仍可算是楚王的親屬，兩國于情于理，結(jié)好都是理所當然。這些道理，換了以前我是想不出來的?！?br/>
楚月兒長嘆一聲，道：“還指望楚國能派援軍到齊國來，如今看來，只怕是難了。”伍封道：“齊國若向楚國求援，楚軍必定前來，只是未必會助齊抗越，說不定反會助越滅齊。這就是政事手段了。”楚月兒聽得目瞪口呆，嘆道：“庶人臣妾尚知道信義為何物，想不到當政者反而不守信約?！蔽榉獾溃骸罢轮p，本就勝過天下任何事情。兵法用詐，那是說得做得，政事之詐，卻是做得說不得。譬如我請文種用飯，便是兵法之詐，日后你們便知道了。以文種之智，決計不會派士卒蟻附攻城，多有傷亡。看文種今日攻關(guān)之勢，便知道文種心有苦衷，不得不如此而為。今日傾力一戰(zhàn)未能破關(guān)，雙方暫為死局，我不能出、他不能入，我請他用飯，他想必會來，以求破局之策。嘿嘿，經(jīng)過這幾日戰(zhàn)事，我終于看出了越軍的不足之處。越軍擅長野戰(zhàn)、水戰(zhàn)，卻不大擅長攻城，怪不得他們能一舉破吳，將吳軍迅速擊潰，但圍吳都卻用了三年，還是靠伯嚭內(nèi)應(yīng)方能破城。”
楚月兒向來服他，見他胸有成竹，自然深信不疑。半個多時辰后圉公陽和庖丁刀都回來，均說已經(jīng)見了文種，是否應(yīng)約，文種稱明日回使以告。
伍封問道：“你們都見了文種？”二人點頭。伍封道：“文種斷不會同時出現(xiàn)在南北營中，其中一人必是假冒。你們二人雖然都見過文種，但并不熟識，自是認不出真假來。”說話間，忽然心思一動，想起一事來。
楚月兒等人見他發(fā)愣，知道他又有所謀，不斷驚擾他。伍封良久才回過神來，微笑著讓眾人都回去睡覺，眾人見他老神在在，心中不知道打甚么主意，不免有些好奇，卻沒敢問他。伍封卻讓楚月兒將石朗悄悄叫來，說話說了半夜。
第二天文種并未攻城，午間派了個使者來，說是次日應(yīng)約，地點便在城南的越營與鎮(zhèn)萊關(guān)之間的那片空地上。城中自然是加緊修葺城墻、補充甲兵不提。伍封帶著鐵衛(wèi)巡查關(guān)中，自覺傷勢大好，向緊跟著的庖丁刀道：“小刀為我打造這鐵面罩甚好，前日若非有它，只怕面上要中好幾箭?！扁叶〉兜溃骸斑@都是小人早該想到的。龍伯不許小人和小陽上陣，小陽每日準備飯食，還有事做，小人卻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干些什么。”
伍封與楚月兒也去睡不提。次日起來，卻見天上下起細雨，二人內(nèi)著蟒皮，外穿好盔甲，履內(nèi)用鐵墊，腿上用護腿，裝備整齊。伍封傷勢本來甚輕，有楚月兒的妙藥，又身懷有吐納神術(shù)，兩晚功夫便已經(jīng)大好，只要不是極劇烈地使力，就不會使傷口重裂。
圉公陽和庖丁刀帶了十余人出關(guān)，在關(guān)南的空地上立了個大大的華蓋，又鋪上竹筵帛席，放置幾案。然后在旁邊設(shè)下釜甑鼎爐，烹煮食物。他們在空地上一番忙碌，雙方的人都遠遠看著，不一會兒，香氣四溢，細雨紛紛，香氣隨風飄蕩，時而在南時而在北，雙方士卒都隱隱能嗅到酒肉的香氣。
快午間時，伍封帶了兩個侍女緩緩由關(guān)中走出來，等庖丁刀、圉公陽等人將食物呈上后，讓他們盡數(shù)收拾入關(guān)。圉公陽等人立時收拾釜甑，片刻間撤得干干凈凈入關(guān)，只留下伍封和兩個服侍用飯的侍女，以及席上諸般酒食。
午間時份，文種也是盔甲整齊，兩車冒雨由營內(nèi)出來，到了華蓋之旁躍下車，帶著兩個壯健的親隨過來，御者將二車又駛了回去。
伍封見他只帶了兩個親隨，的確是膽量過人，迎上前拱手道：“文大夫坦然前來，委實令在下面上有光。”文種拱手笑道：“龍伯設(shè)宴，文某豈有不來之理？”雙方入席，各人的侍女親隨服侍斟酒切肉，文種見兩個親隨小心翼翼欲要試菜，笑道：“酒肉必定無恙，龍伯身手高明，要想害我，又何必假之于酒食？”
伍封笑道：“這也說得是，不過在下請文大夫飲宴，絕無惡意?！蔽姆N眼光灼灼，掃了他一眼，笑道：“要說龍伯有好意也未必，大抵是另有所謀。”伍封點頭道：“兩軍交戰(zhàn)，僵持不下，在下另有所謀也是理所當然?！?br/>
文種見他直言不諱，笑道：“龍伯果然是個爽直之人，如果不是各為其主，文某倒愿意與龍伯好生交往，談?wù)撔┨煜麓笫??！蔽榉獾溃骸半y道各為其主便不能交往了么？在下與范相國、陳音將軍雖為敵國之人，卻還是極好的朋友。”文種搖頭道：“話雖如此，但大丈夫當公私分明。如果你我二人結(jié)有私誼，不免影響國事。當日龍伯大婚前夕，文某前往相賀，一見之下，便知道龍伯是個極好的朋友，但文某又知道齊越早晚將成敵人，是以不敢久留，怕有太多私誼，影響國事，才會匆匆而去?！?br/>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莫非我們有了私誼，文大夫便下不了手么？”文種道：“這也未必，只是文某不敢相試。譬如文某派樂靈數(shù)番行刺，雖然略有內(nèi)疚之意，卻下得了手，如果我們有深交，文某便不好派人干這事了。譬如陳音與龍伯是舊交，龍伯便放了他走，陳音擅造兵器，對齊軍大為不利，這種事文某可做不出，換了是我，再好的朋友也要殺了。不過陳音也是念舊之人，文某索性將他遣往大王營中去，免得龍伯在他身上打主意。”伍封見他十分坦率，笑道：“文大夫一心為國，這一輩子只怕沒什么朋友吧？”文種嘆了口氣，說道：“除了范相國外，便再無他人了。這也與文某眼界太高有關(guān)，文某素來狂傲，自負才智，一生所遇之敵手唯閣下父子二人。幸好夫差昏憒、田氏猖獗，閣下父子縱為天下奇才，終是不能盡展所長。”
伍封見他話鋒漸轉(zhuǎn)，說到齊國、田恒身上，笑問道：“莫非文大夫想勸在下歸降么？這事絕無可能。”文種的確有相勸之意，誰知道才起個話頭子，便被伍封阻住，不禁笑道：“歸降不敢當，龍伯身為伯爵，形同諸侯，文某本想請龍伯罷手旁觀的，其實心下也覺得不可能。不過話總該說一說，試試也好。本想多勸幾句，龍伯便一口回絕，文某小覷了龍伯，委實慚愧?！?br/>
伍封與他對飲了數(shù)爵，文種道：“文某有一事不解，那日龍伯中了埋伏，被文某放火燒林，龍伯與手下為何會毫無傷損、安然離去？是否那林中有何秘道？”伍封點頭道：“林中有條山洞十分隱密，知者不多，其實顏不疑也知道的，只是他不在你營中，文大夫便未能得手。”文種點頭道：“果然如此！想不到如此之謀也不能傷了龍伯，委為憾事！”伍封笑道：“雖然火攻未得手，但文大夫那投石車好生了得，昨日弄得在下十分狼狽。”文種嘆了口氣，道：“此物是范相國發(fā)明的，極難制造，不料被龍伯來來往往，一人便盡毀了我十三座，再想制時，只怕又要費數(shù)十日了，說不定再覓不到制車良材?！蔽榉獾溃骸按宋锾^厲害，在下前日毀車，身上可中了數(shù)箭?！?br/>
文種眼眉微動，道：“龍伯受傷了？”眼神不住往伍封身上打量。伍封心知這人必是算計自己的傷勢，若傷勢重時，必定會趁機攻城。伍封當下笑道：“賤軀生得有些異常，一點點皮肉傷并不礙事，再加上月兒身懷醫(yī)術(shù)，調(diào)理兩晚便無妨了。文大夫若想趁在下受傷時攻城，可想得錯了?！蔽姆N哈哈大笑，道：“文某確有此想法，卻瞞不過你?！?br/>
二人說話十分隨意直捷，均覺得對方坦蕩無畏，漸生惺惺相惜之感。
伍封嘆了口氣，道：“若能與文大夫交個朋友，便十分好了。”文種笑道：“這事也未必不能。等齊越戰(zhàn)事完畢，我們再結(jié)交也未嘗不可。”伍封搖頭道：“只怕有些難處。齊越之戰(zhàn)，關(guān)系到齊國之生死存亡，下次戰(zhàn)場之上，在下若見了文大夫，必定會痛下殺手，到時候文大夫未必逃得過在下之劍?！蔽姆N笑道：“說得也是。越國要想滅齊，龍伯是最大的妨礙，今日之后，文某也會全力以赴對付龍伯，為達目的，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到時候孰生孰死，難以預(yù)料?！?br/>
伍封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妨對文大夫說說，今日在下約文大夫出來宴飲，其實是反間之計?！蔽姆N哈哈大笑，道：“文某也猜想得到。不過龍伯此計用于他人身上尚可，用于文某身上，卻是絕無效果。當年大王和范相國赴吳，文某獨守越國三年，如有異心，早就奪國自立了，大王怎會疑心于我？”
伍封微笑道：“這卻未必，那時越國是亡屬之國，奪到越國又有何用？眼下勾踐是東南一境的越國大王，心境與昔年為敗國之君時，自不可同日而語。文大夫想必也知道，勾踐為人多疑，眼下他新得吳地，民心不附，最怕有人叛亂謀逆。文大夫在越國百姓和士卒中的威望奇高，若是振臂一呼，結(jié)果難料。這就叫功高震主，嘿嘿，只怕在士卒之中，勾踐的王命也不及文大夫一句話好使吧？”
文種聽得臉色微變，道：“大王……大王決計不會猜忌于我?！蔽榉鈬@道：“君威難測，這事情是最難說的。譬如在下與田恒私交甚好，他父子、父女都受過在下的救命之恩，田氏的邑地多在下十余倍，而且在下常年在外，也毫無與田氏爭競之意，但他對在下卻時有加害之舉。這是為何？這就叫猜忌。勾踐數(shù)十年含辛茹苦，臥薪嘗膽，才有今日之威，來之不易，自然怕人奪了去。再加上在下用了些計謀，勾踐未必不會上當。”
文種鐵青了臉，沉吟良久，搖頭道：“文某對大王忠心耿耿，要說大王會對文某猜忌，文某是怎么也不會相信的。”伍封嘆了口氣，道：“此刻要文大夫相信，自是有些困難，不過日后等勾踐下手時，可就遲了。如果真有這一日，文大夫請到在下處來，在下定必以上賓看待，視若兄弟?！?br/>
文種不悅道：“就算真有這一日，無非是以身殉國，文某豈是棄國而逃、投奔他國之輩？”伍封搖頭道：“在下怎敢以文大夫為臣屬？只因在下因國事之故，用了些詭計，若為文大夫招禍，心中不忍，只想接文大夫到府，安置于海上風景秀美之處貽養(yǎng)天年，以解內(nèi)疚之意。”
文種忽然笑道：“文某不知道龍伯作何舉動，只是龍伯以為你那反間之計必定能成么？何況今日龍伯告知此事，文某大可以向大王預(yù)先說起，揭破龍伯之謀。”伍封笑道：“難道文大夫向勾踐說起，某日我請你赴宴，告訴你文大夫用了反間之計，叫你小心。文大夫以為勾踐能信么？不說反而好，文大夫預(yù)先說出來，只怕勾踐更會以為文大夫?qū)⒂泻闻e動，預(yù)先埋下伏筆?！?br/>
文種愣了愣，嘆道：“怪不得今日龍伯能直言相告，便是知道文某雖知閣下的陰謀，卻無法向大王預(yù)先揭破。”伍封點頭道：“正是。在下直言相告，一來是敬慕文大夫的為人，不忍相欺；二是讓文大夫有所防備，不得已時可以保全自身。文大夫還記得夫差送給你和范相國的信么？夫差蠢笨了數(shù)十年，臨死說的話卻不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種愕然道：“原來龍伯也知道這事，莫非夫差臨死前將此事告訴你？”伍封笑道：“那日你們在陽山之下的營帳中時，在下和月兒便在帳外，將此信聽得清清楚楚。”文種驚道：“你們……，唉，龍伯當真是神出鬼沒。”
話說至此，文種忽地添上許多心事來。若說對勾踐的了解，伍封自然是遠不及他和范蠡。連伍封都看得出勾踐多疑，文種又怎會不知？他對伍封向來忌憚，知道這人的智謀不在乃父之下，如真是施行反間之計，必定是狡詐之極，令人防不勝防。若非高明難解，這人怎會預(yù)先告知而不怕人揭破？譬如今日之宴，若讓勾踐得知，心中就不知道有何想法。
伍封見他臉色變互幻不定，知道言辭有效，嘆道：“文大夫，此事說來無趣，還是飲酒用菜的好。”
二人飲了些酒，文種平白添了許多心事，自然是難以下咽，起身告辭。伍封拱手相送，文種登車而回。伍封只覺細雨飄落面上，看著文種微彎的背影，只覺得此人手下雖有千軍萬馬，卻給人一種形單影只的感覺，心中忽生歉疚之意，長嘆了一聲，讓人收拾物什，自回關(guān)內(nèi)。
伍封回關(guān)之后，坐在關(guān)署堂上，楚月兒見他若有所思，問道：“夫君與文種說了許久話，說些什么？”伍封道：“我告訴他，我正用反間之計，挑撥他與勾踐的關(guān)系。”庖丁刀在一旁聽見，大奇道：“原來龍伯正用反間計！但今日告訴了他，他必有提防?！蔽榉鈬@了口氣，道：“我就是要他有所提防，這反間之計便能大見效果?！?br/>
眾人大惑不解，伍封道：“昔日勾踐和范蠡赴越為奴，留文種守國十九年，國政盡出于文種之手，其時國中無王，以文種為長，是以文種習慣了自把自為，諸事未必奏王而后動。他知道我正施反間計，自然怕勾踐有所猜忌，是以行事要格外小心，謹守王令，諸事先奏?！背聝狐c頭道：“這用兵之時，哪能等他事事先奏勾踐的道理？勾踐遠在徐州，如此一來，這鎮(zhèn)萊關(guān)之攻勢必然大為緩解?！?br/>
伍封點頭道：“這倒是其次。文種突然間行事方式大變，勾踐不免以之為怪。大凡人有異心，事先必處處眼飾，是以謀逆者發(fā)難之前，表面上必然做得格外恭順。勾踐為人多疑之極，便會有許多想法。文種在越國的威望極高，以前與越軍交戰(zhàn)，月兒也曾見過的，在越軍中間，文種之軍令比勾踐的王旨還管用，勾踐身在前方，最怕的便是有人在后方謀亂，初滅吳國，吳民并未全部依服，吳地不太安寧，若是吳民也跟著反了，勾踐腹背受敵，大為不妙，想來他對此有些隱憂。我由主城出發(fā)之前，命蒙獵、趙悅派了若干小舟往吳東之海上，又每日派小隊人打扮成文種手下的樣子，快車由齊往吳地而去，不免驚動境內(nèi)哨探，早晚會報勾踐得知?！?br/>
楚月兒道：“勾踐必然會想：文種大軍在前，每日如此派人往吳地去，是何用意？猜忌之心立起。”伍封點頭道：“文種是足智多謀之人，自然不會行無謂之事，他每日派人往吳，必然是有所圖謀，但文種又不向勾踐提起，勾踐這疑心自然大了。他又怎知道這些人是我派的，而且到了吳境后立時乘舟而回？今日我與文種一見，直告他行反間之計，但文種卻不敢說給勾踐知道，因為勾踐絕不會相信我一邊施計，一邊將計謀告訴對方。然而文種不說此事，卻又無話可說，是以無法向勾踐稟告。”
楚月兒點頭道：“夫君在吳民之中威望甚高，勾踐說不定會疑心文種想借夫君號令吳民，借此謀逆。”伍封道：“正是。勾踐必然會想，定是我們被越軍攻得無以措手，是以我甘愿與文種合謀，號令吳民隨文種行事，以解齊國之危。此事既利于齊國，又利于文種，大有可能。勾踐若起此心，文種便離死不遠了，唉！”
楚月兒尋思良久，臉上變色，嘆道：“夫君處處先機，此計好生厲害！派人入?yún)?、請文種宴飲，看視平常小事，加起來便足以令勾踐對文種大生猜忌。”伍封道：“其實這計謀甚為簡單，只不過正對了勾踐的性子，便會有用。要知道勾踐是否對文種有猜忌之心，便要看文種的了。如果勾踐真的猜忌文種，以為他與我有約、有謀逆之心，必然會令他全力攻打這鎮(zhèn)萊關(guān)，限時破關(guān)。只要文種軍中調(diào)動異常，便知道計謀見效，我們只須打敗文種，勾踐必會招文種回去，這鎮(zhèn)萊關(guān)之圍便化解了?！睋Q了他人心中必想：“要守這關(guān)已經(jīng)很難，又怎能打敗文種呢？”但楚月兒向來信服伍封，夫君說能敗文種，便一定能敗，立時信心大生。
細雨下了一天，當晚雨勢轉(zhuǎn)劇，如今是秋天，多日無雨，此時一下便不可收始，一連數(shù)日下雨，文種也不來攻打鎮(zhèn)萊關(guān)，伍封知道就算不下這雨，文種也未必會來攻鎮(zhèn)萊關(guān)。到第五日時，終于停了雨，晚間圉公陽來報：“龍伯，越軍收拾北營而走，不知道前往何處。”伍封笑道：“多半是要合營關(guān)南。”讓他將庖丁刀也叫來，命二人躡跡追察，看看關(guān)北是越軍是否移營關(guān)南。他們二身法靈巧，又向商壺學了不少躡跡尋蹤的打獵本事，用于追尋敵人下落是最輕松不過。二人在關(guān)中每日為鐵衛(wèi)打造面罩，眼下已經(jīng)造完發(fā)給鐵衛(wèi)。伍封又不讓他們親赴陣前，是以無所事事，此刻得了伍封之令，欣然而去。
第二天早間，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道：“越軍果然是合兵一處，都在關(guān)南營中，此刻正調(diào)動安頓?！蔽榉恻c頭道：“文種要強攻這鎮(zhèn)萊關(guān)了！雖然他再無投石車，但軍勢強盛，若是不體釁士卒，全力進攻，只要他以萬人為箭手掩護，再用沖車硬性撞門，這鎮(zhèn)萊關(guān)非破不可?！?br/>
庖丁刀驚道：“那該如何是好？”伍封笑道：“他們連夜移營，士卒辛苦了一夜，今日自然要休息。這攻城之事晚間不大好辦，又不能偷襲，是以要攻鎮(zhèn)萊關(guān)必在明日。我們便搶在他攻關(guān)之前，打他個措手不及。要破文種大軍，就在今晚！”眾人都看著他，不解其意，尋思他既然說得如此輕松，為何要拖到今日才破越軍？
伍封笑道：“文種合兵一處，那是要強力破關(guān)。上次他強攻鎮(zhèn)萊關(guān)，是仗著有投石車之助，如今他沒了投石車，以鎮(zhèn)萊關(guān)之險，他要攻破此關(guān)，傷亡必然慘重無比。以文種之智，決不會輕易如此行事。想來是我的反間計生效，勾踐對他猜忌，派人催促他攻下鎮(zhèn)萊關(guān)，說不定還限以時日。文種撤開北營是為我們留下寬闊之退路，緩我斗志，也是為了合力進攻。以前他分兵兩處，雖然指揮難些，對我們牽制卻大，破一營還有另一營在。如今合兵一處人數(shù)雖多了，但伐破一營，文種就全軍皆敗。眼下越軍連敗數(shù)次，士氣受損，我離開主城之際早已經(jīng)有了安排，就等今日之用?！?br/>
他先寫了封帛書，交圉公陽用信鴿發(fā)到主城去，然后再調(diào)動諸將，頒下將令，約定三更之時，大軍進攻，對楚月兒道：“月兒，你帶大軍守城，三更時見越營火起之時，帶千人直攻敵營。我今日出城，另有安排?！?br/>
伍封先派了圉公陽和庖丁刀出城，兩人身上都背了個大包裹。他們走后，伍封帶了鐵衛(wèi)由北門出去，穿過山林，饒到鎮(zhèn)萊關(guān)西南角的山中，在林中暫且扎營。黃昏之際，圉公陽和庖丁刀等人覓到林中來，道：“龍伯，一切安排妥當?！蔽榉庑Φ溃骸靶￡?，將你準備的越軍衣飾拿出來我們換上。”圉公陽和庖丁刀等人解開背上的包裹，取出早已經(jīng)準備好的越軍衣服來，這是前些時幾番戰(zhàn)事，圉公陽收集得來。庖丁刀覓了套合身些的替伍封套在外面，一面解說越營的口令。
魚兒與圉公陽和庖丁刀最熟，愕然道：“你們怎知道越營的口令？”庖丁刀笑道：“龍伯派了小人們先去打探，越營防備森嚴，小人們無法混進去，只好藏身在營門附近的草叢中，見營內(nèi)人出出入入，口令各不相同，費了兩三個時辰才弄得清楚，原來文種的入營口令隨時而變，譬如午時為午東、未時為未王、申時為申公，酉時為酉西，其下應(yīng)該是戍王、亥母、子?xùn)|。”魚兒等人是扶桑人，自是聽不懂，石蕓皺眉道：“為何戍時一定是戍王呢？這中間有何講究？”
伍封笑道：“你們不懂越俗，也怪不得。越人侍奉東王公和西王母二神，據(jù)越俗所說，東王公掌天下之生死，居于海上仙島，西王母掌天下之富貴，居于昆侖山。這兩神在越人中尊貴無比，文種這是以此兩神之名配合時辰，以定出入軍營之令?！彼趨菍m時，在西施的宮中見過東王公和西王母的壁刻，西施曾對他說過這事。庖丁刀笑道：“楚人也侍奉此二神，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神。”
伍封將石朗叫上來，道：“我讓小刀為你們制些金絲甲，現(xiàn)還未成，但預(yù)先替你造了一件，你穿在內(nèi)里，外面再套上革甲，日后你要多加小心。”石朗不住點頭，除下衣服，伍封拿了一件金絲甲給他，這絲甲與楚月兒的金縷衣相似，只是堅韌精細不及其萬一，但防身之效一看而知，尋常刀劍加身，可化解大部分力道。石朗貼肉穿上金絲甲，套了幾件古怪的衣服。圉公陽拿了顆藥丸，在手中揉碎，然后在石朗面上擦了許久，放開手后，火光下看時，石朗已經(jīng)形容大改，滿面焦黃，這藥丸是楚月兒所制，搽面之后，水洗不去，連伍封也不知道楚月兒用什么藥物制成。圉公陽又遞了一顆藥丸給石朗小心藏好，庖丁刀在石朗肩臂上綁了個小包，外面再套上越人的衣服。
其他人見伍封為石朗特意有所安排，大為不解，不過見石朗滿臉凝重，似乎身有重任一般，也不敢問。伍封正色道：“石朗身負重任，一陣間無論他做什么，你們都不要問理會，由得他做去?！?br/>
此時已經(jīng)天黑，眾人換好衣服出林下山，直往越軍大營，到了越營南面的營門附近時，已經(jīng)是二更天了。伍封遠遠見寨門中守備甚嚴，出入盤察甚緊，等了好一陣，眼見到了三更之時，眾人這才饒到大道，大搖大擺往營中去。
到營門前不遠時被越卒喝住，叱問口令。圉公陽道：“子?xùn)|！”果然如其所料，這口令猜得中了，越卒放他們?nèi)霠I。伍封怕被人認出，彎腰縮頸，藏在鐵衛(wèi)中間。有人問道：“你們是那一營的？”庖丁刀道：“我們是文大夫的親隨，秘派出營干事。”那人道：“怎覺面生得緊？”這時眾人正由寨門處過，忽有一個越卒道：“咦，這人與敵方的龍伯有些像！”伍封吃了一驚，見那人指著自己說話，還未及開口應(yīng)對。
圉公陽小聲道：“這位大哥眼力極好，說得不錯！文大夫派我們出營，就是為了找這么個人。除了比龍伯個矮些，背彎了些，其余都像極了吧？嘿嘿，若是戰(zhàn)陣之上，讓他假扮龍伯投降，你說敵人會不會士氣大喪？”他和庖丁刀對吳、越、楚三地的言語最為擅長，此刻說的正是純正的越語。那些守門士卒立時恍然大悟，先前那人點頭道：“啊，文大夫此計極妙！”庖丁刀道：“此事可不能泄露出去，免壞了文大夫的破敵妙計，文大夫會懲以軍法的，所以我們這一隊人行事隱密，你們自然是難以碰見了。”眾越卒一頭，都明白這個道理。
伍封等人暗贊圉公陽和庖丁刀聰明，居然情急之下，想出了這番說辭。圉公陽和庖丁刀慣于登堂入室，混入他人之府第在以往是常有之事，練慣了應(yīng)對之策，只不過這次是混入大營而用了。其實這也與文種大營中士卒混雜有關(guān)，他的士卒中有越人、吳人和夷人，彼此之間并不熟悉，常有應(yīng)面不識的情況發(fā)生，如果營中只有越人，就不容易混進去了。文種的大營比當日葉公在淮上的大營還要防備嚴些，但當日伍封不能靠這法子混進去，今日卻十分順利，原因全在于此。
眾人入了大營，并不往中間走，伍封帶著他們只往馬鳴聲處去，過一會兒到了兵車戰(zhàn)馬之處，見有百余夷人守著馬匹車仗。伍封看著天色，估計時辰，一聲令下，眾人向附近的士卒殺過去。
附近敵人猝不及防，立時大亂。伍封帶著鐵衛(wèi)追殺越營士卒，圉公陽和庖丁刀卻往堆放草料處去，用火把將草料堆盡數(shù)點著，片刻間火頭四下騰起，照得周圍極紅。好在一連了數(shù)日大雨，這些草料雖然覆好未淋過，終是甚有濕氣，火頭燃得就慢些。圉公陽愛惜馬匹，怕被火燒了，跑去將戰(zhàn)馬盡數(shù)放了出來。伍封心思一動，用大戟挑動燃著火頭草料，扔在戰(zhàn)車之上，眾鐵衛(wèi)也學著照樣施法。這些戰(zhàn)馬畢竟是畜牲，被火勢所逼，自然是發(fā)足狂奔以避火，戰(zhàn)馬在營中四下踐踏，車上草料火頭漸燃，到處顛落，使這營中四處都有火光。伍封暗暗嘆氣，這是天公不作美，若是無前幾天的大雨，草料頗有濕氣，此刻越營中早已經(jīng)是一片火海了。
此時越軍早已經(jīng)全營驚動，盡數(shù)出營迎敵。可這營寨極大，他們一時間由何處找伍封這幾十人？文種提矛由帳中出來，鐵青了臉，大喝道：“敵軍必定人少，各帳只派二人尋敵殺卻，其余人救火，再有亂者，文某立時斬了。”
便聽鎮(zhèn)萊關(guān)內(nèi)猛地鼓角聲聲，殺聲大作，一個越卒跑來向文種稟報：“文大夫，月公主帶著關(guān)內(nèi)敵人殺出來了！”文種“嘿”了一聲，道：“關(guān)內(nèi)區(qū)區(qū)一二千人，能干什么？傳令前營萬人迎敵，用箭矢將敵人射殺在寨前。”
猛地里又聽東西兩方的山中隱隱傳來吶喊之聲，文種暗吃一驚，兩邊看時，只見兩邊山中火把如同天上繁星，一起向營寨移過來，顯是有無數(shù)人馬早已經(jīng)埋伏在山中，此刻正殺了過來。
越營中人也盡皆見到，無不失色，均想：“原來敵人有這么多埋伏！”文種大聲道：“這必是敵人虛張聲勢，他們?nèi)粽嬗羞@么多人，怎會被我們困關(guān)數(shù)十人？左右營分開拒敵。親衛(wèi)營隨我在營中格殺奸細，哼！”越卒雖然遵令行事，但人人臉露驚恐，心膽俱寒，士氣低落之至。
文種正要帶人尋找放火的奸細，又有一卒來報：“文大夫，營后又來了大隊敵軍，俱用戰(zhàn)車，勇不可當，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已經(jīng)攻到寨門處了！”文種驚道：“莫非真的是龍伯的援軍到了？”此刻后營殺聲大作，馬蹄聲如同雷鳴一般，便聽一人大笑道：“小興兒在此！文種在哪里？給我滾出來！”這時分別有士卒來報，說左右方敵軍無數(shù)，雖然暫未沖上來，但箭矢齊發(fā)，將左右營士卒逼在營門處無法沖出去迎敵。
文種此刻也大為心驚，他原以為這都是伍封的疑兵之計，不料四面都有敵軍殺來，尋思敵方必定人數(shù)不少，才會四面合圍，以期將他全軍掩殺，要是人少便怕己方死戰(zhàn)，理當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這么想著，大感不安。還未有對之策，忽然火光中一條高大的身影閃出來，大笑道：“文大夫！在下可要得罪了！”看時，正是伍封手揮鐵戟撲上來。
文種心如電轉(zhuǎn)，知道此人厲害，自己不及其萬一，連忙抽身要退，但伍封來得甚快，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到了面前。文種心中略驚了驚，立時沉靜下來，長矛抖動，直向伍封扎過去。伍封側(cè)開身，鐵戟橫敲在文種矛桿上，文種雙手劇震，長矛把握不住，脫手而飛。
伍封長嘆一聲，道：“文大夫，在下可得罪了！”鐵戟猛地刺了下來，文種心里嘆了口氣，閉目就死。此時忽聽一人哇哇亂叫，又聽兵器擊響，文種見鐵戟并未落下，愕然睜眼，只見一個黃面的駝背漢子正揮著一條殳與伍封斗著。這人武技頗高，不過比伍封可差得遠了，數(shù)招之間，這漢子悶哼一聲，肩上鮮血濺出，跌倒在文種身旁。
伍封奇道：“咦，你是何人？”這人怪聲怪氣道：“夫余寶、夫余貝、夫余寶、夫余貝！”伍封問道：“你是夫余貝的兄弟？”其實這人是石朗，只不過伍封等人假意不認識他。石朗這么阻一阻，文種手下的親隨立時上前攔住伍封，他們十分忠心，不顧生死擋在文種身前。石朗得此余暇，急將文種扯起來，飛一般往后便跑，鮮血早已經(jīng)染了半身。石朗這傷的確是真的，只不過伍封落手極有分寸，創(chuàng)口雖大，卻盡在肌肉處，入肉不深，至于這許多血自然是庖丁刀預(yù)先替他裹好的血包了。
伍封鐵戟如飛，將這些親隨或殺或傷，盡數(shù)驅(qū)散，此時鐵衛(wèi)由與敵人的纏斗抽出身來，跟了上前。伍封見文種片刻功夫已經(jīng)去了老遠，遠遠地聽見他下令全軍后撤，命士卒拼死沖破寨后敵軍。敵營后門處立時間殺聲大作，戰(zhàn)事極為激烈。
伍封見越軍甚是悍勇，雖然士氣低落了，但沖殺之間仍然大有戰(zhàn)力，暗贊越軍之厲害。他故意大聲道：“擒賊擒王，別讓文種跑了！”火光下他見著石朗與文種混入了大隊越軍之中，故意追了上去與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直追上去。
追趕間自然有不少敵人攔阻，此時便聽營后殺聲漸弱了，越軍剛開始被阻在營中，此刻大多如潮水般涌往營后，看來是鮑興一軍已經(jīng)被越人擊退，打通了后撤之路徑。
此時，忽然文種由一座帳后閃出來，伍封心道：“怎么又有一個文種？必是假的?！憋w身而起，搶在假文種身前，笑道：“文大夫！”假文種哼了一聲，手起一矛向伍封刺下。
伍封劈手奪過長矛，飛起一腳將這人踢倒，火光下見這人身形面容與文種的確有些像，怪不得文種讓他假扮。原來先前文種急退，眾親隨上前攔阻伍封時，就這一會兒之間，這假文種忠心耿耿，跑出來想誘使伍封等人追趕。
伍封悄悄向紛紛逃往營外的越卒中瞥去，見文種一邊被石朗扯著急走，一邊回頭往這方看過來，心思一動，手中鐵戟一閃，刺入那假文種的咽喉。雖然他對這假文種的忠義頗為嘉許，可戰(zhàn)陣之上，怎顧得了這么多。當下大聲道：“文種死了！文種死了！”眾鐵衛(wèi)都跟著大叫，伍封帶著鐵衛(wèi)在外圍掩殺，并不真的追殺越軍。其實越軍雖逃，士卒卻眾多，數(shù)十人追上去也討不了好去。
是戰(zhàn)直到天亮方止，此時越軍已經(jīng)盡數(shù)撤逃，營中的火頭也漸漸熄滅了。楚月兒帶著士卒由前面入營，伍封讓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先回關(guān)去，自己率一千士卒往東而去，沿途收復(fù)鎮(zhèn)萊關(guān)以西的萊夷諸城，又留下圉公陽帶人收拾越營，清點傷亡、俘獲。
伍封一路收服諸城，城中少許越人守軍見了他的大旗都望風而逃，格道、休城、貝城、夷安、枝桑五城回復(fù)，整個萊東便已經(jīng)收回了。到午間時，伍封才帶著士卒回到鎮(zhèn)萊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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