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日的清晨,英法兩國聯(lián)軍以傷亡十余人的代價,已經(jīng)越過東安,進(jìn)抵郎坊。他們并不與地方守軍過多糾纏,一心只是想盡快抵達(dá)北京,每到一處,必先與地方吏交涉,聲稱肅順篡逆,自己是奉有直隸總督桂良的親筆手札,率兵進(jìn)京勤王的,說得地方一愣一愣,跟著便以武力相脅,挾迫地方予以放行。大多數(shù)員都已經(jīng)收到了桂良被褫去頂戴的消息,可是面對著殺氣騰騰的洋槍洋炮,誰也不敢當(dāng)真硬碰硬,反正新任的總督穆蔭尚未到任,舊總督的蓋印公文便依舊有效,當(dāng)下樂得裝裝糊涂,放夷兵過去了事。
但也有那么幾個不識時務(wù)的,吃準(zhǔn)了大清國的事情不容這些夷人置喙,不論是肅順亂政還是旁的什么,要清君側(cè)也是自己人去清,什么時候輪到老毛子過問了?堅持不肯放行。于是乎兩下里便起沖突,在北倉、楊村先后干了兩場,夷兵死傷不過十幾人,清軍卻折損了好幾百號。這幾百號人當(dāng)中,說起來倒有半數(shù)以上是自己互相踐踏,又或是放槍放炮炸膛致傷,更有一個最可笑的,居然是楊村一個駐守游擊,夷兵來時他正摟著侍呼呼大睡,從夢中驚醒,越窗便逃,沒想到一個失足,跌斷了一條腿。好在夷兵并不戀戰(zhàn),一觸即走,繞過楊村繼續(xù)北上,這游擊竟也就堂而皇之地報起功來,說自己如何如何指揮若定,分派兵員把個楊村守得鐵桶也似,夷兵攻打不克,只好繞行,他那條斷腿,也就變作了身先士卒的明證。
與此同時,勝保并沒有理睬叫他交出兵權(quán)的命令,而是晝兼程,提兵北上,直奔京師而去,初十日這天,也抵達(dá)城郊,與僧格林沁的馬隊駐兵一處。
他來京的路上,本來已經(jīng)上過了白折子要求叩拜梓宮,可是載垣卻迭詔斥責(zé),說他身為一個革員,非但不好好閉門思過,反倒私帶營伍,是為大不敬,再不偃旗息鼓,就要拿問了。勝保無奈之下,只好把軍隊留在城郊,獨自便服入城,在恭親王府,見到了恭王爺與僧格林沁。
樂道樓的密室之中,三個人犄角而坐,正在激烈地爭吵。僧格林沁瞪著銅鈴般的牛眼,怒氣沖沖地道:“老六,我真不明白你是安的什么心思!肅順那等膽大包天,你非但不加制止,反倒任憑他去胡鬧!我要提兵進(jìn)城,你卻一再阻止,究是何意!”
袁潛從幾旁站了起來,笑道:“哥哥別著急?!鞭D(zhuǎn)頭對勝保道:“還有齋翁,一起坐下爛好商議一下。”
僧格林沁怒道:“還要商議什么?直接打進(jìn)城去,捉了肅順,豈不是一了百了!”勝保也點頭道:“擒賊擒王,僧王之言不錯?!?br/>
袁潛嘆息一聲,搖了搖頭,道:“兩位以為本王不想趕快肅清奸邪么?只是眼下肅順這廝手中握著玉璽,又挾制了皇太后與幼主,我等若不妥善從事,萬一幼主有什么閃失,那要如何跟大行皇帝交代?又如何跟我大清列祖列宗交代?”
僧格林沁默然,恭王所說不是全然沒有道理,可是要他信服仍然不能,當(dāng)下返道:“若是早早聽從本爵之言,點兵入城,壓根不許反叛還京,又豈能出這許多變故!”
袁潛皺眉道:“哥哥此言差矣,想那肅順面子上是奉了大行皇帝遺詔的,暫且不說這遺詔是真是假,總是鈐用了御印的,明里是對方占了一個理字!咱們?nèi)羰窍葎颖?,他們便有藉口說咱們意圖謀反,到時候反賊的罪名一安,難保京旗十幾萬兵不會給煽動起來同咱們作對!”
勝保連連點頭,道:“僧王,恭王爺說得極是有理!”
僧格林沁正沒好氣,聽了勝保這一句話,滿肚子的火盡數(shù)沖他撒將過去,冷笑一聲,道:“你的意思,咱們就枯坐干等么?何況眼下還不止是肅順,夷人的兵已經(jīng)來到郎坊了,恭王爺,你一味阻攔本爵派兵前去防剿,究竟是何居心?”
袁潛心里打了個突,他早料到僧格林沁會拿這件事情做文章,只沒想到來得如許之快。當(dāng)下干笑道:“僧王莫急。所謂攘外必先安內(nèi),夷人這次進(jìn)京,是頂著清君側(cè)的名頭的。僧王莫非不記得誅晁錯的故事了么?”
僧格林沁是個不讀漢人書的主,他哪里曉得晁錯是誰?倒是勝保舉人出身,于經(jīng)史之事好歹通順些,當(dāng)下道:“漢朝景帝時候,用晁錯之議,削減諸侯之地,后來吳楚七國反叛,即以清君側(cè)、誅晁錯為名,景帝將晁錯斬于東市,以塞七國之口?!?br/>
袁潛笑道:“正是如此!我等只須坐看夷人鬧得如火如荼,然后將黑鍋盡數(shù)推給肅順去傷腦筋,等到天下輿論紛紛之際,匹夫不戰(zhàn)自敗,不必問了!”僧格林沁臉上一紅,好在他皮膚粗黑,瞧不大出,強項道:“雖然說是這么說,可夷兵只三百而已,能有多大作為?萬一當(dāng)真給肅順剿滅,彼等的地位可又穩(wěn)固了一層了。況且現(xiàn)今幼主還在宮中,再不果決些,恐怕肅順那廝當(dāng)真下了毒手,豈非悔之晚矣!”
英法三國欠缺的只是一個發(fā)動戰(zhàn)爭的藉口,這一點袁潛比誰都要清楚。起初他將皇位易主的消息故意泄漏給三國公使,只是希望他們能夠在輿論上反對肅順這個強硬派,沒想到包令竟然如此大膽,揮兵直奔京師而來,倒是正中了他的下懷?,F(xiàn)在三國聯(lián)軍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不曉得是聽了何人的主意,不過這么一來,肯定就跟肅順兩廂對壘,這是毫無疑問的了。袁潛熱切地盼望著戰(zhàn)事的規(guī)模再擴大一些,最好是弄得誰也收拾不來,雖然說三百兵成不了什么氣候,可是作為兩國開戰(zhàn)的一個信號而言卻是非同小可的。
勝保忽道:“僧王,恭王爺,勝保冒昧揣測一句,眼下肅順必定也在猶豫,是否要大舉討伐我等?!痹瑵撆c僧格林沁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兩人難得地取得了意見上的一致?,F(xiàn)在的情形,僧格林沁的四千多蒙古兵,與勝保所率的八千旗兵,都駐扎在城南東便門外,若是肅順當(dāng)真命令城里駐軍開城攻擊,兩方面至多打一個平手,自己這邊還要略占下風(fēng)??墒敲C順卻遲遲沒有這么做,他既沒有指責(zé)擅自領(lǐng)兵北上的勝保為叛逆,更沒有對僧格林沁略加責(zé)備,這不能不說是十分出人意料的。也許是他不敢同時得罪這么多手握兵權(quán)的大臣罷。
袁潛承認(rèn),他在這件事情上有好幾處大大失策。第一,是沒嬰先把步軍統(tǒng)領(lǐng)載銓拉將過來;第二,是沒有趕在肅順封鎖各門之前,把小皇帝送出京城;第三,就是至今還沒與那拉氏達(dá)成一個協(xié)議。咸豐這一暴斃,真是帶來了不少的麻煩,把他原本的布局計劃,整個都給攪亂了。
一時三個人都是沉默不語,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著發(fā)呆。勝保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寂靜,笑道:“六王爺,僧王,下以為,與其單靠我們這不滿萬人與肅順對峙,不如飛檄天下,號召各地勤王。”
僧格林沁目光一閃,似乎心有所動,袁潛卻皺起了眉頭,輕輕搖了搖頭。勝保的意圖昭然若揭,他既想在將來大局定后的權(quán)力瓜分之中爭得一份,又忌憚僧格林沁的實力,是以必然要與自己聯(lián)合起來??墒蔷湍肯露裕€拿不準(zhǔn)自己的心思,更拿不準(zhǔn)自己開出的條件究竟有幾分實現(xiàn)的可能。
想了一想,也隱晦地答道:“潤之拜訪克齋的時候,不是已經(jīng)說得十分清楚了么?咱們除去肅順之后,就是要匡扶幼主,勉為元祐正人?!?br/>
“元祐”是宋朝哲宗皇帝的年號,哲宗沖齡即位,宣仁太皇太后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呂公著,一時天下大治,史冊稱。袁潛這話,是有意無意地自比馬、呂諸賢,卻把顧命四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黨”,是國家之蠹,必先除之而后大定。借古喻今,是個極好的說法,尤其是無形中把大行皇帝與“小心謙抑,敬畏輔相”、“不事游幸,歷精圖治”,但卻憂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相提并論,絕不構(gòu)成誹謗先帝的“大不敬”罪名,真妙極了!
但是勝保娶不滿足于這么七拐八彎的說話,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夠撈到什處?這好處是不是值得他冒著風(fēng)險押上恭親王這一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