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沈復風塵仆仆歸來,陳蕓一團喜氣伺候了他梳洗,然后就同他一塊說話。(第八區(qū))
原來這半年功課吃緊,沈復頂著壓力,晝坐惜陰、夜坐惜燈,幾乎要把兩年所學鞏固了一遍。
陳蕓聽他說得這般可憐,越發(fā)心疼,一面溫言細語,一面細細打點,對他極盡體貼。
如此又過去七八日,沈復每日清閑自在,要么看書,要么寫字,要么作畫,要么侍花,真真頤神養(yǎng)性。
陳蕓有時看不過去,嗔他是酒囊飯袋,他必拿出陳蕓先前所言,以此作為借口躲懶。
陳蕓無計可施,又兼安綺春懷胎六月、沈稼君病得糊涂,兩下里撞在一起,她每日奔波于兩處之間,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沒心思與沈復爭嘴,只好聽之任之,隨他心意。
如今且說沈稼君那病,源自先天不足,到十三四歲上才現(xiàn)出端倪,而后時好時壞。
沈老太爺當年在世,曾花大價錢請了一位國醫(yī)圣手入府診治。那位國醫(yī)圣手搭過脈,診為心腎虧損之癥,言:心主血、藏神,腎主志、藏精,而一旦心腎不交,精不生氣、氣不生神,神不役氣、氣不役精,如若放任不理,越往后又添滑精、夢泄等癥。
沈母當時聽了這一席話,嚇得好幾日坐臥不寧,趕緊央求了那國醫(yī)圣手開了方子。
那國醫(yī)圣手不敢亂下虎狼藥,只徐徐圖之,留下一副益氣補精的方子,叮囑沈母小心照拂。
沈母愛子心切,完全遵從醫(yī)囑,好生照顧了沈稼君兩年,終于看到病情康復的曙光。
不想沈稼君到了十六歲,耐不住房中寂寞,偷偷消遣了幾回,又犯上虛勞之癥:不夢而遺、漏而不止。
初時,沈稼君不敢聲張,只一味隱瞞,不想過了幾個月,心腎不交,少火衰微,心火炎而乘金、天突急而作癢,咯不出、咽不下,喉中如破絮粘塞,演變成了勞嗽。
沈母后知后覺,連忙打發(fā)人又請了那位國醫(yī)圣手入府。
那國醫(yī)圣手把了回脈,一下找到關竅,又不好當面言明,只私下將實情告訴了沈母。【!…愛奇文學#…更好更新更快】
沈母一聽兒子有了生理需求,想他也到了年紀,就托媒婆到處說親,尋到了待字閨中的周夫人。
費了一番周折,終于促成婚事,沈母又聽從那國醫(yī)圣手的交代,調制了歸脾丸、養(yǎng)心丸供沈稼君服用。
沈稼君最先還聽話,老實服藥,可架不住房里有了人,幾回貪歡,原先的弱癥又現(xiàn)了出來。
如此好一陣、壞一陣,倒也沒出過什么大差,頂多病倒歇息幾日,然后又恢復如常,以至于沈母認為沈稼君患的是富貴病,不能多受勞累,所以從不許他操心費力。
不意風雨難料,去年開春,周夫人設計顧姨娘一事抖了出來,沈稼君當時氣得火急攻
心,肝膽動焰,底子里的弱癥又翻了出來,從此纏綿病榻,咳嗽頻仍,而后嗽久失氣,氣不納于丹田,真水無以制火,到了最后,濕滯中焦,血逆清竅,以至坐不能安,臥不能寧。
沈母見這病來勢洶洶,憂心忡忡了好幾日,一連請了好幾位大夫入府,延醫(yī)問藥。
這幾位大夫雖比不上原來那位國醫(yī)圣手醫(yī)術高超,可隨便拎一個出來,那也是本地響當當的人物。
幾位大夫把了脈,察覺沈稼君底子虛空、回天乏術,只好迂回救治,都開些清金保肺、平肝緩火、培土調中、滋陰補腎的方劑,以期鎮(zhèn)浮、定亂、潤燥、疏滯、補虛。
可病入膏肓,哪里是藥石可醫(yī)?
沈稼君在病床上躺了這一年多,體倦骨痿,健忘怔忡,陸陸續(xù)續(xù)又添了許多小癥,養(yǎng)心丸、歸脾丸早無功效,只等著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現(xiàn),沈稼君也就一命嗚呼了。
沈母早看出了端倪,只是一直忍著沒說,不想六月里一場瓢潑大雨,沈稼君駕鶴西去。
初聽消息,沈母整個人都呆住了,然后反應了半天,才顫巍巍站起來,忙忙趕到紫薇齋,逢人便問:“君兒怎么了?”
被攔下的丫鬟見沈母面色失常,心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答道:“回老太太,大老爺升天了!”
沈母驚呼一聲,后背一仰,差點要摔翻過去。
幸好盼雨有眼色,一把扶住了老人家,然后又細聲細語勸:“老太太節(jié)哀順變吧!”
沈母一想到沈稼君撒手人寰,從此母子陰陽相隔,不禁悲痛欲絕,哪里還聽得下別人的勸說?只是咬了咬牙,強自打起精神,然后五指蜷縮成拳,凄然走入燈火通明的房間。
房里早有許多人,周夫人、林姨娘和一眾丫鬟、仆婦一見沈母,紛紛退到一邊,俯身請安:“老太太!”
沈母五內俱焚,壓根沒心思理睬他們,只是蝸行牛步到了榻邊,一面望著面無人色的沈稼君,一面哭道:“君兒,君兒,你睜睜眼,你怎好讓老身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周夫人和林姨娘站在旁邊,想勸又不敢勸,為難至極。
這時,沈稼公闊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吳夫人和陳氏,還有沈衡夫婦、沈翼夫婦、沈復夫婦。
沈稼公來前已有準備,慌忙走到沈母身邊,勸道:“老太太請節(jié)哀,大哥走得很安詳!”
沈母完全不理,只是握著沈稼君的右手,哭道:“你大哥好狠的心啊,老身都這把年紀了,他還讓我老年失子?”
沈稼公聞言傷心,不覺神傷。
沈衡、沈翼、沈復三兄弟站在榻前,不好插嘴,只能低著頭,將哀傷之色掛在臉上。
吳夫人心里想不通,悄悄過去拉了周夫人的右手,問:“大哥怎么走得無聲無息
?”
周夫人眼掉淚珠,道:“我也不甚清楚,這幾個月,全是林姨娘寸步不離守在榻前!”
林姨娘旁邊聽得清楚,連忙帶著哭腔道::“老爺這病早是強弩之末,前頭也請了幾位大夫,可那幾個大夫都說無藥可治,只開些補虛理氣的藥。這一陣都很安康,不想今日到了晚間,老爺突然沒了氣息,我當時嚇得半死,趕緊拿手試了試老爺的鼻息,全無動靜,我怕是我弄錯了,又忙著摸了摸老爺的額頭,居然也涼透了,這才敢到處告訴!”
周夫人想著夫妻之情,不禁嗚咽難言。
吳夫人不知如何解勸,只得往后退了半步,偷偷和陳氏對視一眼,然后也沉默下來。
沈稼公本性要強,眼見沈母哭成淚人一般,連忙上去勸道:“老太太,人走茶涼,哭是決計沒用的了,為今之計,該籌備著停床,然后再找個筆底下來得快的人寫訃告通知親友才是!”
“我一個老寡婦,常年不出大門,你讓我怎么管呢?”沈母刀刻般的皺紋擰到一起,神情委頓到了極點,“你也不消來問我這老寡婦拿主意,只管和老三商量去便是!”
沈稼公滿臉為難,道:“眼下,大哥已經賓天,三弟又不在家中,哪好繼續(xù)耽擱?”
陳氏聽得仔細,忙道:“我已托人去通知老爺了,最遲明日上午,老爺就該家來了!”
沈稼公嗐了一聲,道:“饒是如此,也等不及!今夜就要停靈,稍后還要預備著親戚要來,又要布置靈堂,派人去外頭買副棺木,另外還要找陰陽生擇定停靈之期,你們說說,可還等得及嗎?”
陳氏等人聽了,皆垂頭不語。
沈母嘆了口氣,道:“旁的,你先做主,至于這棺木嘛,府里現(xiàn)成就放著一塊呢,倒不必著急上火去外頭買了!”
沈稼公聽得明白,趕忙制止道:“這可不成,那塊積雪紫檀原是老太爺駕鶴西去時一總買的,如今外頭可見不著這么好的貨了,再買,恐怕更花費了,何況,那塊積雪紫檀在老太太院后放了一二十年了,貿然啟用,唯恐破壞了老太太的福運,還是另行籌買吧!”
沈母瞥了他一眼,道:“憑是什么好貨,我也舍得給你們兄弟,更何況去的是稼君,從小那么惹人憐愛的一個孩子,我便是傾盡所有,也要為他辦一場轟轟烈烈的喪禮!”
沈稼公見老母親哭得傷心,一時不敢多嘴,只出去安排人設置靈堂,又派人去飲馬橋附近請陰陽生、茶師傅入府。擇準停靈五七三十五日,三日后開喪送訃聞。這三十五日,延請寒山寺僧侶在大廳拜‘大悲懺’,超度前往后死靈魂,以求逝者長安。
茶師傅領著幾個徒弟,先向沈稼公見了禮,然后隨之進了紫薇齋,準備為
沈稼君裝裹。
吳夫人見要裝裹了,悄悄拉著陳氏往外退,潘翠蓮、安綺春、陳蕓三人也亦步亦趨出來。
沈母執(zhí)意要看最后一眼,杵在屋里不愿出去,周夫人、林姨娘不需忌諱,理所當然陪在身邊。
這茶師傅大約五十上下,因為從事殮喪行業(yè)許多年了,即便此時面對的是死人,他依舊泰然自若。
當下吩咐了幾個徒弟為沈稼君絞臉、梳頭,等修正儀容了,他才鋪了一張潔白的畫質,泚墨為沈稼君作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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