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瘦子穿著便服，農(nóng)民打扮。李小冬愣了一下：“咦，這個瘦子哪里見過？”一時真想不起來。他敲了敲自己的腦殼，想把這個記憶敲出來，但敲了幾下都沒有敲出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瘦子，瘦子也一直盯著他。當(dāng)瘦子經(jīng)過自己面前時，忽然站住了，他低聲下氣地問：“你是李……你的胡子呢？”李小冬反問：“你管我胡子干什么，我刮成奶油小生了。你怎么著，嫌我不象個男子漢了，看不起我了。來，摔一跤試試，怎么樣？”瘦子一下子緊張起來，連忙擺手：“哎，不敢，不敢。我絡(luò)麻骨一樣，讓你一挾就挾死了?！边@句話使李小冬猛然想起，眼前的瘦子不就是是鄒橫漢的兵，在獅子山被他掄過人花的嗎，他到這里干什么來了？李小冬一下子瞪起眼珠，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到朱醒獅來剌探軍情？看我不摜死你！”

    這一下，瘦子也明白了眼前這位大漢，確實(shí)就是挾得他半死的李小冬。他慌忙跪在地上，納頭便拜，嘴里叫著：“哎，恩人，慢慢。讓我說完，再摜死也不遲！”李小冬一聽叫他為恩人，心就軟了幾分：“你剛才叫我什么？”瘦子連著叫：“恩人，恩人……”小冬不解：“你叫我恩人，我哪里有恩于你？”“你忘了嗎，那天你們被包圍在獅子山山洞，你端起我掄起人花，突圍出來。后來你挾著我，來到了懸崖邊，把我放下，說不殺我，要我向鄒橫漢傳話，說做漢奸的沒好下場。當(dāng)時我好比老鼠碰上貓，心想這條命肯定沒了。想不到你卻不殺我，這不是恩人是什么？”說到這里，瘦子流出眼淚。李小冬也收起了剛才的兇相，說：“你站起來說。”瘦子站了起來，看見李小冬金剛般的身軀，不覺后退二步。李小冬問：“你跟著鄒橫漢做漢奸，吃香的，喝辣的，為什么跑到觀音山來？”“我冒死上山，一是報恩……”這句話剛好被走近的長腳兵聽到，他板著臉大聲喝道：“你說什么，報什么恩？我們這里不是水泊梁山，這里是抗日根據(jù)地，不允許江湖義氣泛濫！”李小冬看見長腳兵這副吃相，心里也不是味兒，心想：你一個爛腳兵，頭上沒一片紗帽翼，不象尊頭不象碗的，打什么官腔！他沒好氣地說：“你讓他講完好不好？”長腳兵把毫無表情的臉轉(zhuǎn)向李小冬，這話兒好象是皮鞋鉆，剌人心肺：“你到山上好幾天了，其實(shí)還是個江湖客。什么報恩不報恩的，我們朱醒獅不吃這一套！”李小冬這下真氣了，看著他這張牌位臉，舉起了大手，罵道：“我也不吃你的一套！”就想給他一嘴刮。矮子兵見狀，忙奔上前解勸：“哎，自己人，好好說。”李小冬一想，眼前這個鑿四方孔的牌位臉是同志，不是鬼子兵，提起的手又慢慢放下了。長腳兵還是嘟噥著：“這是我半路捉來的暗探，你卻與他稱兄道弟，這是原則上的錯誤。走，把你也押到大隊(duì)部一道審問?！边@一下，李小冬剛緩下的火氣又騰地竄上來：“審就審，我李小冬見過大龍，還怕你小蛇！”矮個子又勸道：“哎，你別聽他的，他腦里只有一根經(jīng)，這根經(jīng)卻還有點(diǎn)神經(jīng)的。你別聽他?！遍L腳兵一聽，又與矮子兵吵：“誰神經(jīng)啦？這是原則問題，決不能后退半步！”“我不后退，青石板上摜烏龜，槍斃了我走不成？走，到大隊(duì)部去。”

    在大隊(duì)部，高隊(duì)長聽了各方的陳述，說了一句：“都是咬硬板糕的。不作一回事，散開，散開。”然后對長腳兵說：“你堅(jiān)持原則很好，但是這個四方孔要看準(zhǔn)地方鑿。他是新來的同志，要愛護(hù)才是。你們都回去，讓我來審問那個瘦子?！?br/>
    審問后才得知，這個瘦子叫孫理明，是鄒橫漢手下的一個兵。父親是磨粉的，他高度近視，一副眼鏡如玻璃杯底一樣厚，既然如此，還是看不大清楚。他家在銀山縣城的一條小街內(nèi)，這條巷子狹長而古老，青石板鋪地，兩邊有許多店面。店老板面對坐著，放個屁都能聽見。這里的人們世居于此，互相之間連太公的名字都背得出。這里充滿親情，各戶都有有人情往來，兒子拜堂，女兒出嫁，媳婦生養(yǎng)，公婆歸天等，都有千絲萬縷的搭界。特別是正月十四夜，國名叫元霄節(jié)，這條小街上家家都會煮牡礪羹，各家都可拿著碗互相串門，互相品嘗。這一日，有打倒的黃狗大家吃的度量，沒有一戶人家會藏著掖著。

    某店面失火了，水龍會抬著拗龍來救火，每戶人家都有急難相助的精神，拿出洋面盆，水桶，戽斗，紛紛加入了救火的義舉之中。但救火后馬上就恢復(fù)了平日生意人的世故和圓滑，這在孫明理的爹身上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可算是個代表。救火后，明理爹向中藥店的賈老板要還一只洋面桶，說是他救火時拿錯了。賈老板咬定說沒有，明理爹與他吵了起來。賈老板慢條斯理的解釋：“明理爹，你別急，每個人都有生老病死，我懸壺濟(jì)世，何在乎一你只洋面桶乎？”明理爹一聽，大怒：“啊，你不還洋面桶也就算了，還要咒我生癆病死？你這白面郎中，我說你是白面老狼！”

    有一日，理明爹在磨粉，一個男人上門來賣十八年的女兒紅，他爹喜歡喝酒，一聽是地下埋了十八年的女兒紅，喉頭就打斤斗，就忍痛買了一瓶。等推銷的男人走了，孫理明的爹打開喝了一口，不覺“呸”地吐了出來，原來是水，還有點(diǎn)臭。為此，他留心著這個黑良心的賣酒人。一日，一個賣醋的女人上門來了，理明爹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口：“好哇，你終于來了，我留心你多日了。你還我女兒紅的錢！”那女人被搞得莫名其妙，著急地說：“哎，你搞錯了，我是賣醋的。”理明他爹抓住不放，狠狠地說：“我不管，你就是賣馬尿的，今天也要還我錢！”沒辦法，那個女賣醋的只有賠了錢，這叫做和尚打死人要禿子來抵命。

    這明理爹平時的節(jié)約程度可說是達(dá)到慳惜，每次買小菜，總是揀又好又便宜的，數(shù)量剛好吃一餐，一點(diǎn)也舍不得浪費(fèi)。關(guān)于這方面，有幾個小故事在小街內(nèi)流傳，可能是一些無聊的土文人編的，不足為信。一日去買豆腐，看見桌板上有顆蘭花豆，就撮來往嘴里放，哪知是一只沙蜂，狠狠地蜇了他一下，嘴唇腫得象雞屁股。他忍著痛，回到家門中，拿來鑰匙開門，把豆腐掛在門邊的釘子上，剛掛上，釘子”嘟”地一聲飛走了，豆腐也就“啪嗒”一記跌地上，原來它不是釘子，是只晴蜓。這時來了一只大黑狗，把他的豆腐一下子給吃光跑開了。明理爹氣不過，拿起門口青櫪柴棒就追，追到一戶檐階前，只見這只大黑狗伏在那里，他舉起柴棒狠狠一記下去，只聽“咣當(dāng)”一聲，一只撲著的大鐵鍋被砸碎了。鍋主當(dāng)然不肯罷休，說：“我剛想刨鍋底，他就這么一下給砸了，賠還是不賠，眾位街坊請?jiān)u個理?！苯址徽f看在他花眼的份上，少賠點(diǎn)，賠個揮淚價算了。明理爹賠了揮淚價，對狗的仇恨大增。拿著柴棒到處找。當(dāng)走到街中心，只見街心青石板上丟著一件皮袍，他心想：天是公平的，雖然受一點(diǎn)小損失，卻還給我一件皮袍，他就左右看看，生怕丟袍的人在旁邊。一看沒人，他就伸下手狠抓一把。“汪”的一聲，他的手背被咬得血淋淋，“皮袍”立起身隨即跑掉了。原來這不是皮袍，就是那只吃了他豆腐的大黑狗，六月夏天正當(dāng)午的，他正躺在青石板上喘氣呢。明理他爹雖然窮，但卻愛面子。一日，一個外地販牛人碰見他，問牛場在什么地方，他說：“知道，但只怕你聽不懂”。販牛人說：“你說，我聽得懂?！泵骼硭f：“骨直去，轉(zhuǎn)個彎，前面屎缸棚，后面湯餛飩，左邊冷清清，右邊鬧盈盈，這就是牛場。你聽得懂嗎？”販牛人：“聽不懂?！薄奥牪欢鸵獠杷M(fèi)?！彼嘀赃叺男〔桊^。販牛人想多了解關(guān)于牛的情況，就把他請進(jìn)了茶館。明理他爹一邊喝茶，一邊說：“一個人如果販過牛，榨過油，走過三關(guān)六碼頭就算是一個能人了。我后生時分就什么都干過，別說是販牛，我還抬過轎，扛過炮，討過小，見過妖，哪樣沒經(jīng)歷過。有道是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看我現(xiàn)在就大富大貴了吧，家里大院子有三個，北門外良田有一百畝，傭人五個，看牛二個，作頭三個……”正說著，破衣爛衫的明理進(jìn)來了，一臉苦瓜相：“阿爸，你在這里呀！”他爹擺出一副紳士派頭：“什么事？”“姨娘和姨丈來了?！眱鹤佑行┘薄！八齻儊砹苏椅腋墒裁矗拷袀蛉似闵淆埦?，拿出香瓜子，蘭花豆，大烏棗，杏梅干，碗兒糕，紅綠球先吃起來，聊起來。然后就宰個鴨，殺個雞，，肫上大胖碲，剖條八斤鯉，好好招待！”明理苦著臉說：“不是啦……”“什么不是，快去說?！彼钏Ｃ骼磉€不肯走，嘴里又叫著：“不是啦……”他爹又裝作泰然樣子，說：“哪有這許多不是，你說是又怎么樣？”兒子終于說了：“你把媽的褲子穿來，她鉆在被窩里爬不起來了！”販牛人問：“這是怎么回事？”明理說：“我家窮，我爸我媽并穿一條褲子。”

    一天明理的娘死了，葬母回來的路上，天空中有二只小鳥在“喳喳喳”地追逐著，叫得很響。一會兒一只鳥收起翅膀，從空中哀叫著倒跌到草地上，“撲”地一聲，小鳥似乎死了過去。沒幾秒，又“騰”地直飛上去追空中那只鳥，如此反復(fù)，動作悲情，叫聲慘烈。明理問他爹這是什么鳥，他爹說：“這是癲心鳥。雄鳥常以跌死來表示對愛情的忠誠。別看它小，他卻是最烈性的鳥。”明理見說，不覺對癲心鳥充滿敬意，鳥能如此，人恐不及也。

    一日清晨，日本鬼子與偽警備隊(duì)突然挨家敲門，見人就抓。店面上老板只逃出一個，他躲藏在老虎窗里。明理他爹不知什么原因，也被抓了。原來，鬼子們要把一批軍用物資運(yùn)到寧波去，要他們?nèi)ギ?dāng)挑夫。明理他爹是個花眼，連平時走路都不方便，要他象健全人一樣挑上重?fù)?dān)，走上幾進(jìn)里路，那不是受活罪嗎？他真的走不快，一個人落在最后，那看管的鬼子不耐煩了，舉起剌刀槍，一刀捅死了他。

    至此，明理的心中就種下了仇恨日本鬼子的種子，在一次銀安縣警察局招兵時，毅然當(dāng)了警察，想不到鄒橫漢投了敵，他差點(diǎn)被李小冬摜死。后來，他記起李小冬的那句話“當(dāng)漢奸沒好下場”的話，每日在伺機(jī)逃出敵窩，投奔觀音山。前幾天他在牛缺草處得知了一個重要消息，他就冒死逃出來，把這個消息作為進(jìn)見禮。卻被觀音山的長短兵捉住，還碰見了恩人李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