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寺中的時候，趙無安十年不曾換過一件緇衣，而今堪堪下山一年有余，身上的白衣居然就已換了三件。饒是趙無安知道一件衣服值不了多少錢，總還是習(xí)慣性地為之肉痛了一陣。

    聽他躺在床上，大言不慚地如此唏噓一番，安晴拿余光狠狠剜了他一眼：“命都差點撿不回來，還有心思擔(dān)心這種事！”

    趙無安狠狠笑道：“誰說的？要不是那幫慫蛋退出關(guān)外，我還能站在那里大戰(zhàn)兩個時辰?！?br/>
    “得了吧?！卑睬鐩]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桑榆可都一五一十告訴我了，你是昏倒在她懷里被背回來的吧？”

    趙無安張開喉嚨本欲解釋什么，但卻像是忽然意識到了某種危機一樣，本能的求生欲又讓他閉上了嘴，一句話也沒解釋。

    安晴笑瞇瞇地磨著剪刀：“你該不是想說，自己其實還有余力，只是故意昏倒在她懷里，好感受下美人懷抱的吧？”

    趙無安尷尬地咧開嘴笑道：“哪能呢?！?br/>
    安晴臉色忽然一黑，手中剪刀寒光一閃。

    然后她把剪了線頭的緇衣往趙無安床頭一扔，面色嚴肅道：“以后，別再拿這種事情來讓我擔(dān)心了。我會真的很擔(dān)心?！?br/>
    說完，安晴轉(zhuǎn)身出門，留趙無安一人在屋內(nèi)，低頭望著那件新繡的緇衣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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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安向來是個重諾的人。答應(yīng)了代樓暮云，他就必會如此去做，想來你也是清楚的吧?！?br/>
    小院桑樹下，代仡寧語重心長地對安晴解釋道。

    安晴撐著額頭坐在階前，眼神黯淡，卻是了然地點了點頭。

    代仡寧閱世何止倍于安晴，一瞬便看破了安晴心中真正所想，不由樂呵一笑，和藹道：“你其實是怕，他為了別的東西拼乎性命，反倒將你給擱置了吧？”

    安晴被說中心事，當(dāng)即臉色通紅地向遠處移了兩步，緘口不語。

    代仡寧悠悠嘆了一聲。

    “無安心有宏圖之志，必難偏私。但他既敢?guī)銇砻缃闶切闹幸讶挥辛擞嬢^。無安行事穩(wěn)重，少有闕漏，此事倒是不必太過擔(dān)心。你若有意，左右相隨即可?！?br/>
    安晴的臉色凝重起來，為難地沉默了好一陣。

    自那日趙無安自午陽關(guān)外渾身是血，被代樓桑榆背回王庭，已然過去半月有余。

    其間，胡不喜成功斬殺一品高手杜傷泉，自己亦是受傷不小。他曾于一日午夜至此處居所，與趙無安短暫見過一面，便又連夜離去，不知所蹤。

    而苗王代樓暮云，自宋人退兵那日之后，便就此失蹤。整個苗疆上下，如今似乎只有代仡寧一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然而這個沉默睿智的老者絕不會告訴任何人苗王的去向。

    王庭方面，卻是由代樓桑榆暫代了代樓暮云的位子，于登云樓廢墟之上重建一處吊樓，管理苗疆內(nèi)部事宜。

    西邊子陽州的夸遠家主夸遠莫邪，則在前巫咸慕容祝身死的那一日，與之同時暴斃。如今夸遠家正在緊張遴選新的家主，一時又是一片腥風(fēng)血雨，卻暫時難以威脅到代樓家了。

    苗疆之爭，太多人參與其中，局中設(shè)局，一環(huán)環(huán)的算計，退讓與進攻，看似只是苗疆內(nèi)亂，卻牽涉到了大宋江山。牽扯到廟堂與江湖。

    安晴本以為，這只是趙無安與代樓暮云的一次決戰(zhàn)，卻沒料到入苗以來屢屢生變，到最后，甚至演變成趙無安與代樓暮云聯(lián)手拒敵的局面。而如今代樓暮云失蹤，趙無安又重傷初愈，顯然短期之內(nèi)，二人難再戰(zhàn)一場了。

    那么這次入苗疆，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正在安晴作這般思考的時候，小屋的門，吱吱呀呀地開了。

    陽光微斜，背匣居士又換上那一襲一塵不染的白袍，眉宇恬淡，眸色慵懶，古井不波。

    路過安晴身邊的時候，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輕輕拍了下安晴的頭。

    代仡寧悠悠地將目光投向遠處，刻意不去看這位早已并非當(dāng)初少年的江湖俠士。

    趙無安卻悠悠道：“先生，這次又是你救了無安一命。”

    代仡寧輕搖蒲扇，淡淡道：“手施菩提，心結(jié)業(yè)障。我又有何可稱你的師父?！?br/>
    趙無安聽罷，站在原地默默怔了一小會，也不回應(yīng)，徑自走到那棵亭亭如蓋的桑樹下頭，低頭看著斜插在柔軟春泥之中的洛神賦。

    綠影濃郁，其間有無數(shù)細碎金光罅隙。

    趙無安輕輕道：“那一年，我記得也是初春。我陪桑榆逃了每日的早訓(xùn)，翻到王庭后山去，漫山遍野地帶她去找那桑樹和榆樹。等我終于找到的時候，一向愛吃的她卻親自摘了一大捧的桑葚，送到我面前，說什么也要讓我吃完?！?br/>
    代仡寧呵呵笑道：“那必是酸澀難忍?！?br/>
    “我還是吃完了?！壁w無安忍住笑意，目光明亮地悠悠說道。

    他伸手握住洛神賦，輕輕一提，便將之扛在了肩上。

    “因為桑榆之事，我曾經(jīng)有些記恨過先生。”

    “但不管她最后有沒有忘記我，我也許都該謝謝先生吧。若非桑榆，我在苗疆早就死了無數(shù)次?！?br/>
    趙無安轉(zhuǎn)過身，對坐在階前的安晴揚了揚脖子：“再不走，可趕不上清笛鄉(xiāng)的荔枝了??？”

    安晴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卻又覺得自己此舉有些熱情過了頭，連忙抱著胳膊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步子卻十分誠實地向趙無安這邊邁了過來。

    趙無安無奈地笑笑，背劍走出院門。

    卻在出口撞見了正向這里走來的代樓桑榆。

    四目相對，趙無安怔了怔，不知該說些什么，代樓桑榆卻先把眉毛彎成了新月，淺淺道：“要走了？”

    近來代任苗王，她手頭上的事情也一下子多了起來，甚少出現(xiàn)在代仡寧這一方別院。

    趙無安猶豫了片晌，從喉嚨里擠出了應(yīng)答。

    “嗯。”

    代樓桑榆望著他，眼神明亮，仿佛倒映著皎月星輝。

    “我還能再去中原找你嗎？”

    “嗯……能吧?！壁w無安回頭看了一眼安晴。

    安晴拿手撐著下巴，滿臉復(fù)雜神色。但見到趙無安回過頭來看自己，還是忙不迭地點起了頭：“對啊，歡迎你來找我們玩?！?br/>
    “嗯。”代樓桑榆笑了起來，清瞳明媚，如汪洋大海，“一定會的?！?br/>
    日光映照之下，她白皙的臉龐上微微滲出幾滴汗珠，像是苗疆深處那清澈奔涌的溪流。

    趙無安怔住了。

    少女微笑著，站在原地，身上卻散發(fā)出春日暖陽般柔和輕盈的氣息。此時暖風(fēng)襲來，代樓桑榆腳腕上銀鈴輕響，她向著趙無安歪了歪頭，眼底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南有佳人，明眸善睞。

    趙無安忽然松開了洛神賦，上前一步，輕輕地抱住了她。

    安晴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忽然被趙無安抱住，代樓桑榆似乎顯得有些局促，眼神不安地來回游移著，吞吞吐吐道：“你……怎么了？”

    趙無安淡淡道：“我一直，都想要對你道謝?！?br/>
    “在我還是伽藍安煦烈的時候，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該以什么身份在這世上活下去的時候，都是你在我身邊。”

    “桑榆，不管為了什么，謝謝你了。那天你摘來的桑葚，其實很好吃?！?br/>
    說罷，趙無安便松開了手。恰到好處的擁抱，似乎微微擊潰了代樓桑榆完美無缺的防守。

    此時的代樓桑榆，眸中除了方才那抹悠揚笑意，又染上一絲困惑，一絲憂愁與不舍。

    但是這樣就夠了吧。代樓桑榆有她自己的使命與人生，趙無安唯有感激，而后祝福。

    “再見了?！壁w無安輕輕道。

    “再見。”代樓桑榆的聲音低如呢喃。

    趙無安重拾起洛神賦，悠悠向前走去，不再回頭。

    走了沒幾步，身后響起安晴的聲音。

    “趙、無、安?！?br/>
    “嗯？”趙無安聞聲回過頭去。

    “啪！”一道驚天動地的巴掌聲在苗疆上空響起。

    代仡寧搖著蒲扇，嘆了口氣，悠悠地踱著步子回屋，看看自己那壺水燒開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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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山寫墨，綠意蔥蘢。近處溪水潺潺，頭頂日光輕柔。

    倚著自己那一向視作性命的洛神劍匣，趙無安陪著安晴坐在溪邊，靜靜看著面前清澈溪水流淌。

    安晴捧起一簇溪水，洗了洗因趕路而沾染了不少灰塵的臉頰。

    趙無安揉了揉仍然腫脹的半邊臉頰，打趣道：“連二品高手的臉你都敢扇，還真是膽大包天啊?！?br/>
    安晴回過頭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管，我不許你在我面前對別的女孩子這樣?！?br/>
    趙無安嘆了口氣，反手撐住身子，半坐在地上，懶懶道：“正是因為你在我旁邊，我才會那么做以證清白，用來打消你那點難免的嫉妒之心。”

    安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很不愿意搭理這個不要臉的居士。

    “不過，這趟苗疆之行，好像還是沒能殺掉那個苗王呢?！壁w無安忽然道。

    安晴驀然頷首，“你其實也不想殺死他吧？縱有再多恨意，他始終都與代樓桑榆一起，陪了你那三年?！?br/>
    “他心里當(dāng)然也清楚，我要殺他，并非一時半會能夠達成的事情。不過就是故意施了個伎倆，好讓我來苗疆幫他解圍罷了?！壁w無安搖頭道，“只是沒想到此行如此兇險。直到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仍舊心有余悸?！?br/>
    安晴惱道：“你孤身一人，去攔那千軍萬馬，到底是打了什么怪主意？！”

    “苗人自顧不暇，東方連漠未在苗疆大布陣勢，解暉麾下五毒門又被擊潰，理應(yīng)是無人阻撓飛鵲營的?！壁w無安淡淡道，“徐榮若有意要走，三日之內(nèi)，也夠從午陽關(guān)外翻過去了。所以我攔住大軍的地方，一定離他不遠?！?br/>
    “那又怎么樣？徐榮和宋軍可是一條心的！”

    “我就是在賭，他到底愿不愿意出面救我?！壁w無安看著安晴，“最后看來，是我賭輸了。我待徐榮并無恩德，也就不指望他能救我于水火?！?br/>
    安晴愣了愣：“可是徐榮最后不還是……”

    “他現(xiàn)身之時，我用唇語對他說了些話?！壁w無安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塵土，“江新竹之死，你還記得吧？她的腹內(nèi)被種入蠱蟲，平時無礙，但只要以琴聲作引，便會頃刻發(fā)作，奪人性命?！?br/>
    “所以，我賭的第二條，便是徐榮他對青娘，究竟有無真心。”

    安晴一愣：“青娘？你對青娘下了蠱？”

    “我曾在苗疆生活三年，可不是白待的?！壁w無安的眼神一剎那間冰冷無比，“若是不然，你以為我在洞中之時，為何會將洛神劍匣卸下，放在你們身邊？”

    安晴愣了片刻，想通了趙無安所言之意后，難以自抑地渾身顫抖了起來。

    “從那時候起，你就有所懷疑……”

    “我看到營旗失蹤時，就已猜到了八九分。”

    趙無安說完，抬起頭，見安晴面色慘白地站在溪邊，一言不發(fā)，不由失笑道：“別這么看我啊。我身上的蠱蟲也都是桑榆給的，數(shù)量有限，不會用到你身上啦?！?br/>
    聽到這話，安晴稍稍安定下來。平復(fù)了一會心緒，她艱澀道：“趙無安，我可是放下了一切跟你來苗疆，千萬不要……丟下我啊?！?br/>
    趙無安嘆了口氣，踏過溪邊碎石，走到安晴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本想說，既然一時半會也殺不掉代樓暮云，那也該帶你回清笛鄉(xiāng)了。我說過了吧？回去晚了，可趕不上荔枝?！?br/>
    被趙無安緊緊摟在懷中，安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暖意。先前的恐懼退散下去，她輕輕嗯了一聲。

    “回去之后，就向你爹娘提親吧?！壁w無安嘆道，“我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洛神七劍也有一大半將來是得送人的，就拿一把洛神賦當(dāng)彩禮吧。你可得給我好好保管，別弄壞了，貴著呢?！?br/>
    安晴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要真拿把劍上門提親，我爹娘豈不是想不答應(yīng)都不行?！?br/>
    “別笑，我很正經(jīng)的。”

    他明明自己就是一臉寵溺笑意，卻非要安晴繃著臉不許笑。

    這時，二人身后傳來一聲突兀的輕咳。

    趙無安連忙松了手，轉(zhuǎn)身扶住洛神劍匣。安晴仰頭看去，不遠處的淺灘之上，站著七個人。

    前六個人打扮得一模一樣，黑衣紅袍，在原地站得無比筆挺，一動不動。而他們后面那個年輕的少年，身著一套華貴黃袍，負手而立，年紀雖小，卻顯得器宇軒昂。

    安晴皺了皺眉頭。她總覺得眼前的景象分外眼熟，卻一時半會想不起來，自己曾在哪里見過這種陣勢。

    趙無安淡淡囑咐了一句：“站在這里別動。”說罷，自己走向前去。

    安晴應(yīng)了一聲哦，便站在原地看著趙無安向前走去。眼見他離那七人越來越近，安晴心里也慢慢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yù)感。那身著黃袍的少年，臉上神情，還有那負手而立的姿態(tài)，未免也太凌然了些。

    趙無安走到了靠近那七人的地方，與之草草交談了幾句。

    而后，那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煩，輕描淡寫地一揮手，便轉(zhuǎn)了過去。

    最前方的黑衣人說了幾個字，然后抽出了長劍。

    安晴瞪大雙眸。那三個字，她通過他的嘴型，看的一清二楚。

    “是，陛下?！?br/>
    而后，長劍貫穿了趙無安的胸膛，染出一條鮮紅絹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