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得金色權(quán)杖者得天下，是因為里面住著一條青蛇，會幫助主人完成他們的心愿。它曾經(jīng)暗殺諸侯，救出一個官奴，這個女人后來生下了明君。它曾經(jīng)掀起瘟疫，連滅好幾座城池，陪一代梟雄殺出一個王朝。它曾經(jīng)用法術(shù)顛倒日月，只為博當權(quán)者的妃子一笑。這條青蛇修煉了七百多年，現(xiàn)在終于有了人的模樣，嘖嘖，那長得可真是……”

    故事正精彩呢，說書人突然賣起關(guān)子，話鋒一轉(zhuǎn)。

    “我說，你們幾個也差不多該回去吃晚飯了吧？”

    坐在戈壁灘上的娃兒們頓時炸開了鍋，其中當屬李太玄鬧得最厲害，這多掃興?。?br/>
    他今年六歲出頭，清清瘦瘦的，發(fā)起狠來一個勁拍自己的大腿。白皙而又稚氣的臉龐憋得通紅。

    “每次都是這樣！說話不說完！”

    “說完了還能騙著你的錢？”

    說書人嘀咕著，慢條斯理解開腰間的酒囊，摘掉軟木塞心滿意足喝起來。

    空氣中彌漫起葡萄酒香，遠處似有駝鈴聲響。

    “我這里有一個寶貝?！?br/>
    說書人見娃兒們個個伸長了脖子，措辭越發(fā)的神秘。

    “它叫做鏡花水月，能照出青蛇的樣子?！?br/>
    娃兒們簡直驚呆了，特別是李太玄。他對稀奇古怪的事向來沒有抵抗力，西域里人和妖怪之間的傳說倒著都能背出一大堆，鏡花水月照青蛇還是頭一回聽。

    見小魚兒又上鉤了，說書人強忍住笑意，煞有介事地舉起三根手指。

    “三個銅錢那么貴！”

    “七百年的青蛇，看到就是賺到啊少東家！”

    說書人沖李太玄努努嘴，示意他看看小伙伴。

    好家伙，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李太玄，恨不得把他看穿了。

    李太玄的父母是西域落花里幾支商隊的東家，他的兜里平時是有幾個錢的。三方的拉鋸戰(zhàn)以少東家乖乖掏腰包告終，雖然做不到全場買單，倒有娃兒們自己的變通法。

    “好吧，還是老樣子，我看完了再告訴大家。”

    說書人收了銅板，馬上開始做事。

    他從隨行的榆木柜里取出四根五尺桿，呈對角劃出一塊地插好后，又拿來玄色紗布把四面遮住。李太玄熟練地鉆進帳篷里面盤腿坐好，靜靜等著說書人做準備。

    不一會兒，說書人端著一個銅盆走過來。

    “這就是鏡花水月了。”

    他們一大一小對坐，中間放著一盆清水，僅此而已。

    說書人算是把李太玄這個忠實聽眾給玩兒明白了，次次變著花樣騙他付費，萬變不離說故事的本質(zhì)。

    “閉上眼睛乖乖聽我說嗷，要充分發(fā)揮個人的想象力，這種事關(guān)鍵還是靠悟性?！?br/>
    “嗯嗯?！?br/>
    “一片寒潭之上，嚴整的四方形地基托起一座青瓦妖坊……”

    字字句句就好像絲線一般拴住李太玄，把他拉入奇妙的境地。

    現(xiàn)實和意識逐漸隱去，忽而飄來一縷又一縷翠竹的幽香，聞到心滿意足的男孩慢慢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團小小的青霧。

    青霧的另一頭臥著一個美麗的人。她的發(fā)絲柔/軟，睫毛輕輕顫，一張小而精致的臉龐看呆了李太玄。

    “哇，好漂亮啊?！?br/>
    他情不自禁感嘆。

    她漸漸蘇醒，清淺的眸子看了過來。

    李太玄的心臟驟然懸停，愣了好半天竟然傻笑起來。美麗的存在總是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小手一伸，指尖上卻是冷冰冰的觸感。

    眼前的鏡像如小石頭激起漣漪般，一圈一圈漾開。

    “真的是鏡花水月啊！那你就是蛇妖咯？”

    她皺起眉頭，嘶嘶吐著信子。

    “聽說你曾經(jīng)暗殺諸侯，救出一個官奴，她后來生出的明君是誰??？”

    李太玄兩只手貼在鏡像上，眼睛放精光，興奮地巴拉巴拉問著。

    “還有蛇怎么能掀起瘟疫呢？你是不是先去找了雞或者鴨，再寬泛一點是禽類還是獸類呢？它們?yōu)槭裁磿犐叩模俊?br/>
    她越盯著他看，他越想問她。

    “還有那個顛倒日月博妃子一笑，是不是有點夸張了？聽起來你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妖怪欸！你是嗎？”

    李太玄見對方不作聲，上下左右察看一番，又拍了拍鏡面。

    “喂？喂？聽得到我說話嗎？”

    剎那之間，冰清玉潔的小姐姐化作青蛇猛地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來，震驚得李太玄高高舉起雙手。

    “好厲害！”

    下一秒，他只覺得頭頂遭到重重的打擊，痛得哇哇大叫。

    李太玄揉著腦袋瓜睜開眼睛回到現(xiàn)實，委屈得眼淚汪汪直撇嘴。

    “又說完啦！三個銅錢呢……你怎么能拿瓢打我引以為傲的頭呢？打傻了怎么辦呀？”

    說書人臉色鐵青，喘著粗氣把盆里的水往外舀，全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剛剛的李太玄分明是中了邪，不斷往銅盆里扎，差一點就淹進去了。

    “趕緊回去和爸媽呆在一起?！?br/>
    “切，不用你提醒，今晚可忙著哩?！?br/>
    李太玄嘟嘟囔囔走出帳篷外，馬上被小伙伴們團團圍住。

    “怎么樣，看到了嗎？”

    “蛇妖是不是特別嚇人？”

    “不嚇人，她一直盯著我看，最后甚至想親我！”

    大家興奮地分享著鏡花水月里發(fā)生的事，爬過金黃色的沙丘，一路嬉笑打鬧著朝燦若明霞的落花城瘋跑。

    西域落花城就像是一顆安躺著的瑪瑙石，疾風堆積而成的天然地貌在日和夜的交相輝映下盡顯風情。男人們坐在土坡上點起爐火，女人們呼喊自家的孩子，大家各自忙碌著為今天晚上的大事做準備。

    每年這個時候，落花城都會有長達七天的市集，人族商販和妖怪商販紛紛入駐。大家各憑本事招攬客人，什么指引方向的夜光蝶啦，長著金絲銀線吐珍珠的神樹啦，會說笑話的文房四寶啦應(yīng)有盡有的。

    李太玄剛吃完晚飯，阿媽就已經(jīng)把洗澡水燒好了。

    木桶里盛滿了糯米水，里面撒的有鹽巴。

    “阿媽你知道金色權(quán)杖和青蛇的故事嗎？”

    李太玄邊說著邊脫/衣服，坐進木桶后兩手交疊撐著下巴，懶懶散散掛在沿邊。

    “阿媽知道青蛇，但是不太了解它。”

    “她可能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妖怪！”

    “你又去聽書啦？”

    “好聽嘛！以后我也要擺個故事攤，養(yǎng)活你和阿爸！”

    深目高鼻的美麗婦人只是溫柔地笑笑，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浸泡完糯米鹽水后，李太玄擦干身體穿上黑色對襟長衫，系上腰帶又戴好一張面具。這張米白色的木殼上描有紅色的細眼睛，鼻尖微微上翹，嘴巴小巧而可愛。

    他接過阿媽手里的一袋薄荷糖，一蹦一跳朝門口去了。

    站在門口抬頭望，綿延不斷的沙丘上滿是火堆，阿爸和伯伯們圍著炙/熱的火焰盡情跳躍著、呼喊著。李太玄的心怦怦直跳，因為馬上就要到午夜，群妖該進城了。

    “一，二，三……”

    他滿懷期待數(shù)著，心口越來越緊。

    “十?！?br/>
    一道白光倏然劃過漆黑的夜空。

    李太玄興奮地踮起腳尖朝城門口看。

    一陣悠揚的笛聲穿城，很快與人們的呼喊交織。清脆的鈴音一動，雪白的綾旗飄飛，兩盞熒色的燈籠跳入城中，隨后便是群妖亦步亦趨而來。

    “來了。”

    李太玄咽了口唾沫，藏在面具下的呼吸熱熱的。他從口袋里取出薄荷糖攤開，不一會兒只覺得手心癢癢。薄荷糖給小牙豚啃去了！娃兒嘎嘎笑出聲，得意洋洋看向阿媽。

    “小牙豚喜歡我！”

    阿媽看著過度熱情的兒子忍不住發(fā)笑，末了又輕輕嘆了口氣。他年紀小還不懂事，人族和妖族表面上再怎么和諧，也磨滅不了兩族交戰(zhàn)千年的事實。西域落花城位處兩族交界地，平靜的光景下暗潮涌動才是常態(tài)，所以雙方在深入交往時有一個不成文的習俗。

    人族安排自己的小孩站在門口派發(fā)薄荷糖。

    妖族安排自己的小妖怪拿糖吃再送上祝福。

    一來一往寓意著，為了未來和平共處。

    “皇上！人妖殊途不能為伍！違者必遭災(zāi)殃?。　?br/>
    大殿上，群臣進諫是步步緊逼。

    “皇上，我大良有飛頭妖怪作祟，幾名官員嚇得魂飛魄散不能上朝。還請皇徹查！”

    “臣附議。昨天晚上城門的守衛(wèi)看得很清楚，幾個妖怪朝無極樓的方向飛去了，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會傷到陛下！”

    無極女皇看著朝臣紛紛出列，只氣定神閑開口。

    “朕昨晚在無極樓設(shè)宴，是突然闖進來四顆飛頭掃興，已經(jīng)喂給小白貂了?！?br/>
    無極女皇見他們面面相覷，微微一勾嘴角，反客為主。

    “朕已經(jīng)派人去查，是那幾名官員自己把妖怪帶回府上的。艷福不淺吶，聽說飛頭蠻最會伺候人了，放出來跑到無極樓難不成是想獻給朕？”

    “臣惶恐?。∧菐孜淮笕耸鞘苎置曰罅?！請陛下明察還大家一個公道！”

    無極女皇氣極反笑。

    “公道！”

    她站起來猛地一揮衣袖，目光凌厲逼人。

    “飛頭妖怪給了朕一本冊子！說孫大人今年七十高齡，三年來強占七名少女，最小的只有十一歲！司馬大人不念夫人家提攜恩情，內(nèi)外養(yǎng)人，大良國頂尖的酒樓賬簿和禮簿上可都有他的名字！江大人三番兩次送姑娘出城，疑似賣給異國男子成婚，這事小可逼良為鯧大可通敵賣/國，你們說到底是人可怕還是妖可怕！”

    大殿內(nèi)一片肅殺之氣，眾臣噤若寒蟬。

    “各位大人，怕是不想朕活到七十二歲生辰了?！?br/>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位處首列，目光炯炯的老臣上前行大禮，其他人見狀紛紛跪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極女皇瞇縫起眼。

    “臣以為，查清飛頭妖怪一事也是為了印證這些流言和猜想。我大良之所以繁榮昌盛是因為有法度，既然人族和妖族共存是事實，應(yīng)該建立制度管理。請陛下準臣辦理相關(guān)事宜?！?br/>
    這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宰相，處事向來中正，手腕明白。

    “去辦吧?！?br/>
    “臣方湘，領(lǐng)旨?！?br/>
    大臣們退去后，無極女皇一身疲憊靠住龍椅。

    安置一旁的金色權(quán)杖發(fā)出幽幽光亮，青蛇流溢而出化作人形，看見主人拍了拍肩膀于是走上前去幫她按捏。

    “要不是方湘提醒，朕差一點就糊涂了。飛頭妖怪急功近利，提供的情報難免有夸大的成分，是該依法辦事。人和妖怪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那么久，應(yīng)該有通用的制度了。”

    無極女皇思索片刻，轉(zhuǎn)頭仰視佘青青，眼中滿是欣賞。

    “今年生辰不在宮里過了，朕要同你去西域，去看看你當年攻下并守護過的城邦。朕的妖怪可比人有用得多。”

    無極女皇說著，笑意更濃。

    “這次西行要親眼看一看人和妖怪共存的大好河山，必須抓住變法的核心和話語權(quán)。朕一統(tǒng)天下指日可待，到時候就能專心修煉心性，等你有了情根后一起羽化升仙，共得不死不滅之身。”

    佘青青看著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一時間竟然猜不透主人要的究竟是什么。

    胡雷琵琶響，北風搖鈴鐺，西域落花城燈火通明。

    市集這頭的光腳大漢噴出一口烈酒，猩紅的火舌燎得男女老少驚叫著后退，倏爾撞上那頭人面蜘蛛結(jié)的吊網(wǎng)，人們在半空晃蕩一圈后又化作青煙穩(wěn)穩(wěn)落入蒙面少女的白玉壺里。

    李太玄簡直看癡了，拽著阿媽的衣裙一直搖。

    “阿媽，我現(xiàn)在就想擺故事攤。”

    阿媽笑著蹲下來，凝視著兒子。

    “說書人的故事都聽完啦？”

    “差不多啦！就青蛇的……還差一點吧?！崩钐┬陕曈终J認真真說道，“擺一個吧，來聽書的統(tǒng)統(tǒng)只收一個銅錢，我保證一次把話說完！”

    阿媽刮了刮李太玄的鼻子，溫柔道。

    “這樣收費勉強養(yǎng)得活你自己，但是養(yǎng)不活一個家。你要好好跟著說書人學習，每天吃飽睡好不要生病。阿媽說的，明年這個時候你要是長高了半個頭，就擺攤?！?br/>
    “謝謝阿媽！”

    她從腰間取出一把象牙小刀。

    “此物為證?！?br/>
    李太玄接過象牙小刀，簡直愛不釋手。他嚷嚷著往孩子堆里沖，得意洋洋跟大家炫耀。一群鬼靈精瘋跑，上一秒還在配合術(shù)士演戲法，下一秒又被卷鼻象拱到背上，齊刷刷落地后在風沙里滾來滾去。

    大人們遠遠看著，跟著高興之余也處處留心，害怕他們遇上沒吃薄荷糖的妖怪。

    進了落花城卻沒吃薄荷糖的妖怪，總是會傷人。

    “真熱鬧啊。”

    一個身穿斗篷的人在集市里慢慢逛著，手里握有麻布纏繞的手杖。一雙細紋密布卻難掩風華的眼睛在這盛世一隅流連，西域落花城是最接近她心中愿景的地方，以此為根據(jù)地制定律法非常合適。

    暗處，一只蝎子從陶罐堆積處爬了出來。

    它順著帷帳悄然而上，又沿著欄桿快速爬行，逼近目標的剎那搖身一變黑甲覆面的刺客，驀地擺尾甩出鋒利的毒針。

    無極女皇目光一凜，側(cè)身躲避。

    毒針戳穿了路人的喉嚨，傷口冒出滾滾黑煙，將其腐化成一灘膿水。

    “?。　?br/>
    慘叫聲把原本安樂的市集撕得支離破碎，人和妖怪驚慌逃竄。

    蟄伏已久的蝎子密密麻麻涌了出來，毒螯紛紛對準無極女皇，一剎那萬針齊發(fā)。

    無極女皇盛怒，猛地一杵手杖，麻布綻開露出金身。

    狠咬金身的蛇圖騰驟然浮起，只見那鱗片逐漸柔軟似有嘶嘶聲響，電光火石之間沖出一條青色巨蟒，張開血盆大口直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