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面，又回到了階梯教室。

    莞爾穿著紫邊的白色連衣裙，坐在教室第一排，距離坐在最后一排的方自歸比較遠。然而方自歸卻無比清晰地看到，莞爾兩只玉一樣的手正一頁一頁地翻動一本書，并且能清晰地聽見翻折紙張發(fā)出來的聲音。吊扇在空中旋轉(zhuǎn)，送來一陣陣的風(fēng)，讓莞爾披散下來的長發(fā)微微顫動。

    終于傳來夜自習(xí)下課的鈴聲，方自歸站起來走了上去，莞爾回眸，露出甜甜的微笑，然后跟著方自歸走出了教室……

    然而她這次又出現(xiàn)在夢里，倒不是偶然的。最近媒體上頻繁出現(xiàn)安達信的名字，方自歸不在夢中時，也不由自主想起了畢業(yè)后去了安達信的莞爾。

    十月，安然財務(wù)造假事件在美國股市掀起軒然大波，十一月安然公司破產(chǎn)，并導(dǎo)致世界五大會計師事務(wù)所之一的，有近百年歷史的安達信因為該丑聞倒閉。這一年的美國不知怎么了，經(jīng)歷了一次駭人聽聞的恐怖襲擊，此時也因此在中東發(fā)起了戰(zhàn)爭。而這一年的中國跟美國很不一樣。

    七月，中國首次申奧成功。十月，中國男足首次打進世界杯決賽。十一月，中國首次加入世貿(mào)組織。中國百年來經(jīng)歷過很多次禍不單行后，終于在二零零一年來了一次三喜臨門。在這種形勢下，闊別祖國四年多的阿遠第一次回國探親了。

    阿遠到上海后與國寶一聯(lián)系，有些驚訝地發(fā)現(xiàn)，方自歸、韓不少和本班班花甄語也在上海，阿遠便請國寶組織一下，他要請在上海的同學(xué)吃飯。

    聚會這天是周五，碰巧方自歸這天在銷售公司開會，會議結(jié)束時間尚早，方自歸不想在銷售公司里呆著，便叫司機把自己送到同學(xué)聚會的地方，一家位于淮海路的本幫菜菜館。誰知進了阿遠訂的包廂，方自歸發(fā)現(xiàn)竟然還有一個人比自己到得還早，是已經(jīng)五年多沒見過面也沒任何聯(lián)系的席東海。

    席東海微笑著站起來，跟方自歸握手。方自歸用他那在美國練就的人臉識別技術(shù)一掃描，立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席東海變了。

    席東海沉靜了下來，原來眼珠子和臉部肌肉運動太快的老毛病沒有了，原來的那股心高氣傲不見了。后來的一個小細節(jié)，證明方自歸的人臉識別技術(shù)寶刀不老。服務(wù)員給席東海倒茶時，席東?？涂蜌鈿庹f“謝謝”，非常謙恭有禮，和以前很拽的腔調(diào)大不一樣。

    “多年不見，你看上去有點兒滄桑啦?！狈阶詺w笑道。

    “是啊，各種變化都太大了。”席東海道。

    “你呢，有什么變化？”

    “比如說吧，我們家的年夜飯。去年一起吃年夜飯的一桌人，今年吃年夜飯只剩下一半。”

    “怎么會呢？”方自歸是在席東海家吃過年夜飯的，聞言有些驚訝。

    “去年吃年夜飯，我們家六口人。我阿娘、我爸、我媽、我、我弟弟，還有我們家那只貓?！毕瘱|?？磥硪查_始秉持“眾生平等”的理念，把他們家的貓也算在人口里了，“今年吃年夜飯，只有我，我爸，我弟弟。”

    “發(fā)生了什么事？”

    “一年時間里，我媽，我阿娘，貓，都走了。這一年我真是焦頭爛額。我媽是肺癌，她不是做電焊的嘛，職業(yè)病。我阿娘是胃癌，八十幾歲的人了，沒有辦法。貓也老了。我媽走了以后，貓也走了?！?br/>
    方自歸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年在席東海家吃年夜飯，席媽媽給自己盛雞湯的形象，“真沒想到，阿姨這么年輕就去世了?！?br/>
    席東海嘆道：“以前確實好幼稚，爭啊搶啊，現(xiàn)在才知道沒多大意思。殯儀館多去幾次就明白了，沒必要那么執(zhí)著，沒什么好爭的。”

    此時，方自歸對席東海刮目相看。方自歸問：“這些年，你在哪兒上班啊？”

    席東海喝口茶道：“最開始在商場里賣表，后來在一家私人營銷公司做營銷策劃?！?br/>
    然后席東海就聊起了自己的這兩份工作，但在這兩份工作之間，他有整整九個月沒找到工作，席東海沒有說。

    席東海到營銷公司以后，綜合效益比在凱蒙商廈賣表差遠了，因為他雖然累得像狗，收入還沒有賣表的時候多。

    建筑工人周末不休息是我國建筑業(yè)的特色，營銷人熬夜做方案則是我國營銷業(yè)的特色，雖然每個行業(yè)的特色不一樣，但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國，沒有特色的行業(yè)是沒有的。席東海下定決心干營銷后，不得不跑現(xiàn)場，跑外地，在辦公室里熬夜做方案，常常忙得人不歸家，魂不守舍。

    “賣表的時候我每天半包煙。做營銷以后，方案見客戶前做PPT那幾天，我一天五包煙?！毕瘱|海說。

    好在，席東海燃燒生命做營銷，利用工作便利抱得美人歸，讓他在這個行業(yè)堅持了下來。

    席東海上大學(xué)時的女神是管理系系花，那女神嫌席東海個子矮，席東海求愛失敗。其實學(xué)校里還比較單純，女神還沒有嫌席東海窮，已經(jīng)算好的了。踏上社會以后，席東海為了找一位漂亮女朋友也做了一些有益的嘗試，但那些不好看的上海女孩子席東海不看好，好看的上海女孩子不看好席東海，兩者就是找不到交叉點。這也情有可原，那時上海的漂亮女孩子，是為香港人、臺灣人、美籍華人、洋人、上海有錢人和上海官二代準(zhǔn)備的，雖然進入二十一世紀(jì)后時代進步了，漂亮上海女孩子的分配逐漸多元化，可在還比較專業(yè)化的九十年代，做為一個家庭條件很普通，個子很矮的正宗上海人，漂亮上海女孩子沒有席東海的份。

    然而席東海對美的追求，像布魯諾對真理的追求一樣執(zhí)著。對于席東海來說，美就是真理，所以在美和相貌平庸的上海女生之間，席東海選擇了美。

    營銷公司的客戶遍布祖國大江南北，席東海執(zhí)行自己編造的營銷方案時，常常需要尋找當(dāng)?shù)睾献骰锇椤１热缭跍刂莸囊粋€活動要舞獅子，你總不能從上海拉一幫人來舞，上海人舞獅子不但貴，而且恐怕舞不好，而且還要負責(zé)交通食宿一筆開銷，上海人到溫州一舞獅子，弄不好這個項目就不賺錢了。所以營銷公司在各地的營銷活動，也要進行人力資源的本土化。有次席東海在蘇州做一個營銷活動，通過蘇州的合作伙伴請了兩個司儀和一幫跑龍?zhí)椎难輪T。這些本地人才一到位，席東海一看，其中一位司儀，分明是真理，再一聊，發(fā)現(xiàn)農(nóng)村包圍城市的機會來了。

    這蘇州美女只有高中學(xué)歷，沒有正式工作，就靠打打零工，做做司儀，或者做做模特掙些零花錢。就像女演員喜歡追導(dǎo)演，這蘇州美女遇到席東海的追求，心想這不是長期飯票送上來了嘛，因為席東海的工作相當(dāng)于是營銷活動的編劇和導(dǎo)演，有這樣的男友，不愁沒有司儀可做，就沒有拒絕席東海的追求。后來蘇州美女見席東海人比較伶俐，主持節(jié)目蠻像模像樣，個子雖然矮，好歹也是全日制本科大學(xué)生，而且兼具寶貴的上海戶口，將來孩子考大學(xué)時，將不再那么容易重蹈自己高考落榜的覆轍。而且，席東海還會做飯，這與不會做飯的自己正好互補，兩人就結(jié)了婚。

    “本來她還報考了一個自考的大專，考試還過了兩門?！毕瘱|海痛并快樂地介紹，“可結(jié)完婚以后，她說不讀大專了。我說你讀得好好的，干嘛不讀了？她說，以后你養(yǎng)我了，我讀書干什么？”

    變成了人家的長期飯票，席東海不敢怠慢，盡心盡力地做著自己的營銷事業(yè)，在自己策劃的需要女司儀的營銷活動上，盡可能讓老婆上，貼補點家用。

    席東海分享了不少，方自歸便也把自己這五年的蹉跎說了個大概，說到自己現(xiàn)在在外企當(dāng)總經(jīng)理，席東海笑道：“在學(xué)校里的時候，我就看好你?！?br/>
    “你看好誰啊？”門外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