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校安排了課間實(shí)習(xí)。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葉蔭旁邊的椅子上候診。面色晄白浮腫嘴唇青黑。葉蔭感覺這是一個有著長期慢性病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病人。旁邊應(yīng)該是他的老伴。照顧著他卻毫不掩飾那份不耐煩，她不時的起身出去和其他候診的人說話，語氣歡快。葉蔭很想對他說點(diǎn)什么，卻不知該怎么說。他友好而謙卑的陪著笑，因?yàn)樗枰苏疹?，也渴望與人說說話。

    葉蔭的喉頭開始痛，每次想哭的時候都會喉嚨痛，然后眼睛疼。

    葉蔭想到了彥。

    也許因?yàn)椴辉敢饴闊┤?，他走得迅速決絕，給葉蔭的生命留下了永遠(yuǎn)的殘缺。葉蔭覺得那殘缺的地方是無色的冰川。有時會化成水，流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更多時候是人群中支撐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沒過幾天葉蔭又病了，只好再請假。這次沒有回家。一連幾天，她都在灼校外的房子里昏睡。

    討厭一切聲音。

    寂靜也是一種聲音。

    只有睡去最好。

    這個小縣城的男孩兒每個月的生活費(fèi)比那些來自城里的男生還多些。做副縣長的叔叔沒有兒子，作為這一代里唯一的男孩子，灼是被幾家的大人寵大的。所以，叔叔來省城開會時總會扔給他千八百塊錢。

    這個小房子就是叔叔租的。說是方便來省城開會，其實(shí)多半是灼住著，每周末可以把臟衣服拿去洗。有時灼也會帶同學(xué)去玩玩。

    那些天，在學(xué)校里一向活躍的灼放下所有的事情陪著葉蔭。

    葉蔭不想說話，灼就默默的陪著她。

    為了讓葉蔭吃些東西，灼學(xué)會了做脆皮鮮奶。微甜溫暖的口感確實(shí)是葉蔭這會兒需要的?？吹饺~蔭愛吃，灼又給她做拔絲香蕉，試了幾次才算成功，灼得意的吹著口哨，說自己的遺傳基因還真是顯性的。

    葉蔭說你是擅炊，其實(shí)是跟灼開玩笑，炊和吹是同音字啊。但灼想不到，說我沒有吹牛啊。對于廚藝來說他確實(shí)沒吹牛。葉蔭想想，是啊，自己的這類文字游戲只能和旭玩。

    灼對于自己的姓氏倒是有過解讀，他覺得自己姓王非常好，王字多么高端大氣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后來電影王的盛宴上映時葉蔭啞然失笑，灼早就用這四個字形容過自己的手藝。對，就是王的盛宴。他的龐然大志和葉蔭的淡定自處格格不入。

    后來灼陪葉蔭把李姥姥接到附屬醫(yī)院做了體檢，這是葉蔭一直想做卻沒有力氣做的事。好多次灼背著李姥姥的樣子讓葉蔭恍惚覺得森在身邊。

    葉蔭感激灼，他給她物質(zhì)上的幫助倒是其次，在精神上卻帶給她極大的滿足。

    因?yàn)楦屑と~蔭的回憶里灼像他的名字一樣溫暖。那段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幸好有他。

    灼會抱起葉蔭在地上轉(zhuǎn)啊轉(zhuǎn)。灼的臂膀非常有力，像爸爸和爺爺一樣，葉蔭笑得像個孩子。

    女孩兒有時是憑著對父親的某種記憶選擇男人。

    葉蔭看見灼會想起森。

    森也會背她抱她。

    可是森不見了。

    葉蔭沒有想過奉獻(xiàn)也好愛也好其實(shí)是有區(qū)別的，有人有所求有人無所求。

    但也不能據(jù)此說灼對葉蔭的愛是假的，哪怕說他的愛是手段，灼也是冤枉的。

    不可否認(rèn)，灼愛過葉蔭。

    在葉蔭擁抱只是為了取暖。欲望是副作用。

    葉蔭不是灼的第一個女人。

    縣城里的重點(diǎn)高中有一半是農(nóng)村的孩子。除去幾個是靠真本領(lǐng)考上來的，大多人的家里有錢有勢。村里來的女孩兒年齡偏大而早熟，灼就是被其中一個女孩兒啟蒙了。

    那是一個因?yàn)閻凵嫌袐D之夫被家里強(qiáng)行送到縣里讀書的女生。灼的存在讓那個有婦之夫很快被遺忘了。

    還有一個女生是村長的女兒，茁壯得像生了好幾個孩子的少婦，對灼也頗有意思，灼看看她的屁股想，讓她讀書可真是瞎了材料。

    在灼的影集里看到那個女孩兒的照片，葉蔭問灼為什么和女友吹了，她覺得那個女孩兒很好看，笑起來像布娃娃，只是有點(diǎn)矮。

    灼說她坐到教室的椅子上，腳竟然夠不到地。

    聽起來有意思，可對一個和自己好過的女孩兒這么評價還是有些殘忍，葉蔭笑了一下就咽了回去。

    灼也不說了，他看出葉蔭微微的不快，雖然不知為什么但也知道不該再說。

    在他這個年齡，察言觀色已經(jīng)做得很好，是做得更好的媽媽訓(xùn)練出來的。

    灼從來是耕耘了就問收獲的，而且最好是大躍進(jìn)似的豐產(chǎn)。好在這并不是他有目的的歸納了自己愛情的準(zhǔn)則。如果是，就太可怕了。結(jié)果卻是一樣的。

    無論如何這到底是他歷來行動的方向。所以，以葉蔭的幼稚和感激之情，豐富了他的成果也是必然。何況，所有人都知道鉆石是好東西。只是，被拿去鑲嵌皇冠是幸運(yùn)，常見的是被遺忘在角落里之前短暫的喜愛或者炫耀。

    灼吻紅了葉蔭的脖子。旭在食堂遇到葉蔭一眼看見。

    那個中午旭沒吃飯也沒回寢室。

    旭覺得葉蔭像個珍貴的白瓷瓶被人打碎了，他遷怒自己的不小心，卻不是能向灼揮拳頭的人。

    以前大家還奇怪旭和葉蔭為什么沒走到一起，現(xiàn)在葉蔭和灼好了，大家只能感慨葉蔭的眼光真是太特別了。連云舒都搖頭，說，難怪常言說鮮花總是插到牛糞上。

    一次因?yàn)檫@個云舒她們和衛(wèi)校的女生還打起來了，因?yàn)樵剖婵匆娮频吐曊f牛糞來了，不想衛(wèi)校的幾個女孩兒聽見了立刻圍攻起云舒，灼可是她們的偶像。

    葉蔭也聽說了衛(wèi)校女生捍衛(wèi)偶像的事，她沒問灼，更沒有向云舒提起，那時，她已隱隱覺得灼和自己不合適。

    劉珊珊拄著拐來上學(xué)了。

    灼和葉蔭的事讓劉珊珊對葉蔭很失望，她不能理解她心里公主一樣的葉蔭能瞧得上灼這種男孩兒。

    忍了幾天終于忍不住了，尤其看見葉蔭脖子上的印記。

    人在年輕時總是不懂得評估和戀人的適合度。因?yàn)橹腔奂忧啻菏且粋€恒數(shù)，人越年輕智慧越少。人性貪婪，青春時渴望智慧，智慧時渴望青春，所以上帝設(shè)定了恒數(shù)。

    劉珊珊告訴葉蔭這是她媽媽說的話。

    葉蔭有些茫然，說，每個人都從年輕時走過，是否每個人都會犯錯誤，而且在所難免？

    劉珊珊說，所以，我媽媽說在我們這個年齡應(yīng)該聽聽父母的意見，父母總是不能騙自己。你媽媽是不會同意你和灼灼朋友的。

    葉蔭愣愣的看劉珊珊，心想媽媽能和自己聊這些嗎，爸爸可以卻永遠(yuǎn)不可能回來。她清楚記得這次離開家榮說的每一句話。

    刺痛，除了刺痛還是刺痛。希望忘了卻總會想起的那句話。

    她突然意識到，其實(shí)，自己沒有親人了，就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

    沒有眼淚。呆若木雞。

    劉珊珊看著葉蔭的樣子更著急，說，親愛的，你可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總該知道你不能要什么。

    葉蔭說，我什么都不想要。扭頭走開。

    留下劉珊珊在她身后發(fā)呆。

    也許，葉蔭是想說，我想要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