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五月,正是一年中氣候最舒適的時候,掌刑監(jiān)里卻悶熱異常。
尹靈鳶跨入掌刑監(jiān)的大門,便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再瞧四周,竟然點著好幾盆炭火:“這個季節(jié)為何還生炭火?”
“奴婢聽說,這是掌刑監(jiān)的規(guī)矩,愈是夏日里天熱的時候愈發(fā)要生火,而到了數(shù)九寒冬,便什么都沒有了”,寶笙低聲回道,“讓人受盡折磨?!?br/>
尹靈鳶繼續(xù)往前走,遠(yuǎn)處斥罵叫喊聲傳來,無端讓人覺得畏懼。
管事發(fā)現(xiàn)來人,立刻放下鞭子小跑過來,見是毓妃娘娘,當(dāng)即諂媚著行禮:“毓妃娘娘好?!?br/>
尹靈鳶直接問:“有一位叫含綠的宮女,可是在此處?”
“在的,在的”,管事連連點頭,顯然對這位宮女印象深刻:“是貴妃娘娘親自叫人送來的?!?br/>
“本宮要見她?!?br/>
“這……”管事稍稍猶豫了一下,便重新掛上笑臉:“娘娘,請隨我來。”
這人引著尹靈鳶三人往里面走,路上遇見的宮女太監(jiān)們無不在干活,被人拿著鞭子時時催促監(jiān)督,稍微慢一個動作,便有凌厲的鞭子落在身上。
管事的將三人引到了一間小門前,這是一條狹窄的走道,兩側(cè)具是這樣的小門,他示意看守者打開門,又是一股猛烈的熱氣撲面而來,里面沒有窗戶,黑洞洞的一片:“娘娘,請。”
里頭的人聽到動靜抬起頭,被門口射進來的亮光刺的睜不開眼靜,就聽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
“含綠?”
“娘娘!”含綠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果真是尹靈鳶無疑。
“娘娘大病初愈,怎么能來這種地方呢?”含綠先是驚喜,然后露出擔(dān)憂。
尹靈鳶看她只著一身里衣,依舊被熱的門頭滿臉的汗,面色蒼白中透著紅暈,雖然精神尚可,但還是能從她偏頭的動作中,看到她頸項上的鞭痕。
“這些天你受苦了”,看到含綠如此模樣,尹靈鳶更加懊惱,這些天她神思不囑,竟都沒發(fā)現(xiàn)含綠一直不在,自己若是早些來,含綠也不至于受這般苦楚。
“去取本宮的斗篷來。”尹靈鳶對寶笙道,后者不敢耽擱,馬上快步跑走。
尹靈鳶捋了捋含綠凌亂的發(fā)絲,拉起她的手道:“走,咱們回去?!?br/>
“娘娘?”含綠尚未反應(yīng)過來,掌刑監(jiān)的管事便已經(jīng)攔在了她們面前:“毓妃娘娘,您不能帶走含綠?!?br/>
“若本宮一定要帶她走呢?”尹靈鳶冷冷問。
“娘娘恕罪”,管事直接跪在了尹靈鳶面前,“貴妃娘娘的旨意,奴才不敢違背,萬死不能讓娘娘將人帶走!”
“好啊”,尹靈鳶突然胎起一腳,猛地踹在管事的肩膀上,后者猝不及防,被踹的向側(cè)歪倒,哎呦一聲跌坐在地。
“咱們走!”尹靈鳶拉著含綠,越過管事的便大步離開,初輝緊隨其后。
管事的顧不上半身沾滿的塵土,急慌慌的爬起來再次試圖阻攔:“娘娘,您不能走!”
“含綠本宮今日一定要帶走”,尹靈鳶冷笑,“怎么,管事想跟本宮打一架嗎?”
“奴才不敢?!惫苁碌内s緊跪下。
尹靈鳶拉著含綠繼續(xù)走,高揚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貴妃要怪,讓她直接去櫻華宮找我!”
語畢,再無人敢阻攔,三人走出掌刑監(jiān)大門口,寶笙捧著斗篷也到了,尹靈鳶接過抖開,揚臂一展,罩在了含綠身上。
“娘娘,您就這么帶奴婢走,會不會……”含綠心底糾結(jié),擔(dān)心自己會連累尹靈鳶被皇帝怪罪。
“放心”,尹靈鳶道,“有我呢。”
尹靈鳶如今頗有些不管不顧,連修真這樣的事情都敢在旁人面前顯露,還有什么是不敢的?
“身上的傷嚴(yán)重嗎?”她牽著含綠,不敢走的太快,對寶笙道:“去請方吉平來。”
“奴婢方才回宮時,見方太醫(yī)一直在門外候著呢。”寶笙道。
“奴婢沒事”,含綠也開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天在掌刑監(jiān),多虧了方大人暗中打點照顧,是以奴婢并未受太多的為難,娘娘醒來的消息,也是方大人托人告訴我的?!?br/>
方吉平作為唯一救醒毓妃娘娘的人,在太醫(yī)院的地位水漲船高,不可同日而語,想要打點照顧一個人,自然更加容易。
“那回去要好好謝謝方太醫(yī)了。”尹靈鳶道,她之前也聽寶笙說,含綠跟自己中了相似的毒,也是方吉平及時救治的,想必用的是自己之前給他的那枚解毒丹藥,當(dāng)時自己尚在昏迷,若是沒有方吉平此舉,含綠只怕早不在了。
一行人回了櫻華宮,不只方吉平在,皇上也在。
齊燁見她牽著含綠回來,什么都沒說,尹靈鳶讓初輝帶含綠下去安頓,又叫了方吉平去診治,方轉(zhuǎn)回頭來面對齊燁。
“身子剛好就亂跑,掌刑監(jiān)那種地方,也是你能去的嗎?”齊燁語氣中帶著微微的責(zé)備,但卻并沒有就她強行帶回含綠一事問罪。
“方太醫(yī)妙手回春,臣妾已經(jīng)好了”,尹靈鳶平靜道。
“好了也不該去那種地方”,齊燁微微蹙眉。
“皇上怎么不問問我,為何要強行將人帶回來?”尹靈鳶突然問。
“她是你的陪嫁,雖然身有嫌疑,但貴妃審了這么些天也沒審出什么,你想帶便帶回來罷?!饼R燁道。
“多謝皇上。”尹靈鳶依舊平靜。
“毓兒,你……”齊燁上前,想要觸碰尹靈鳶的臉頰,后者微微偏頭躲開,他的話便再沒說出口。
齊燁嘆了口氣:“你好好歇著罷,朕明日再來看你。”
尹靈鳶什么都懶的說,只覺得方才去救含綠時的的一股氣勁泄了,此刻便又意興闌珊起來。
她轉(zhuǎn)身,再次往菜園子走去。
“娘娘。”寶笙忽然跪在她面前,“奴婢求您了,別再去園子里發(fā)呆了。”
尹靈鳶怔怔的看著她。
寶笙仿佛豁出去了,將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自從您醒來便是這個樣子,整日里呆呆愣愣的,皇上來了您總是愛答不理,就這么不冷不熱的,皇上雖說心疼娘娘,但后宮這么多女人,哪個不是想見縫插針,奴婢知道您傷心,可是不能不顧您的恩寵??!”
“奴婢方才看您去掌刑監(jiān)救出含綠,仿佛又看到了從前的那個娘娘”,寶笙頓了頓,既然說了,她就不怕再多說一點,繼續(xù)道:“奴婢知道,娘娘心中有說不出的苦,但這件事說到底也不是皇上的錯,您更應(yīng)該恨的是那個下毒害您的人,如今兇手尚未找出,娘娘,奴婢求您一定要振作起來啊!”
尹靈鳶直直看著她,直到這句話說完,靜默了好一會才平靜的問:“說完了嗎?”
寶笙抬頭,期待的看著她。
尹靈鳶將人扶起來:“我沒有怪誰,寶笙,只是不想管了。”說完,便越過寶笙,直奔菜園方向。
“娘娘……”身后,寶笙眼中流露出復(fù)雜神色。
含綠的傷不嚴(yán)重,又有方吉平調(diào)理,休養(yǎng)了幾日便痊愈了,這期間荷嬪和嫻嬪都來探望過,也是勸了尹靈鳶好些話,但都沒什么效果。
尹靈鳶依舊呆整日呆在櫻華宮后院的菜園子里,皇帝來的越來越少,貴妃也沒有因為含綠的事情找過什么麻煩。
含綠一直以為尹靈鳶對齊燁沒太大心思,不想竟是這樣重視這個孩子,心下更是焦急,想方設(shè)法的想讓自家主子振作起來。
“娘娘,太后請您過去一趟。”正在發(fā)呆的尹靈鳶聽到聲音,略略抬頭,只見含綠道:“娘娘已經(jīng)好久沒去給太后請安了,太后想必是想您了?!?br/>
何止是不給太后請安,她自從醒來,除了去掌刑監(jiān)那一次,連櫻華宮的大門都沒出過,更別提每日晨昏定省給貴妃請安了。
“奴婢伺候您更衣罷”,含綠說著過來扶起尹靈鳶,換了衣裳,又簡單梳洗一番,前往慈安宮。
太后見了尹靈鳶立時沖她招手,進而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好孩子,委屈你了。”
也許是太后身上真的有慈祥的長者氣質(zhì),這一句便叫尹靈鳶有種想哭的沖動,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哀家知道你傷心”,太后輕輕摟了她,“想哭便哭出來罷。”
“太后……”尹靈鳶再也忍不住,將頭埋在太后臂彎,低低啜泣起來:“我真的好想他?!?br/>
太后以為她說的是沒有了的那個孩子,輕輕拍打著尹靈鳶的手臂,柔聲道:“哭吧,哭吧,等哭過了,便振作起來,好好跟皇帝相處,日后你若想要孩子,宮里的女人這么多,便叫她們生下來,放在你膝前養(yǎng)著,自小養(yǎng)在身邊,跟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樣的?!?br/>
尹靈鳶嗚嗚哭泣。
“你若不放心”,太后一邊輕拍她的后背,一邊柔聲道:“便是將你那娘家姐妹接進來也使得,待來日生下孩子,哀家替你料理了她,這孩子便又跟你近一層……”
尹靈鳶無法言說,她心底思念的是誰,只能更加放聲大哭,仿佛要將這些天憋著的眼淚一股腦全流干凈。
“哭吧,哭吧……”太后慈藹的聲音仿若打開了某種開關(guān),尹靈鳶眼淚洶涌,根本控制不住。
慈安宮門外。
李德福清晰的聽見里面?zhèn)鞒鰜淼目蘼?,看著皇上伸出去的手,卻遲遲沒有推開門,他輕輕問了句:“皇上?”
齊燁回過神來,嘆了口氣,終究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