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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惟故在那頭,也直直地看著她。他的眉間凜冽著,眼睛微瞇。
陸心看不出他的情緒,她也不敢做妄自揣測他情緒的事。只是一對比近來林惟故對她的態(tài)度與自己對他的態(tài)度……她也不是全然狼心狗肺的人,總覺得過意不去。
林惟故停著,不說話也不動一下。
陸心吸了吸鼻子,主動的轉(zhuǎn)過了身體,和他面對面站著,她咬了一下唇,然后抬起頭來直視著林惟故,聲音里滿是堅定:“林惟故……我……真的很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照顧有加,我知道你是出于責(zé)任意識。雖然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么會選擇娶一個記者為妻……但記者這工作就是這樣,哪里有新聞,我們就在哪里。我可能不會做一個時時溫著茶飯在家等著你的嬌妻,但是……但是,我會努力學(xué)習(xí)一個妻子應(yīng)該做的事的?!?br/>
她一口氣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林惟故的表情。
林惟故半天也沒有反應(yīng),陸心又有些忐忑有些失望地低下頭去。許是她自己又自作多情或者自以為是了吧?既然不能每天粥可溫有人等,他又不缺錢不缺愛慕者,憑什么稀罕這樣一個不解風(fēng)情的她呢?
隔了好久,頭頂那頭才緩緩有了一點(diǎn)細(xì)微的動靜。林惟故逐漸站直了些身體,他低沉著聲音問她:“你不是趕時間嗎?還不著急?”
陸心一下子恍然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有些詫異地抬頭,寫滿不信的眼睛睜得老大,“你”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林惟故似乎沒看到她的詫異,他率先一步走了出去,邁著長腿,一下一下走得很慢,逐漸走出這片亂葬崗般的粗陋墓園里。
她是什么樣的又有什么要緊呢?原先想著自己娶個差不多的妻子,每天就算不能彼此理解也可以因為忙碌少一些爭執(zhí),可是偏偏他因為一時好奇娶了陸心。
還好是她。林惟故想著,只覺得這里的陰冷和氣息似乎都沒有那么窒息令人討厭了。她其實是個有趣的人,至少引起了他的興趣。愛不愛的,他自己也沒有概念,又何必強(qiáng)求別人?至少她終于肯從蜷縮著的殼里探出頭來,靠近他們的圍城一點(diǎn)點(diǎn)。
這樣就是很好的狀態(tài)了吧,拋卻什么情情愛愛的,最終處成親密的人,然后相扶到老一輩子。跟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一件事。
至于陸心的過去……林惟故暫時還沒來得及想,因為陸心終于從身后緩緩跟上來,她的臉頰不知道因為羞囧還是害羞,泛著淡淡的粉紅,別扭地開口:“是我趕工作……你走那么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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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莊之間只有靠汽車站的幾趟大巴來回通車。
陸心先是在窗口排著隊買了票。車站站著的坐著的甚至躺著好多民工和抱著孩童的婦女,周圍都是尼龍編織袋打包的行李。林惟故一個高大英挺,穿著齊整的身影在其中顯得格外打眼。
陸心幾步走過去,跟他說:“票我買到了,你從這里坐3路,終點(diǎn)站就是市里,到那里就可以搭飛機(jī)回去?!?br/>
林惟故慢慢接過票,問她:“那你呢?”
陸心一邊把找零塞回錢包一邊回他:“我坐1路,二十分鐘就到的?!?br/>
“到了給我打電話?!绷治┕薯樦脑捳f。
陸心又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句話了。以前坐長途車去上大學(xué)的時候,常常深夜才能到站,陸父陸母常常一個電話短信都沒有,她就自己拖著個大行李箱,重的要死,走很久去打車,車站又深夜宰客很嚴(yán)重,她一面擔(dān)心著自己的安危,一面得付出自己小半個月的生活費(fèi)給司機(jī)。到了學(xué)校,往往都是她主動發(fā)一條報平安的短信給陸父陸母,偶爾會收到一個“哦”,大多時候連個回信都沒有。
再往后,就是劉怡每次都會提前用威脅的語氣說:“到了給我打電話哦!”
她吸了吸鼻子,剛準(zhǔn)備說不用了,畢竟明明他可以在車上休息一下的,林惟故卻好似看到了她這半天心里翻江倒海的活動,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你不是說會努力做好嗎?林太太守則第一條,每天晚六點(diǎn)必須和林先生通一次電話?!?br/>
陸心挑了挑眉,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幼稚的要求來。
她有些為難:“用不著每天吧……又沒有什么話想說……”干聽著彼此喘息的聲音,很尷尬啊……
“查崗啊,”林惟故說,順帶有些挑逗著挑了挑眉,眉眼甚是好看,“你也知道吧,圍繞在我身邊的人可不少?!?br/>
陸心微微皺了皺眉,想了想說:“不用……”他是誰啊,真有些干點(diǎn)啥還能是她一通電話管得住的?
林惟故扯著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反倒讓氣氛多了幾分嚴(yán)肅的幽默來,他嗓音低沉,帶著調(diào)笑:“你不查,我查?!?br/>
陸心:……
她癟了癟嘴,跟著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來:“隨你開心就好?!?br/>
那頭響起了拿著喇叭的婦女的吆喝聲,1路車馬上開車,提醒大家上車。
陸心瞅了瞅,回過頭來沖著林惟故揮了揮手:“我先走了?!?br/>
林惟故一下子拽了她的包帶一下,他看她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林惟故垂眼示意了一下:“記得給腳換藥。”
陸心腦海里頓時閃現(xiàn)出他每晚伏著耐心又認(rèn)真給她上藥的模樣,心底里陡然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來。似乎有什么不愿承認(rèn)她又不知作何處置的東西正急急地沖出來,她有些近乎慌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匆匆地走開了。
林惟故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許久,直到陸心有些瘦弱單薄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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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心照著周歷給的提示找到地方的時候,村子深處那個破舊的茅草屋早已被人圍的水泄不通。警察拉出了一條戒嚴(yán)線,然后把現(xiàn)場封鎖起來。
陸心一面走進(jìn),一面觀察著形勢:有四五個記者和攝影在一頭等著了,并且間斷地做著實況報道和錄制;一圈村民們圍著,明明都是好奇看客,卻似乎惋惜又帶著擔(dān)憂的表情,有許多的神色甚至是害怕,目光都時不時地望向在一旁瑟縮著站著的一對上了年紀(jì)的老夫妻身上。
外圍有救護(hù)車停著,不時響起的警車救護(hù)車鳴笛的聲音讓那人感覺極其緊張又不適。但記者往往會在這種情況下狀態(tài)和情緒都被吊到最高。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在警察還沒伸出手?jǐn)r她的時候,率先亮出自己的記者證。
附近守在門口的大隊長,先是看著四下都部署好了,人員也都到位了,因為是傍晚時分,冬天的晚上天都暗得十分早。大隊長先是下令讓用手電筒以及隨行攜帶的簡易燈把周圍照亮。當(dāng)亮光照進(jìn)棚屋內(nèi)的時候,陸心清晰地聽到里里面先是傳來了一陣村里常養(yǎng)的那種大狼狗的狂吠聲,緊接著其后是一陣近乎于野獸的嘶吼聲,伴隨著因為掙扎還是什么而起的鐵鏈撞擊的聲音。
很快,周圍村民響起了低低的,像是一群蝗蟲飛過啃食莊稼的惱人的聲音。那里面夾雜著自以為諱莫如深的字眼,讓陸心越發(fā)生出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兩名麻醉狙擊手在門口做好了準(zhǔn)備,大隊長眼神凜冽,他揮了揮手,然后和另一名警察一下踹開了棚屋的門,并且同時警惕地舉著上好膛的槍瞄準(zhǔn)前面。
又是一陣嘶吼聲,陸心眼睛瞟到身后周歷已經(jīng)來了,正扛著相機(jī),放輕了腳步跟著好不影響警方的工作。
里面撲面而來的腥臭和窒息感讓人感到惡心,有幾個功力淺的記者甚至背著身子干嘔了起來。
陸心屏了屏呼吸,跟著警方又往前,又是一陣更加猛烈的鐵鏈撞擊的聲音和嘶吼聲。不知為何,她身體竟然也跟著顫了顫,卻又并不是因為恐懼。
等看清了里面的情況的時候,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在場的年紀(jì)淺的幾個女生甚至發(fā)出一聲極其恐懼之下才會發(fā)出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陸心看著,腳步突然就像灌了鉛一般再挪不動一步。她不知是因為驚訝還是恐懼微張著嘴,手中的簡易麥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大隊長似乎也是沒有料到里面是這樣一副場景。他收了槍,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將頭上的警帽卸了又重新扣上,近乎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奶奶的……”
在這個唯一一面曬太陽通風(fēng)的口都被茅草和破舊的紙箱和塑料皮遮起來的茅草屋里頭,墻角的一頭拴著一只全身通黑的大狼狗,正在狂吠著。
而墻的另一頭,一個渾身□□著的臟兮兮男孩趴在一個破舊的毯子上,正沖著周圍人嘶吼著,像是一頭領(lǐng)地被侵犯的野獸。他的身上有多處凍瘡還是什么傷口,結(jié)了痂,有些早已有了潰爛的痕跡,流著黃色的膿。他的周圍滿是自己的未清理干凈的糞便和尿跡。而在他和那條大狼狗面前,放了兩只一模一樣的臟兮兮的帶著厚厚污漬的不銹鋼盆子。
而這個正發(fā)出像是野獸一般嘶吼的男孩子,陸心低頭看到,他兩只手都有六根指頭。而那雙結(jié)了厚厚的痂的腳丫,根本不像是人類的腳一樣有五指,反而更像山羊一樣,是兩瓣分開來的,脖子用一根皮項圈固在鐵鏈上拴在身后的木樁上。
有一種彌漫至四肢百骸的寒意自陸心的腳底一路蔓延到頭皮。她耳邊突然十分清晰地響起洛河的聲音:
“很多時候,其實人與狗并沒有什么分別?!?br/>
“不然,這世上怎么會有活得連狗都不如這樣諷刺人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