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瞧著別人吃過的半碗蓮子羹一陣一陣的犯惡心，臉上還要陪著笑謝恩，太太這樣的身份，剩了半碗粥，富家最講惜福，剩飯菜多半都賞了出去，她當初做丫鬟和初為姨娘時，也沒少吃這樣的剩飯剩菜，心里還要念主子的好，可她一人在鄉(xiāng)下獨大，有幾年沒受過這樣的待遇了，瞧著這剩粥剩包子，心里委屈得不行。

    “謝太太的賞?！?br/>
    攬月瞧她的面色就曉得她的心思，心里冷冷一笑，“姨娘，太太說這蓮子羹和豆腐皮包子都是極好的，讓奴婢伺候著您趁熱吃?！币棠锱c丫鬟，梅香拜把子，皆是奴才，沒準兒她這個在太太面前得臉的丫鬟，還比這個姨娘主子要多些體面，現下太太送來這些個東西，就是讓林姨娘記得自己是個什么東西，攬月身為榮氏心腹，自然要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林姨娘抿了抿嘴唇，“不瞞姑娘說，我這幾日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也要吃，您自己個的身體要顧惜，肚子里的哥兒的身子骨更要顧惜，哥兒是主子，比不得奴婢命賤，可挨不得餓?！?br/>
    “你……”林姨娘臉立時便拉了下來，“你說誰命賤？”

    “奴婢自然是說奴婢自己命賤?！睌堅滦Φ?，榮氏派來的兩個婆子和一個丫鬟，將臉別到一旁去偷笑，林姨娘捂著肚子，只覺得悶悶地疼，這丫鬟是太太的人，怕是要來氣自己的，自己若是被她氣出個好歹來，正好如了太太的意。

    她恨恨地瞧著原來在鄉(xiāng)下的時候還一口一個太太的叫自己的丫鬟山茶，山茶卻別過了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山茶到了胡家，才曉得真太太是榮氏，自己跟了個假太太。

    從外面走進來的良秀見此情形，立時快走了兩步走了過來，“姨娘可是要吐？您且忍忍，奴婢給您拿啖盂?！彼呎f邊到床邊抱了啖盂來，林姨娘對著啖盂干嘔了一陣，卻沒吐出什么來，“姨娘，您還是多少吃些吧，這也是為了哥兒好?！绷夹阈÷晞裰?。

    林姨娘點了點頭，這個頭……她是一定要低的，她坐到桌邊，拿了瓷勺一口一口地喝了粥，又把豆腐皮包子給吃了，攬月瞧著空空的碗碟，這才露了笑臉，“奴婢回去若是與太太說姨娘您胃口這般好，太太一準兒高興，太太還說了，讓您用完了早飯，不必再急著去立規(guī)矩，午飯時過去便成了。”

    這就是說……她雖有孕，肚腹?jié)u大，立規(guī)矩的事卻是不能免的……林姨娘點了點頭，早上的時候她已經立了一早上的規(guī)矩，伺候既將要遠行的老爺和太太早過早飯，老爺走了，太太便嫌她礙眼把她打發(fā)走了，接著便是這下馬威，卻原來午飯也不能躲過……

    她年長懷孕本就辛苦，太太卻要這般“折騰”她……林姨娘點了點頭，“您與太太說，我一會兒便過去。”立規(guī)矩就立規(guī)矩，她肚子里懷著胡家的骨肉，真被太太折騰病了，老太太必定要問！

    攬月瞧了她一眼，將碗碟收拾了這才走了，她樂意一會兒就去立規(guī)矩便去唄……

    老太太右手輕捻佛珠，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卻微微有些發(fā)抖，“老大……你是說……”

    “兒子打聽過了，此番曹大姑奶奶給郡王爺選的是格格，還言明了，若是生了一兒半女，立馬奏請宗人府上玉碟，立為側福晉……這可是天大的體面?！?br/>
    大太太動了動，老太太給了她一個稍安勿燥的手勢，“雖是體面，可咱們家的姑娘，卻未必有那番的福份。”

    “兒子想過了，咱們家累受曹家大恩，現下曹家有能用得上胡家的地方了，胡家自是應該將兩個女兒都送去曹家，以示誠意。”

    “嗯，你說得也對，老大媳婦，我那里還有幾樣上好的料子，你明個兒就找裁縫進府，給兩個丫頭做幾身新衣裳。”

    “額涅，這次的事，兒子想交給鳳姨娘操辦?！?br/>
    “她？”老太太皺起了眉，“她算是什么東西……”

    “額涅，曹大姑奶奶做姑娘的時候就是目下無塵的性子，若是兩個姑娘穿得不合宜，難免會惹惱她，鳳姨娘雖出身差些，可最會穿衣打扮……”

    “總不能把兩個姑娘打扮成狐猸子樣，于禮不合?！贝筇滩蛔￠_口。

    “我自會與鳳姨娘說，她自有分寸。”

    老太太雖非胡善任的親母，卻也做了他多年的嫡母，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最善鉆營，想必不會放過這么好的鉆營機會，卻不曾想他連鳳姨娘都搬出來用了，“那也不能讓她一個戲子與姑娘們有什么來往，說出去好說不好聽?！?br/>
    “她既被我贖了身納進來了，便是良家，她做了這么多年的妾，也一直循規(guī)蹈矩，并無什么行差踏錯……”

    老太太咳嗽了一聲，“我雖老了，可也沒瞎……她是什么人，我瞧得清清楚楚……”

    “那老太太也應該曉得，現如今曹家掌權的人并非是曹寅大人，連大爺都不是，而是……二爺……”曹寅去世后，織造府由他的兒子承繼，可這個兒子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也死了，康熙爺下令讓曹寅的夫人在侄子里挑一個喜歡的過繼，便是現任的織造曹頫，雖說胡家的位置暫且沒人動，可胡家和他的關系卻稱不上是牢靠，“二爺的奶兄王青山，可一直在活動著呢……他們家也有兩個適齡的女兒，若是他家的女兒選上了……兒子怕是就要丟了差事……靠邊站了……”

    老太太皺著眉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煙具，多福使了個眼色，聽蟬立時拿了煙具過來，多福伺候著老太太抽了煙，又肅立在一旁不說話。

    老太太抽了一會兒煙，“老大媳婦，你怎么看？”這個是她已經在心里琢磨了許久了，胡家的富貴綿長，終究是要比一個孫女要緊，再說這個孫女也不是真去龍?zhí)痘⒀?，是去郡王府做格格?br/>
    大太太聽見老太太這么問，心里就涼了半截了，她抬眼又瞧著丈夫冷硬的臉色，想想自己的一雙兒女……她原想著紀榮說話不利索，將來找個厲害的媳婦幫著管家，女兒嫁到富裕人家做正妻，也能來往照應，可是現下……竟是丈夫和婆婆一齊逼她舍了女兒……“大姑娘生得不好，曹大姑奶奶未必能看中，還是多看看二姑娘吧?！?br/>
    “隔重房頭隔重山，她終究不是我的嫡出閨女?！焙迫握f道。

    “可是我……”

    “至于大姑娘的模樣，我已經有了章程，你只管勸著她，且暫忍一時，聽鳳姨娘的擺布便是了?！?br/>
    大太太咬了咬牙站了起來，“不成！我不應！我的女兒是要外聘做旁人的正頭娘子的，不能做妾！”

    胡善任一拍桌子，“別過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誰！天生的奴才秧子，還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嗎？正頭娘子，她也得有那個命！你再鬧，我明年就給她報個病愈，送進宮里去！”

    大太太指著胡善任，手指尖抖個不停，“你！你！你畜牲不如！”她說完拿起一個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悍婦！”胡善任抬手就給了大太太一個耳光。

    老太太把冒著火星的煙袋直接砸到黃花梨的桌上，“胡善任！老娘我還沒死呢！你給我跪下！”

    胡善任卻站在原地，瞧著老太太，“老太太，您還是善自保養(yǎng)身子骨要緊，兒女們的事，您就少操心吧，我現下就把大姑娘帶到鳳姨娘那里，她若是不肯，休怪我這個當阿瑪的無情?！?br/>
    “胡善任！我跟你拼了！”大太太見老太太竟也鎮(zhèn)不住胡善任了，不由得色厲內茬了起來……

    “馬氏！你可不止只有一個閨女！想想你兒子！”胡善任冷冷地說道，本來還張牙舞爪的大太太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去吧！”胡善任說完，便拂袖而去。

    大太太跪倒在老太太跟前，大哭了起來，“老太太……姑姑……您給我挑的實在是好親事啊……”

    老太太也是被兒子的忤逆氣得發(fā)抖，可她又能拿什么來轄制呢？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翅膀硬了要飛，是自己孫子的胡善榮卻是個不頂用的，現下還要將孫女舍了去……她摟著大太太哭道，“都是咱們娘們命苦啊……”

    二太太榮氏聽完了錢媽媽講的老太太院子里的一番熱鬧，不由得冷笑道，“她們姑侄兩個，到今日才看清胡善任，可算是蠢到家了?！?br/>
    “太太，要不要與二姑娘說一說……”

    “二姑娘素有主意，若是與她說了，反而會亂了她的陣腳，左不過郡王府選格格，曹大姑奶奶且瞧不上咱們惠然呢，我倒要看看鳳姨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竟能把樣貌平平的大姑娘打扮的能入曹大姑奶奶的眼……”

    “鳳姨娘戲班子出身，想必是頗有些本事的……”錢媽媽剛說到這里，外面的丫鬟便提高了聲音通報，“稟太太，林姨娘求見?！?br/>
    “讓她進來?！睒s氏看了一眼屋里的西洋座鐘，這個林姨娘倒是精乖，竟來得這么早……她抬眼又見走進屋的林姨娘一副面色蒼白走路不穩(wěn)的模樣，心里冷笑，喲……原來是來她這兒碰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