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這件事也算是一個小插曲。莫沖沒太在意。這茶館本來就是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人來人去。哪里會記得每一位客人。

    地上有半張舊報紙，可能是用來做包油酥豆的，上面油油的，十分骯臟。莫沖想把報紙捏起來，扔到一旁，報紙上的通欄標(biāo)題卻讓他嚇了一跳。

    “直隸都督趙秉鈞昨夜去世。”

    直隸都督趙秉鈞，袁世凱身邊的親信紅人，一年前還是國務(wù)總理。去年冬天調(diào)任直隸總督，督署就在天津。前幾天，沒出正月的時候，他兼任了直隸民政長。可謂軍政大權(quán)集于一身，權(quán)勢之盛無以復(fù)加。這樣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呢？報紙上登載的死亡時間是公歷的2月26日，也就是農(nóng)歷的二月初二。

    二月二，龍?zhí)ь^，這位趙都督的頭是徹底抬不起來了。

    莫沖嘀咕一聲：“真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死得這么突然……”

    臨近茶座的一個中年人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怎么就突然死了？他必須突然死！否則，去年的那件事怎么了結(jié)？！”

    莫沖湊近那個人。那人是熟客，是在三不管混吃喝的。三不管人多嘴雜，消息靈通，他聽到的市井流言必然很多。那人經(jīng)常來茶館，和莫沖雖說不上是朋友，也算談得來。莫沖追問：“去年什么事？”

    那人低聲說：“去年，國民黨的代理理事長宋教仁不是被殺了嗎？據(jù)說就是趙秉鈞派人干的?！?br/>
    莫沖當(dāng)然知道這件事，去年這件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因為這個孫文黃興那些人起兵造反，不過很快就被鎮(zhèn)壓下去，革命黨都跑過國外去了。

    莫沖搖搖頭：“不會吧，趙秉鈞的官聲還是不錯的。再說了，趙秉鈞為什么要?dú)⑺谓倘?？?br/>
    那個茶客說：“當(dāng)然不是趙秉鈞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說這話時，他還向上指了指，臉上滿是高深莫測的冷笑。

    宋教仁被殺時，趙秉鈞是內(nèi)閣總理，他上面就是……誰都明白。

    莫沖不問了，他不想知道得太多。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長。

    那個茶客倒是管不住嘴了，他說：“莫掌柜，您大概不知道，外面都傳開了。說趙秉鈞不是得病死的。他是被毒死的。死的時候慘極了，七竅流血、渾身發(fā)黑啊。哎呀，你看看，咱們大總統(tǒng)太狠了。趙秉鈞對大總統(tǒng)那么忠心，換來的不就是這樣的下場嗎？唉，誰讓趙都督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呢。必須死。不光是趙都督死。那個殺宋教仁的兇手武士英。殺了宋教仁沒過一個月就被抓住，關(guān)在上海的監(jiān)獄里，可沒兩天就被毒死了。什么招對都沒有，吃饅頭愣是把人吃死了。指揮武士英，負(fù)責(zé)策劃的流氓頭子應(yīng)桂馨，過年的時候，在楊村火車站被人一刀就給捅了。據(jù)說是因為他要向大總統(tǒng)邀功，大總統(tǒng)一生氣，就派人把他干掉。這回可好，還沒過一個月呢，連趙秉鈞也死了。真是死無對證。宋教仁算是冤沉海底了。哦，還有一個人，是負(fù)責(zé)趙秉鈞和應(yīng)桂馨聯(lián)系的中間人——洪述祖，這老兄現(xiàn)在關(guān)押在上海監(jiān)獄里，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也一命嗚呼。哈哈，官場黑暗啊。動不動就出人命，還鬧得滿城風(fēng)雨。還是當(dāng)小老百姓好。被弄死了，也無處伸冤，絕對不會滿城風(fēng)雨，也上不了報紙。哈哈……”

    他自嘲似的大笑一聲，喝了一口茶水，起身離開。

    莫沖不做聲，俯身把那半張舊報紙撿起來，團(tuán)成一團(tuán)，扔在墻角。想著回頭用這東西引火。

    他也知道去年大約這個時候，宋教仁被殺了。因為此事，孫文和袁世凱徹底決裂，孫文登高一呼，叫嚷著“二次革命，討伐袁賊”。各地實力派群起響應(yīng)。江西的李烈鈞，上海的陳其美，廣東的胡漢民和陳炯明，還有安徽的柏文蔚，紛紛調(diào)兵遣將，大有北上中原，攻破京城之勢。

    可他們哪里是袁大總統(tǒng)的對手，不到一個月，大總統(tǒng)的北洋軍勢如破竹，**連捷，討袁軍則是兵敗如山，一觸即潰。以孫文為首的領(lǐng)袖人物大部分流亡海外，音信皆無。

    “唉，”莫沖嘆口氣，又看了一眼那張寫著趙秉鈞去世的報紙，感嘆道，“一門之內(nèi)，自集兵威，不祥之甚?！?br/>
    忽然，他聽到背后有人哈哈大笑：“年輕人，好軟的心?。　?br/>
    莫沖轉(zhuǎn)身看去，靠門的地方坐著一個戴著花鏡，穿著干凈，十分儒雅的老者。看年紀(jì)約有六十歲。剛才的笑聲就是從他的嘴里發(fā)出的。

    莫沖走上前去，說道：“老先生，您剛才在笑我？”

    老者沒看莫沖，依然在看著報紙。他的面前堆了上百份報紙，他正在一一翻看。他看報的速度很快，幾乎是走馬觀花一般。莫沖覺得他一定是只看標(biāo)題，沒看內(nèi)容。因為時間太短了，根本容不得他看內(nèi)容。

    “年輕人，你在想什么？在想我只是看標(biāo)題，根本沒看內(nèi)容？還是說，這個老頭有毛病，竟然買這么多報紙。哦，一定是收廢紙的。哈哈……”

    最后他又爽朗一笑，聽口音不是京津一帶的人，有點(diǎn)南方味道。莫沖沒去過南方，不清楚到底是哪里。

    老者放下手中報紙，看了莫沖一眼，他的那雙眼睛，目光爍爍，犀利有神，仿佛能看透任何人的心思。

    事實也正是如此。他的那兩句話已經(jīng)說到莫沖的心坎里。

    莫沖說：“老人家，我沒有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奇怪。您看這么多報紙……”

    “報紙就是用來看的，有什么錯嗎？”老者打斷莫沖的話，反問道。

    莫沖說：“是啊，報紙自然是用來看的，但這么多報紙，您看得過來嗎？”

    老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你覺得報紙很多嗎？錯！報紙的好壞不是用紙張的厚度來衡量的，是要用內(nèi)容。這些報紙看起來很多，其實沒什么實際內(nèi)容。大多空洞乏味，言之無物。根本沒有讀一下的價值。你知道京津一帶這兩年有多少報社報館開張嗎？又有多少報紙發(fā)行嗎？”

    莫沖搖頭，他當(dāng)然不知道。

    老者放下茶杯，說：“至少今年同時發(fā)行的報紙就有數(shù)百份，我面前的這些只是讓人在街上隨便拿了一些，大約三十多份?！?br/>
    莫沖不知道老者要說什么，也不好自己挑起話題，只好隨口說道：“報紙多是好事，開民智嘛?！?br/>
    老者再次大笑，笑得銀須顫動。他拍著那些報紙說：“開民智？哈哈，你也是被那些迂腐文人騙了。我去過好幾次倫敦，那里可謂言論自由，但我從來不知道倫敦城也有這么多報紙?！?br/>
    老者順手指了指外面：“我問你，你聽得到外面的人在說什么嗎？”

    外面就是三不管，人頭攢動，聲音嘈雜。

    莫沖搖頭說：“聽不到，聲音太多了?！?br/>
    老者說：“是啊，一個人說話那叫聲音，一百個人同時說那就叫噪音。報紙也是如此，如今民國初立，言路放開，但是沒有規(guī)則，任憑報人隨意發(fā)聲。這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是大大的壞事。你看這些報紙，支持大總統(tǒng)的，反對大總統(tǒng)的，支持孫文的，反對孫文的，懷念滿清的，否定滿清的，額外還有親日的，親美的，親俄的，親英親法的?？傊痪湓挘嬖谀倪?，為哪邊說話。民眾面對如此多的言論，民眾會信誰？估計最后只能落下四個字‘誰也不信’。民智開啟，談何容易?！?br/>
    老人的一番高談闊論莫沖聽不太懂。他也不知道如何反駁，只好嘿然一笑。

    老者說：“年輕人，你剛才說‘一門之內(nèi)，自集兵威，不祥之甚’，這話老朽記得不錯的話，應(yīng)該是建文帝朱允炆說的。是他對派去討伐燕王的大軍說的。他怕自己有殺叔之名，所以警告將士們不要?dú)⑺姥嗤踔扉?。?br/>
    “沒錯，老人家記得真清楚。”

    “唉，這句話說得一點(diǎn)都沒錯啊。內(nèi)亂永遠(yuǎn)是最可怕的。去年孫文起兵討袁，實在是愚蠢至極。宋教仁被殺，占理的是國民黨，被懷疑的是袁世凱。只要審判繼續(xù)下去，只要審出真相，袁世凱必定會離心離德，為天下人所唾棄。到時候，只需一名政客，在國會上鼓動三寸之舌，明正其罪，北洋一系就必定土崩瓦解。而孫文卻偏偏不這么做，非要訴諸武力。這就給了袁世凱消滅你的借口。愚蠢啊，愚蠢。北洋軍兵多將廣，訓(xùn)練有素，你孫文卻是烏合之眾。以己之短攻人之長，焉有不敗的道理。最后，孫文成了亂臣賊黨，流亡海外。真是可悲可憐又可笑。你看看這一年來的報紙，很少有支持孫文討袁的，更別提什么生造出來的‘二次革命’。誰會理睬！倒是有不少人懷疑孫文的動機(jī)。當(dāng)初，孫文讓出大總統(tǒng)的位子給袁世凱。他甘心嗎？孫文真的是要為宋教仁報仇，而沒有其他意圖嗎？國民黨名義上的領(lǐng)袖是孫中山，實權(quán)則是掌握在宋教仁手里?，F(xiàn)在宋教仁死了，你孫文如此表現(xiàn)，是不是要奪黨權(quán)？這些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說到這，老者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用力搖著頭：“以戰(zhàn)爭決曲直，以殺戮定是非。我只怕此例一開，民國從此多事。以后不會再有什么法律正義，只會有拳頭大小。”

    老者起身，莫沖攙了一下。老者感激地說：“多謝小友。我這老身子骨啊，太不結(jié)實了。明明剛到花甲之年，就已經(jīng)這么不禁折騰了。要是這幅身子骨好一點(diǎn)……”

    說到這，他不說了，眼睛里含著無限的惆悵與遺憾。

    莫沖想，這位老者風(fēng)度翩翩，分析精辟，年輕時大概也是縱橫捭闔、揮斥方遒的大人物吧。至少不會是普通百姓。

    交淺不言深，莫沖也不好問人家的姓氏名諱。再者，老者是外地人，或許只是路過茶館進(jìn)來坐坐而已。

    莫沖扶著老者到了門口，有兩個隨從正抱著滿滿一抱的報紙跑進(jìn)來。老者揮揮手，說：“給我叫輛馬車，走！”

    一個隨從問：“那這些報紙呢？”

    老者說：“一起帶著。”

    老者回頭對莫沖說：“小老板，我們后會有期?！?br/>
    莫沖拱手說道：“后會有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