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在洛陽的北方,自秦皇統(tǒng)一六合起一直是天下政權(quán)的核心。歷朝歷代都愿在此定都,因為它雖不如洛陽那般舟楫便利,但卻更加安全,高大的秦嶺、太行是它的門戶,扼守住函谷關(guān)便可高枕無憂。
獨孤如愿一行人快馬加鞭,只兩日的功夫便到了長安城下。
宇文泰早就為獨孤如愿建好了府邸,舒適豪華自不在話下。府內(nèi)一干用度更是應(yīng)有盡有,就連專門照看獨孤羅的乳母都有三人,全都是身體健康的壯婦。
御醫(yī)更是帶著最好的刀創(chuàng)藥在府內(nèi)恭候,郭雨汐被抬進院開始,便有專門的小廝負(fù)責(zé)清創(chuàng)、上藥,再有御醫(yī)診斷過后開出藥方,待獨孤如愿換過便服出來,濃郁的藥香已經(jīng)在府內(nèi)彌漫。
元修也派來賞賜:嶄新的錦緞、成套的官衣、锃亮的金餅、通體透綠的玉帶……令狐采菡正是愛俏的年紀(jì),眼見這些綢緞都是上好的質(zhì)地,心里早喜翻了,趕緊回房換了起來。
令狐采菡剛一回房,門外便來了一票車馬。
當(dāng)先一人龍行虎步,正是宇文泰,他身后跟著的男子,既有壯碩的猛士,也有精明的謀臣,顯然都是他的心腹。
“哥哥,這院子您可還滿意?”宇文泰一進門便嚷嚷了起來。
獨孤如愿迎了上去:“勞丞相費心,一切都非常滿意。”
宇文泰腳步停在原地:“哥哥您為何如此見外?你我自小兄弟,叫我小名便可,我宇文泰當(dāng)初不過就是一介莽夫,有今時今日的成就,也全靠哥哥往日的細心教導(dǎo)……弟弟銘記在心!”
獨孤如愿淺淺一笑,將宇文泰迎進了屋內(nèi)。
宇文泰坐于上首后,隨即大手一招:“來人,將我給大哥的禮物給抬進來!”
話音剛落,外面的車馬立刻一陣響動,涌進了十余個軍士,每人抬著一堆的東西,同樣是嶄新的綢緞、锃亮的金餅、玉帶……送的東西與元修之前送來的一模一樣。
宇文泰顯然是知曉了元修的賞賜,這才照樣置辦后又加了數(shù)量,此時前腳后腳送來,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示威,擺明告訴獨孤如愿,在長安是沒有什么他宇文泰不知曉的事,這長安真正的主人還是他宇文泰而不是元修。
獨孤如愿豈是不能明白他的用意,聲音疏離道:“丞相的厚賜,微臣愧不敢當(dāng)!”
宇文泰大笑出聲:“當(dāng)初若不是哥哥讓我來投賀拔將軍,我現(xiàn)在還是一名校尉,年前賀拔將軍遇害,若非哥哥將兵權(quán)讓我,我現(xiàn)在還不是一名小小的偏將。區(qū)區(qū)薄禮如何能表達我對大哥的敬意?哥哥收下吧!小弟今日來,還有一件大事要與哥哥您商量,還請哥哥一定要答應(yīng)!”
“是何大事?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辭!”獨孤如愿讓人收下禮物,淡然回應(yīng)。
宇文泰聞言起身,突然一個箭步拜于獨孤如愿身前:“弟弟不才,不敢據(jù)此高位,今日想將長安的兵權(quán)盡數(shù)交托給于哥哥,我宇文泰愿做哥哥的馬前卒,為您一生效命?!?br/>
宇文泰屈膝一跪,那些隨他而來的男子也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還請獨孤將軍答應(yīng)!”
獨孤如愿扶起宇文泰:“你這是做什么?你的官職是朝廷任命,豈能說讓便讓?你這樣做不是陷我與不仁不義?”
宇文泰卻堅持不起:“這些事還不是你我兄弟說了算?只要哥哥點頭,這長安從此改姓獨孤,我等愿意以死效力。”
獨孤如愿黝黑的眸心中猶如凝結(jié)了一層寒冬冰雪,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宇文泰的臉上,正要開口回絕,一聲虛弱的話音從后傳來:“丞相如此盛意拳拳,將軍你若是不答應(yīng),不是寒了丞相的心嗎?”
眾人立刻回首,只見郭雨汐倚著廊柱站在了門邊……
“這是?”
宇文泰問話時,心里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來之前他便和手下商議好了做這一出戲來試探獨孤如愿,若他敢不自量力的答應(yīng)或是露出半點心動的意思,他也不會顧念兄弟之情,可這女人的出現(xiàn)卻打亂了他全盤的計劃。
郭雨汐緩緩步入了廳內(nèi):“長安之事,丞相了若指掌,何必明知故問?”
郭雨汐生于世家豪門,早已經(jīng)見慣了專權(quán)奪利,聲音平穩(wěn)再道:“大家都是魏國的臣子,不論誰掌兵權(quán),還不都是圣上的兵馬?將軍你就答應(yīng)了吧!”
宇文泰心里不悅,卻又不便發(fā)作,作勢讓獨孤如愿扶起,開口道:“雨汐姑娘所言極是,哥哥你還是答應(yīng)了吧!”
獨孤如愿輕笑一聲,緩解道:“婦人之見怎可當(dāng)真?你我兄弟親如手足,我要取地盤也不會與你相爭,天下難道除了長安就沒有我獨孤如愿安身立命的地方嗎?你這是小瞧我了?!?br/>
跟隨宇文泰而來的文武一聽,立刻附和道:“常聽聞獨孤將軍乃人中之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丞相你一味謙讓倒顯得小家子氣了,遠比不上獨孤將軍豁達啊!”
宇文泰停頓了一下,作勢尷尬的立刻自嘲:“也是,我不該小覷了大哥,憑哥哥的能耐哪里會看上長安這一隅之地?剛才的話,我收回了,請哥哥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責(zé)怪弟弟?!?br/>
獨孤如愿將宇文泰扶起落座,一場風(fēng)波消弭于無形。
定下心神,宇文泰這才看向郭雨汐,臉上故意露出遺憾之色:“我聽聞雨汐姑娘琴藝無雙,如今失了一手,真如白璧蒙塵一般讓人惋惜!”
郭雨汐卻頗不以為然,緩步來到獨孤如愿身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失了一手,我再不用淪為替人取樂的玩物,對我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說完目光落在獨孤如愿的臉上,再看向宇文泰時,聲音有所回升:我倒是聽說自打皇上到了長安,與丞相時常意見相左,不知可有此事?”
宇文泰未想到郭雨汐會如此直接,楞了一下才說道:“朝堂爭論不過是平常事而已,再激烈也不損君臣之義,雨汐姑娘乃一介女流,更是無需為男兒之事操心,好好的養(yǎng)傷才是正事?!?br/>
宇文泰這一番話說的很不客氣,直指郭雨汐多管閑事。哪知郭雨汐卻不是平常女子,依舊不依不饒:“怎能不操心?皇上與將軍有知遇之恩,丞相又是將軍的手足,若你二人爭論,將軍豈不是要兩頭受氣?得罪了你們?nèi)魏我贿呥@日子也無法安生,我既是將軍的妻子,又哪里能置身于事外?”
宇文泰未有想到郭雨汐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在宇文泰心里也一直割舍不下和獨孤如愿那份自小就存在的兄弟情,但今日非昨日能比?他身居此位,行事再不能由著自己的喜好,一個錯誤的決定往往會連累成千上萬的人丟了性命,因此不得不狠心來對付自己敬仰的大哥。不過聽到郭雨汐這么說,他心里還是多了一分愧疚。
獨孤如愿抬頭看向郭雨汐:“那你可有何良策?”
郭雨汐聽到獨孤如愿終于問到自己,立馬開口道:“遠朝堂之爭,定國之疆土。將軍至荊州來,便該回荊州去,圣上和丞相終須有個勝負(fù),到那時再回來也不遲?!?br/>
“好個遠朝堂之爭,定國之疆土!”宇文泰眼中全是驚訝之色:“沒想到雨汐姑娘有如此城府,我宇文泰當(dāng)真佩服之至。此乃哥哥唯一安樂的辦法,哥哥有如此賢內(nèi)助,真是羨煞旁人!”
郭雨汐不以為意,繼續(xù)說道:“我在洛陽時便聽說那留守荊州的李魔憐投降了高歡,如今荊襄之地盡數(shù)落在高歡手中,將軍若是回去,也恐非易事?!?br/>
宇文泰眼中隱藏了殺意,沒有想到眼前的女子野心還真是不小,趕緊掩飾的說道:“賀拔勝、楊忠有五萬精銳已經(jīng)回返荊州,他們都是哥哥的人,想必哥哥早有安排。我這做小弟的也一定鼎力相助哥哥,明日早朝我便上表請圣上加封哥哥為武衛(wèi)大將軍、都督荊州軍事,兼任尚書右仆射、東南道行臺、大都督、荊州刺史,再撥一批糧草和兵士聽您調(diào)遣?!?br/>
“你倒是思慮周全,連官位都為我想好了!”獨孤如愿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放下時對郭雨汐輕言一句:你傷勢未曾恢復(fù),還是早點下去歇息!”
郭雨汐見大事已了,立刻轉(zhuǎn)身告退,獨孤如愿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宇文泰一聲大笑:“原來哥哥家中藏著女諸葛,如此也好!回了荊州,你我兄弟就不用如此為難了。”說完帶著一行人離開了獨孤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