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一陣匆匆有律的腳步劃破午后的寧靜。
仟吳與莫允在暢心池邊的怡心榭駐足,亭中那抹白色身影正在冥想破陣之法。棋盤上黑子殺氣已露,白子奄奄一息。他手執(zhí)白棋,正在尋找突圍妙處,他們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繼續(xù)等候。一襲純白的謫仙男子將白子落下,再將手掌微抬擺向一邊。他們知道主子的意思是說不用多禮,直接匯報。
所以不敢猶豫,直接稟報起來:“海棠春全數(shù)燃盡,但是他們沒人認(rèn)識月姑娘與那日所見的丫頭?!?br/>
“莫允,你可有親自去趙家村?”
“是的,親自留的話,并且也一直親自守候府門,卻沒有見過月姑娘?!?br/>
絕美男子的雙眸閃過一絲疑惑,“難道是哪里出了差錯?”
他失神的凝向一旁涌起的水花,仿佛將所有思緒浸化在那碧泉之中,眸光漾起的擔(dān)憂久久未曾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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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浩瀚,天際湛藍(lán),積蘊了千年的云彩肆意熏染著整片領(lǐng)域。
青石鋪就的街道上緩緩行來一隊人馬,前后跟隨的都是侍從,其中一輛車身用雅致帳幔包裹,上面鑲嵌著炫彩奪目的玳瑁彩貝,慕新月正恬坐在里面,她輕闔著雙眼。
本來想這趟祖宅之行五日即可,但是祖母與叔公竟準(zhǔn)備了隆重的認(rèn)祖歸宗儀式,這一耽擱又是三日。
這次返回祖宅極盡奢華,慕府擔(dān)心祖宅的親眷責(zé)怪怠慢了她這唯一嫡女,竟然臨時調(diào)配了幾房的隨從以漲陣勢。她現(xiàn)在乘坐的馬車還是前幾日出閣的慕瑧悅的馬車,一路走來經(jīng)過坑洼山地,行進(jìn)棘馳小道竟然沒有多少顛簸感覺。原來有娘的孩子待遇確實不一樣。
以前以為慕宅只是旗杭縣的鄉(xiāng)紳大戶,沒有想到卻是庭院深深,家風(fēng)頗嚴(yán)的書香門第。雖然沒有依附多大權(quán)勢但都行醫(yī)設(shè)堂,經(jīng)營商行而富甲一方。祖母見到她盡是疼惜,見面禮就是旗杭縣城街道上十多個商鋪,此趟祖宅之行讓她對慕族刮目相看。
而那個叫宏軒的人有沒有再去趙家村找她?一別八日有余,竟似飄零數(shù)秋之慨。抑制不住雀躍的心情,不自覺得將手握緊胸前那枚朱砂血玉,好像感受他的余溫仍縈繞整個心間。
一旁的蘭兒早就發(fā)覺小姐的不對勁,雖然沒有問出聲來。但從她經(jīng)常呆若木雞,有時暗自傻笑然后又滿面愁容,還時不時輕握著那枚瑩光血玉而不自知。可以有九成把握小姐肯定是犯了相思病,是誰家勾走了我們小姐的魂魄,這可怎么跟老爺少爺交代呀?
“蘭兒,等下到府上你先別進(jìn)去。先去一趟趙家村,問下這幾日有什么人來找過你家小姐?”說完新月將眸光緩緩移至車窗外,透過微薄紗幔好像是遙想著什么?
又想起了一些,對蘭兒再次叮囑:“就是那次我們在杏樹林看見過特好看的公子,你問問江大娘還有在村里出現(xiàn)過嗎?等你回來你要問什么我會跟你說,現(xiàn)在就快到了就不多跟你解釋?!?br/>
忽略蘭兒不解的眼神,探手挑開車前紗幔,轉(zhuǎn)過街角就可以看見慕府主院的郁蔥老槐。回到府中不知道慕凌銘有沒有在家,假如那宏軒真是大戶人家,那慕凌銘應(yīng)該知道是哪戶人家。
一行人馬緩緩來到慕府大門,紅漆大門旁的石獅邊佇立著王管家、碧兒與玉嫂。
慕新月踩著馬凳下了馬車,看見大門不遠(yuǎn)處竟然后好幾輛豪華的馬車停著,沒有去理會就緩緩跨進(jìn)大門。
慕瑧悅喜事就在日前,府中喜慶紅曼仍舊四處可見,一旁繁花異草也都點綴上紅色繡品裝飾??墒菫槭裁粗車际怯⑽涞某值妒绦l(wèi)?
新月不禁升起一絲疑惑:“王伯,府上是有什么事嗎?”
“今日三小姐回門,老爺夫人還請了靖王爺與世子,這楊老侯爺楊將軍都來了。”王管家徐徐道來。
新月這才了然,“原來嫁入皇宮也有回門的,新月不知道這個道理確實有些不是了。”
“有的,凡是在京的都會回門,若娘家不在京城內(nèi)也遣人回去巡門這是習(xí)俗。前日三小姐與詹丞相之女一同嫁于太子殿下,今日靖王爺在咱府上候著,所以太子先回咱們慕府,接而才去丞相府。所以老爺交代,小姐一回來先去廳堂拜會眾人?!?br/>
新月聽完心里有些好笑,兩女一同嫁,一同回門。那慕瑧悅不是太子妃嗎?本來就應(yīng)該先回這慕府,卻要讓靖王爺撐臉面才先回這門,連這應(yīng)該的順序都要這樣暗涌,還真有些脫褲子放氣。
不過這太子也夠忙的,這回個門都要輪著回。那洞房呢?輪著洞?這邊洞完那房不嫌臟?你斗贏了你用,她那番勝了她用?那太子肯定是輪著被撲倒的,那這樣的話可以說是典型的馬桶、輪蹲。
新月想著想著差點笑出聲來,但是表面上又不能那么明顯,再說了這三桿子打不到她一竿子的事。側(cè)過臉龐,吩咐一旁碧兒:“之前我讓你裱的畫,你快去我取來?!北虄焊A讼律?,往一旁退去。
新月來到偏廳等候父親通傳,她有些想看一下這馬桶究竟是個什么貨色,他可是慕瑧悅母女傲人一等的本錢。等王管家喚醒有些走神的新月,她這才緩緩跨過門坎行進(jìn)廳堂。眸光稍稍向眾人一掠,訝異所有目光全灼灼定在自己身上,臉上黑斑也不至于擄了他們的魂魄。
沒有時間研究怎么回事,彎下身軀做了一個稽首拜禮:“臣女慕新月給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靖王爺、安世子殿下、世子妃娘娘、楊侯爺,楊將軍,父親大人、慕夫人請安。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靖王爺、安世子殿下、世子妃娘娘、楊侯爺,楊將軍,父親大人、慕夫人萬福金安”
話一說完,慕新月心里又有了一絲扯罵的沖動。這樣又臭又長的見禮不知道有沒有出錯,關(guān)鍵舌頭都快打結(jié)了。還好順利完成,看來在古代繞口令還是必修課程之一。
一個飄然仿若天籟的嗓音喚醒慕新月的思緒:“免了。”新月眸光微閃了閃:“謝殿下。”剛剛以為自己相思過度才眼花的,沒有想到真的是他。她站直身軀,特意微翹起自己的薄唇。再瞥了眼淡黃身影,他的瞳眸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卻剎那間隱去,清幽如蘭的氣場依舊維持著周身。
新月默默隱去涌上的那股腥甜,穩(wěn)住顫抖的胸腔,讓自己的淡定更加自然一些。又看見一旁穿著玄色錦袍,看起來十分威嚴(yán)的中年男人,看來應(yīng)該就是靖王爺了。他深邃的眸光鎖定在她的胸前,她趕忙抬起手看看怎么回事,才知道是胸前那枚朱砂血玉忘記收到衣領(lǐng)內(nèi)?環(huán)視眾人,原來他們都被這血玉攝住了思維??磥泶蠹艺J(rèn)得這塊玉,那應(yīng)該多少都揣測出端倪了。
她告誡自己不要慌亂,哪怕天崩地裂也只做對的事情不做廢的抉擇。唯今僅有一字便是“撐”,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便是下官尋了多年的二丫頭,此番回祖宅祭祖也順便讓她瞧瞧那議親男子,今日才得以返回。因趕回京赴任昇緒局六品司媛,便由家母將聘禮過于夫家。不日夫家來京,她們小兩口處上幾日便將婚事給她倆辦了?!备赣H略顯低沉聲音打破寂靜,新月暗暗思量著父親這話的寓意。
“看來不用些時日便有喜酒可喝,到時候便可熱鬧一番?!边@個銀鈴般悅耳的聲音正是慕瑧悅。新月看向上方分外華貴的倩影,慕瑧悅盈盈眼眸劃過一縷糾結(jié)和一絲憤恨。
而那淡黃絕雅身姿微顫,只聽噼啪一聲應(yīng)該是他手中茶盞碎裂數(shù)片。她才懶得理會裝蒜誰不會,看見碧兒已在廳外駐足。所以不等那殺千刀的妖孽會不會開口說話,她先占先機:“前幾日臣女返回老宅祭祀,沒能來得及將喜禮送上,本來想著現(xiàn)在獻(xiàn)上這份心意。但好像丫鬟有些糊涂,竟然拿錯了,臣女想自己回去親自準(zhǔn)備,所以先拜退一下。”
父親反應(yīng)很快,立刻應(yīng)道:“那你就先行下去親自打典比較妥當(dāng)?!?br/>
“臣女慕新月拜退?!彼A烁I?,盡量穩(wěn)住身形,想讓自己有一個最完美的轉(zhuǎn)身,她不想讓別人感覺到她心痛無比。所以不等廳上的人有所反應(yīng),已飄然離開廳堂,早就沒有辦法理會有沒有得體。
她迅速往自己的瓊?cè)A小院走去,那碧兒提裙小跑,無聲得跟在身后。
新月推開閨房的雕花木門,轉(zhuǎn)身向碧兒嘶吼起來:“別在我眼前處著,去王管家那,讓他給你安排別處,以后別在我跟前出現(xiàn)?!薄∨榈囊宦?,關(guān)上房門。雙手緩緩順著門沿滑了下來,顫抖著身軀不讓自己有其它聲音發(fā)出,淚水似泉般噴薄而出。
門外碧兒抽泣聲起:“小姐,碧兒哪里做不好嗎?碧兒錯了碧兒改,小姐……”一個人市儈是骨子里的怎么改?
這時候哪有心思理會別人感受,脾氣一上來便直接吼了出去:“滾……”
隱約門外有跌倒的聲音,然后就沒再業(yè)沒有其它聲響。
良久后,找回一些理智的慕新月,抬手取下胸前那枚朱砂血玉,將它放進(jìn)玲瓏首飾盒,再從衣柜中取出那件白狐大氅。
喚來玉嫂:“你到正廳將這交給王管家,就說我賀太子他們百年好合。然后要說我舟車勞頓,應(yīng)該是感染風(fēng)寒,不再過去。”她嗅了嗅清新的空氣,恩還行,撐得住。不就是一個男人輕易把她的心給挖出來了嗎?那么她慕新月再埋回去好了。
然后脫下繡鞋,將自己埋進(jìn)衾被中,闔上雙眼蜷曲起身體,告訴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覺就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小姐,蘭兒進(jìn)來了。”門外熟悉的聲音響起,蘭兒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jìn)來。
新月沒有起來,依舊用衾被包裹著身體:“蘭兒我沒事,等下就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的小姐,那趙老說有官爺留話讓你拿著玉佩去太子府。”
“嗯,知道了。”被子里的新月再也沒有其它回應(yīng)。
昨日情緣難再續(xù),今日夢醒似飛星,拂塵掃去相思淚,明日定可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