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聊了會,小王將劉憲邦送出去之后返回到病房里。余笙三人一致認(rèn)為這個男人應(yīng)該不是余笙的親人,但又不能完全否定。小王表示要回去徹查一下劉憲邦,感覺這個劉憲邦的背后似乎隱藏著什么。
余笙在他們走后,摘下了左臉的紗布,仰臥在白色的病床上微微蹙著眉頭,不知是她的疑心病作祟還是她的直覺突顯,她總覺得吳縣似乎有著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wǎng),巨網(wǎng)之下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概思慮過多,藥效又有助眠功效,余笙很快就睡著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熟睡后,她的身上覆蓋著一層柔光,淡淡的光輝灑在她的肌膚上,仿若有凝脂澆灌般,細(xì)微的發(fā)生著變化。
*
氣勢恢宏的草書橫掛在墻壁上,通篇草書行云流水、氣勢逼人,猶如一位草莽大漢手提大斧直逼而來。舊式裝潢古香古色,紅木沙發(fā)椅的雕刻百花匯聚,精致靈動。房子里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卻放置妥當(dāng),顯得生動趣味。
顧靈繡此時看著重播的電視節(jié)目《WaitingForYou》擦著眼淚,熟悉的節(jié)目結(jié)束曲響起時她仍舊不能將自己的情緒平緩下來。她挽著自己丈夫的手臂抽咽的說:“這一期幾個主人公命運都好悲慘?!?br/>
她的丈夫賀璽之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己的媳婦年將四十卻仍舊如孩子一般愛哭鼻子,特別容易感動。他摸了摸自家媳婦的頭以示安慰,便做起自己的事情來。
賀老爺子和賀老太此時剛剛散步歸來,彼此手挽手的走進來,神情有著相似的慈愛和包容,只是賀老爺子里眼中不可見的凌厲隱藏在他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里。
顧靈繡見著賀老太,便拉著賀老太坐下來,然后親昵的跟賀老太分享自己剛剛看的節(jié)目:“媽媽,我剛剛看了最新一期的《WaitingForYou》,里面有個主人公長得有點像小姑哦。她是里面最幸運的了,她被人販子拐了居然還能自救成功。現(xiàn)在小孩子的智商真不能小覷,不過現(xiàn)在這個社會的安全真是令人擔(dān)憂啊?!?br/>
自家大媳婦無心的一句話卻讓賀老太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兒。為了跟所謂的心愛之人結(jié)婚拋棄了自己的父母,這樣的行為無疑讓當(dāng)初的賀老太和賀老爺子傷心失望的??墒桥畠好磕甓紩膩硪粋€冊子,里面記錄了她自己的生活,后來有了念兮以后,相冊便變成了小孫女的展示冊了。這樣的事情年復(fù)一年,竟是做了十四年,再硬再冷的心都被小女兒給捂軟捂暖了。
今年是第十五年頭了。老太太十分想念自己的小女兒,眼眶微微濕潤,想起小女兒幼時在自己膝下撒嬌賴皮的樣子,嘆了口氣,算算日子,若是按照往年的習(xí)慣,今年的冊子應(yīng)該也要寄到了才對,往年都是在她的生日之前的一個星期便可以收到的。過兩天便是她的生日了,可是居然現(xiàn)在都沒有收到小女兒寄的冊子。
她決定生日過了以后打電話給小女兒,這么多年,再大的誤解也該消除了。
*
從S市到Z市吳縣的距離并不算長,但是兩地之間并沒有直達的高鐵線路,所以雙方一商量還是決定搭乘大巴去吳縣。
余笙幾乎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搭乘這么長時間的大巴去另外一個地方。以前她在吳縣,幾乎可以稱為是被軟禁,因為根本沒有人身自由,余氏根本不允許她去任何地方,連上下學(xué)都是定時定點專車接送,絕不允許有任何無理由出走行為,哦,即便是有理由也是不行的。
其實,在這個方面上,她是感激余氏的,至少她讓她上了高中有機會通過文字接觸到外面的世界,否則,即便腦中關(guān)于這方面的記憶沒有丟失,長期不接觸知識恐怕也會最終淪為空白。
到達吳縣時,已是臨近傍晚。天邊的晚霞余暉點點,如火燒云端般,美的純粹而令人震撼。吳縣是一個極不發(fā)達的地方,位于山腰,各鎮(zhèn)分布其中,山路蜿蜒曲折,如巨龍盤旋于山上,行車危險極高,且由于交通不便,消息封閉,原始而落后。
一行人下車以后,由劉憲邦帶路,行走在這曲折的山路間。余笙看了一眼穿著黑色T恤、面容樸素毫不顯眼的小林,心下微微一安,然后撥了撥頭發(fā),扯了扯口罩掩住面容,埋頭趕路的同時也不忘記住路上的一些標(biāo)志。
時值夏日,分布在山路間兩旁的樹木枝葉繁茂,蒼翠欲滴,仿佛孕育著無數(shù)生機與希望??墒?,在場的眾人中只有余笙深入骨髓的知道,這不是希望,是絕望。
一次次逃脫后被抓回,瞳孔里映徹著永無止境的綠色,是絕望的路途上最深刻的顏色??此粕鷻C勃勃充滿希望的背后,實則是人販子視此地為圣地的原因之一——被賣者難以逃脫這片層層設(shè)套的綠色汪洋。
步行約莫二十分鐘才終于趕到劉家,劉家人似乎接到消息早早的等在劉家門口,看到來人時表情無不欣喜,站在最前的身著花色裙子的中年婦女走上前來,笑容滿面的看著余笙說:“你終于來了,快進來吧?!?br/>
余笙不動聲色的邊觀察著周圍環(huán)境邊跟隨眾人走進屋里,房子是在吳縣時四處可見的平房,但是更破舊些,堆砌著原始的紅磚瓦,屋頂木梁橫懸在上,墻皮脫落露出黃色的泥土墻衣,紅色的木桌子擺放在客廳上,桌子旁邊擺放著幾張木椅子,唯一可見的稱得上值錢的東西大概就是那臺款式在如今已算是老古董的電視機了。
那位中年婦女將眾人引進屋內(nèi)以后,面露尷尬,顯得有些局促和不安,她扯著嗓子喊著人搬椅子過來。
余笙一行人除去余笙有四個人,三個是節(jié)目組派來的,一個則是便衣警察。
眾人圍成圓圈坐下來,在逼仄的空間里有些擁擠,但也消除了最開始時面面相覷的尷尬。
經(jīng)介紹,原來那位一直在招呼余笙他們的中年婦女是劉憲邦的媳婦,劉憲邦介紹她時,她表情局促,好像有些不太適應(yīng)這樣的場合。之后,她拋下一句“我要去做飯了”便快步離開了。
余笙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突然有些疑惑的看著劉憲邦問道:“為什么我還沒有看到劉先梅女士呢?她在哪兒?”
劉憲邦伸手從木桌下面拿起一個鐵制盒子,從里面抓了一把茶葉出來,放在了茶壺里,才漫不經(jīng)心的回道:“她呀,在房間里躲著,怕見生人呢。待會兒,我?guī)闳ヒ娝??!?br/>
余笙心下有些不安,但看眾人表情如常便也稍稍放下心來,只是對于眾人聊天的話題并不感興趣,她想出去透透氣便笑著說:“劉叔叔,我想去外面走走看看行嗎?”
劉憲邦不語,端著茶壺倒出幾杯茶,擇其中一杯遞給了余笙,余笙秉著“長者賜不能辭”的思想便接了過來。只見深如墨色的茶葉細(xì)碎的漂浮在上面,散發(fā)出縷縷幽香,余笙原本打算淺嘗即止,未料這茶葉的清香在口腔里綻放開來,回味甘醇,一顆略顯浮躁的心瞬間安靜了下來。
其他人也捧起了茶杯細(xì)細(xì)品嘗起這茶水,節(jié)目組派來的小楊約是個茶癡,她十分興奮的說:“唉劉叔,這是什么茶???怪好喝的,回味甘醇,口有余香。”
劉憲邦面露欣喜,一副遇到識貨人的樣子,他熱切的向大家介紹著這茶的來歷。原來這茶是他們村的鎮(zhèn)村之寶,只能種植在他們村后面的山腰上,若將之種植在這山的其他地方一律活不了,十分嬌貴。這茶產(chǎn)量也不高,所以村里人都是采為家用,一般家中來貴客來時才舍得拿出來。
水沸,劉憲邦將沸水倒進茶壺悶上一會兒,再拿起倒出來分出了幾杯,小楊不顧燙手就迅速拿了起來,小心翼翼的品嘗,一臉的心滿意足。
余笙感覺到有些許的頭暈,以為是車暈癥犯了,原也無意再飲一杯,這下也只顧著扶額靠墻尋求支點,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多飲一杯茶。
這時劉憲邦站起來笑著對余笙說:“丫頭,我先帶你去看你爸爸。”
聞溪聞言看了起來,看了一下小楊他們只見他們并未有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癡癡的捧著茶杯品嘗著,聞溪猶豫的對劉憲邦說:“楊姐姐他們都是節(jié)目組派來的,我覺得應(yīng)該跟我一起去看。”
劉憲邦點頭笑了笑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說:“可以,把他們喊上吧?!?br/>
一行人出了屋,跟著劉憲邦走到了一間房子前,房子是老式的那種土坯房,而且沒有設(shè)門,劉憲邦帶著余笙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里面走,順暢得讓人覺得奇怪。
進去以后,看見一個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見到來人時便拘束的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余笙他們,又看了看劉憲邦說:“誰是丫頭?”
劉憲邦指了指余笙道:“這丫頭啊,沒了記憶,現(xiàn)在記不得你嘞?!?br/>
吳春看著自己面前戴著口罩的小女孩,眼睛里都充滿欣喜,他猶豫著走上前,腳步里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忐忑,說:“丫頭,我是你的爸爸?!?br/>
前世至死都沒有等到這樣一句話,沒成想今生就這么聽到了,余笙的內(nèi)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她強忍著熱淚看著對面的男子想著,如果懷疑是假的,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吳春看著余笙,局促的雙手交握在身前,說:“丫頭,來,進里屋見見你媽媽。”
余笙不由自主的跟在他的后面走進里屋,里面的人似乎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
那個女人披散著長發(fā)看不清模樣,衣服灰撲撲的,身上散發(fā)著惡臭,左右腳都被拴上了鐵鏈,整個人的精神狀態(tài)看起來很是瘆人。
那個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嘴里喊著:“女兒!我的女兒啊!……”就想跑到余笙身邊,余笙看著她的樣子仿若鬼魅般嚇人,害怕的后退了幾步,若不是吳春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她都要跌倒了。
吳春看著余笙無措的反應(yīng),又看了看自己妻子的念女成狂的癲狂,解釋道:“你媽媽向來精神狀況很不穩(wěn)定,而當(dāng)初你的失蹤更是讓她崩潰?!?br/>
余笙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但又反省自己是否太過多疑。
“吳春,快來!你媽出事了!”外屋傳來熙攘的喊聲,吳春再顧不得什么,急急往外屋走。
待腳步聲遠去,周遭都安靜了下來,余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現(xiàn)在似乎是落單了。剛想快步跟上吳春的步伐時,卻聽到那個據(jù)說是她媽媽的女人語調(diào)平靜說:“你不是我的女兒。”再聯(lián)想到剛剛她的那瘋子作為,更是覺得好像是兩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