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漱雪安撫完精神不振的一筒后抬起頭,她本想看看裁縫鋪里三姐拿好衣服了沒有,卻聽見耳邊逐漸傳來皮革鞋底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聲音越來越近,她循聲望去……
迎面走來的男子穿著一身有些皺巴的墨綠色軍服,他的身材高大挺拔,五官端正且皮膚微黑,一雙眼睛卻黑得發(fā)亮。
偉岸中又帶著絲疲憊的頹廢,令人心動不已,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正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董漱雪低下頭,摸了摸一筒的腦袋努力平復(fù)一下陡然翻騰的心緒,她大大咧咧慣了,難得有這般羞澀的少女情懷,頰邊不禁涌起了一抹紅霞。
算了,也許人家只是正好順著她這個方向來呢。
然而……
“這位小姐……”男人停在她身邊,原來還真是找她的啊,可他們根本就不認(rèn)識啊。
董漱雪抬起頭來看他,臉上滿是故作的鎮(zhèn)定,眼神卻不免流露出期待憧憬。
可惜對方并沒有要看她的意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一筒身上,語調(diào)沉聲靜氣地說:“你抱的狗是我的。”
董漱雪:“……”
“漱雪,怎么了。”董兵兵拎著包袱剛走出門外,就看見一位背影挺直的軍官側(cè)著身站在人力車旁不遠(yuǎn)處,而車上的董漱雪低著頭抱著狗,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十分沉悶。
“三姐?!倍┞勓赞D(zhuǎn)身朝她低低地喊了一聲,聲音含蓄輕柔。
但這本身就不對,董兵兵何時見過董漱雪用這般軟和的語氣講過話,她怕對方是來找茬的痞子兵,連忙上前站在兩人中間,用身體擋住了董漱雪。她畢竟是姐姐,出門在外若是遇了事,有義務(wù)保護妹妹。
董兵兵先是打量了董漱雪一番,見她沒有什么明顯異樣,這才松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對著側(cè)身站在她面前的軍官客氣地詢問道:“這位軍爺是有什么事么?”
由于站位關(guān)系,她只能看到對方棱角分明的側(cè)臉,然而當(dāng)他聽到問話轉(zhuǎn)身低下頭看她的時候,董兵兵卻突然滿臉詫異。
“沈少校?”董兵兵有些驚訝,面前的男人除了比初見時更黑一點以外,別的倒是沒什么變化,但她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與他再次碰面。
沈凱超并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唇角對董兵兵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三姐,你認(rèn)識他啊。”董漱雪不知什么時候從后頭冒了出來。
她話雖然是對著董兵兵說的,視線卻一直往沈少校身上瞟,可能是怕人家察覺又怯怯地收了回去,但過了一會又忍不住繼續(xù)看,然后又收回,循環(huán)往復(fù)了很多遍。
沈凱超皺著眉面無表情地偏過臉,不茍言笑的面容越發(fā)冷峻了。
“曾有過一面之緣而已?!鄙婕暗皆?jīng)逃亡的事,具體的董兵兵也不愿多說,“不過,沈少校怎么會在這里?”
這個問題她知道,董漱雪急著搶答,少女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沈少校說一筒是他的!”
沈凱超轉(zhuǎn)過了臉,對董兵兵點了點頭:“令妹說的不錯,這條狗正是我許多天前丟失的那條,還請小姐可以把它還給我。”
董兵兵聞言皺了皺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原主人找來了,按理確實是得還回去的,可一筒是在這個世界里她以為的屬于她的第一個活物,并以此為其付出了許多感情,如今又怎么舍得把它送還回去。
她不想給,一點也不想。
沈凱超靜待了一會,見董兵兵并無反對的意思,索性上前了一步,伸出雙手示意董漱雪將一筒抱還給他。
董漱雪見自家三姐面色平淡地站在一邊,還以為是默許了沈少校的討要,她將一筒輕輕抱起,剛要遞至沈少校的手中時,異變突起。
“啪”少女嫩滑而柔軟的掌心牢牢抓住男人蒼勁有力的手腕,絲麻的觸感伴隨著清軟的嗓音,讓人心神蕩然:“沈少??捎惺裁醋C據(jù)證明一筒是你的嗎?”
沈凱超有片刻的失神:“什么?”
看對方明顯不在狀態(tài),董兵兵輕輕勾了勾唇。
她扔下手中的包袱,松開抓在對方腕間的手,轉(zhuǎn)身將董漱雪手中的一筒抱在了懷里,而后又立刻后退了幾步,抗拒的姿態(tài)十分明顯。
“好吧,退一萬步來說,就當(dāng)一筒原來是沈少校您的好了?!倍鴮⒁煌餐八土怂?,被剃了毛的小狗身上傷口頓時顯露無疑,“您看看它身上的傷……”
“它被人虐打差點致死的時候,沈少校您在哪里?”
“它在雨中奔逃血流不止的時候,沈少校您在哪里?”
“它倒在角落瀕臨死亡的時候,沈少校您又在哪里?”
“如果把它還給了你,你能保證再也不弄丟它,再也不讓它遭受任何傷害嗎?”董兵兵語氣一聲比一聲嚴(yán)厲,就差指著鼻子說對方失職了,她決意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面對董兵兵步步緊逼的質(zhì)問,沈少校默然了,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住了黑眸。
順著董兵兵的話,他想起自己郁郁而終的母親,想到母親唯一留下的狗,他好像真的無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
眼見對方被她說得有些失神,董兵兵也見好就收,放軟了語氣:“其實我們也知道,軍人嘛,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啊,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被調(diào)去保家衛(wèi)國、興國安邦了呢。到時候一筒的安置也是個問題,不如還是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她將一筒往懷里緊了緊,被剃了毛的小狗好像更怕冷了。
沈凱超靜站一旁不置可否,董兵兵也不急,雙方僵持著。
董漱雪坐在車上佩服地看著董兵兵,一臉與有榮焉,她真的沒有想到她三姐的口才竟然這么好。
陰沉的天空忽然又飄起了水滴,雨又開始下了。
終于有人動了,沈凱超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包袱,寬闊的脊背在眼前一閃而過,董兵兵松了一口氣。
“走吧,送你們回去?!鄙騽P超向街角做了個手勢,很快就有一輛軍車從那里開過來。
董兵兵笑著拒絕:“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回去就行?!?br/>
早就預(yù)料到會下雨,她們出門前就拿了雨傘,而且人力車也有斗篷,淋不到多少雨的。
然而沈少校根本容不得她拒絕,他一手挎著包袱,一手將軍車后座的門打開,強硬的態(tài)度十分明顯。
見拒絕不了,董兵兵將一筒遞給董漱雪,讓她先行上車,自己則掏著口袋想結(jié)了人力車的車費,然而有一只大手卻比她要更早地伸至車夫面前。
車夫拿了錢,拉著車迎著細(xì)雨跑遠(yuǎn)了,董兵兵不知沈凱超之意:“沈少校?”
“走吧?!鄙騽P超并未回答她,先一步進了軍車前座。
“三姐?”這時后座的董漱雪也探出頭來,三姐怎么還不上車呢?
“來了。”臨上車前,董兵兵又看了一眼沈凱超,然而除了一張刀刻的側(cè)臉,再也探究不到其他。
軍車在街道上快速行駛,雨好像越下越大了,豆粒大的雨珠在玻璃上濺起朵朵水花。
“沈少校?”董兵兵將一只手伸至沈凱超面前,她的嗓音有著少女獨有的嬌軟。
沈凱超看著那只指如蔥根的手,是那樣白嫩光潔,她剛剛觸碰過他的,他記得那觸感,絲滑細(xì)膩,柔弱無骨。
這時,她輕輕提醒道:“包袱?!?br/>
“……”
董家很快就到了,有仆人冒著雨撐傘來接,董漱雪羞答答地同沈凱超道完別后,先抱著一筒下了車,董兵兵也想緊隨其后,卻突然被前座的人叫住。
“董……董小姐”他可能是第一次這么稱呼別人,話有些不連貫,但聲音低沉,還怪好聽的。
“怎么了,沈少校?”董兵兵停住下車的動作,看著對方的后腦勺,面色有些疑惑。
沈凱超轉(zhuǎn)過身,語氣十分認(rèn)真:“我……下次還可以來嗎?噢,我是說,來看一筒。”
“當(dāng)然可以。”董兵兵聞言一臉笑意地答應(yīng)了,其實本就是她強詞奪理,他這個原主人不怪罪已經(jīng)很好了,又怎么可以攔住他來看望原本是屬于他的狗,所以她又繼續(xù)補充道,“你想什么時候來都可以的。”
后座的董兵兵已經(jīng)下了車,沈凱超看著自己的手腕,那種感覺,竟然絲絲入扣。
……
家中已經(jīng)到了開飯時間,桌上的菜大多都是秋季滋補食材,董老太太近來十分注重養(yǎng)生,對吃食方面的要求十分嚴(yán)格。
廚娘端著最后一鍋蟲草烏骨雞湯走向飯桌,面上不顯,心中卻在暗自嘟噥。
如今這上海的物價上漲飛快,同樣的一頓飯,放在今天或許就要比放在一個月前貴出幾倍有余,況且這些食物過了飯點就要全部扔掉,頓頓都需做新的,也實在是太奢靡了吧,她有些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