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第一次見到中岡慎二是在吉原的花街上。
作為唯一一座不受政府管轄的地下城市，吉原確是魚龍混雜之地，也是各個派系的政治人士都喜歡的聚頭之地。
中岡慎二給七海的第一印象就是美。非常美。
與花街的姑娘坐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誰在嫖誰。
如果化個妝大概可以直接去競爭花魁。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男生女相的家伙是土佐藩的代表人物。在各個派系之間混得如魚得水游刃有余。
七海坐在他對面，一邊喝著清酒一邊聽著三味線咿咿呀呀的彈唱，并不先開口。
半晌，三味線告了一個段落。中岡停下了打節(jié)拍的手，有些微醺地看向七海，“一青桑，你可能猜不到，公議政體論的誕生就在這里。”
七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先生大才�！�
中岡并不接話，眼神浮在半空，似在回味著什么。又過了會兒，才接著說道，“那是象山喝醉了，一邊大哭一邊大罵，說亂世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強(qiáng)藩與幕府奪.權(quán)，生民何辜……”
“我那個時候喝得很醉，腦子里想的是強(qiáng)藩幕府為何不能共存，然后腦子一拍，就想出了公議政體這個法子。所以我一直說，這論調(diào)不是我想出來的，它只是上天特意放在那里，看百姓疾苦，就塞到了我的腦子里，讓我成了這么一個中間人……”
七海想著他所說的象山，應(yīng)該是那名很有名的教育家，松陽還曾向他求過學(xué)，是很有威望的人物。沒想到他與中岡也有交情，說不定這是中岡認(rèn)識松陽的原因。
腦子里過了幾遍，七海才慢慢接話道，“理論雖好，卻很難實現(xiàn)。”
中岡不再說話，只深深地凝視著七海。
七海并不受到他眼神帶來壓力影響，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譬如兩虎相斗，并非因為山上獵物不夠，不能分而食之，而是單純的一山不能容二虎，此乃天性�！�
“人終究與虎不同�！敝袑雌饋聿⒉毁澩恼f辭。
七海微微一笑，“對權(quán)力的追逐就是人的天性，分權(quán)如同剜肉，非大信念者不會主動為之�！�
中岡不再說話，又默默地喝起酒來。如喝悶酒般連喝幾杯后，才短促地說了一句，“愿為剜肉者�！�
七海淡淡接話道，“愿為割肉刀�！�
七海與中岡最終達(dá)成了默契。
“松陽的案子可以壓個兩三年，這也是目前能活動到的極限了。”中岡走的時候留下了這么一句承諾。
七海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目送他出了門后，又回到了屋內(nèi)。
花魁也已經(jīng)退下，七海并不急著走，而是攤開了手掌，看著中岡最后塞到她手里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十幾個名字，各個派系的都有，主要是佐幕派的人。每個名字后面都用朱砂打了小紅叉，讓七海輕易地就明白了這名單是什么意思。
默默地倒了一杯酒，將紙條泡到酒里，直到自己已經(jīng)完全模糊到看不出本來面目后，七海終于起身走出了房間。
*
之后的幾天，陸續(xù)傳來各派系高官被暗殺的消息，雖然這些官員多是聲名狼藉之輩，但還是讓江戶的空氣愈發(fā)地緊繃起來。
暗殺任務(wù)七海以前也做過，但畢竟不是專門的暗殺人員，一開始還差點泄露了行跡。
結(jié)果當(dāng)天晚上梟就給了她一本《暗殺要領(lǐng)》，著實讓七海無語良久。
看起來她那不靠譜的師父的確如同他自稱的一般，除了讓自己的本事有個傳人之外，其余一切都不甚關(guān)心，是個非常自我的家伙。
這樣的人，七海實在想不明白他干嘛要幫天人做事，攪合到這樣一灘渾水中來。
想不明白七海也懶得再想，當(dāng)下就鉆研起梟給她的那本書來。
接下來的幾次，七海業(yè)務(wù)越來越熟練，以至于追查的人連根毫毛都查不到，也是苦惱至極。
其實對于暗殺政敵這種斗爭方式，七海并不是十分贊同。然而當(dāng)一個國家的體制不健全時，一切爭斗都會顯得格外粗暴而血腥。這樣當(dāng)然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打破了游戲規(guī)則底線，讓這個國家的政治環(huán)境顯得格外惡劣。
當(dāng)然這些并不是七海操心的范圍。他國的文明程度和傳統(tǒng)規(guī)則的形成都有其固有的文化和歷史背景，七海無意置喙，她只需要遵循這規(guī)則，然后達(dá)到她自己的目的。
暗殺事件后沒過幾天，中岡慎二又一次地找到了七海。
“陪我去見個人�！�
七海沒有廢話，也不問去見誰，直接點頭答應(yīng)。
看她這么干脆，中岡似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你這個樣子，倒真是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女生�！�
七海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哪里暴露的？”非常時期，無論是“一青七海”還是天照院的“青”都不好被人看到與中岡在一起，所以七海在臉上補(bǔ)了兩道疤，看上去更像一名兇惡的男性。
中岡回道，“第一次暗殺行動時有消息說兇手是名女性。”
七海點頭表示了解。她暗殺行動時一般會換回本來面目，也算是個煙霧彈。
“人人聞風(fēng)喪膽的‘人斬’竟然是名女性，像你這么狠心的女人可不多見呢�！敝袑朴行└锌卣f著。
七海嗤笑了一聲，“你性別歧視？”
中岡掩嘴一笑，這個動作在他做來竟有了幾分“嫻雅”的味道，“我哪里敢。大家都說我是婦女之友呢�！�
七海無語地看向他，“炮.友？”
“哎呀，你小小年紀(jì)，思想課真齷蹉�！敝袑陲椥缘匦χ爸皇桥紶栠M(jìn)行一些深入的交流啦�！�
七海默默翻了個白眼。
中岡帶著她一直往吉原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上突然感慨了一句，“有時候也在想，即使在這樣的亂世，人命如草芥，這樣通過剝奪他人的生命來澆灌的理想之花，到最后還是不是理想中的模樣�！�
七海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需要幫你預(yù)約心理醫(yī)生么？”
中岡無語地回看她，“你就沒有偶爾迷茫一下？”
七海轉(zhuǎn)過臉去，眼睛看向前方，平靜的臉上喜怒不辨，“不過是‘殺人者，人恒殺之’罷了�！�
亂世的道德和和平時的總是不一樣的，它遵循的是更為殘酷更為直白的法則。
中岡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嘆了一聲，“論覺悟，我不如你。”
七海扯了扯嘴角，“你這樣的人，更適合做建設(shè)者。亂世之后，道德總需要重建�！�
中岡也微微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
到了吉原，七海發(fā)現(xiàn)這次見的竟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熟人”。
西鄉(xiāng)特盛，通稱“鬼神·西鄉(xiāng)夫人”，別稱“鬼神·馬德麥杰爾西鄉(xiāng)”，后來的歌舞伎町四天王之一，職業(yè)人妖店店主。
數(shù)年后的七海在歌舞伎町巡邏的時候，沒少見這重口味大叔帶著一群人妖在街上招徠生意，然而此時他卻是被人稱為“血檔西鄉(xiāng)”的有名的攘夷志士。
這年頭，連人妖都成了攘夷志士，或者說攘夷志士最后都成了人妖，真是讓人悲傷得不知說什么好……
西鄉(xiāng)這次是作為薩摩藩的代表來跟中岡談判，以期達(dá)成某種一致。
薩摩藩與長州藩如今雖同為攘夷立場，但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卻微妙得很。只因薩摩藩藩主島津久久曾為推動“公武合體”率兵進(jìn)京，在“禁門之變”中與會津藩并肩作戰(zhàn)，擊退了長州軍隊，結(jié)下了死仇。
后來島津與一橋派發(fā)生矛盾，令其立場改變，改為支持強(qiáng)藩倒幕，立場開始向攘夷派靠近。西鄉(xiāng)的行動正是打著他的名號。
這樣一來，長州和薩摩雖然如今立場基本一致，但由于曾經(jīng)的仇怨而難以并肩作戰(zhàn)。中岡作為土佐藩的代表，看來是想從中斡旋一番。
而七海從某種意義上微妙地代表了長州藩，卻又不是明面上的長州藩人，這樣恰到好處的身份，中岡會帶她來，就不難理解了。
會談進(jìn)行得很順利，薩摩藩獨木難支，早就有向長州藩示好的意思，只是有些放不下臉面罷了。
如今有土佐藩的人做個中間人，自然很痛快地順坡下驢。
西鄉(xiāng)此時的打扮還沒有后來的放縱不羈，但已顯露出了幾分后世做陪酒生意的天分，灌起酒來毫不手軟，沒一會兒中岡就已經(jīng)喝到了桌子底下。
饒是七海酒量驚人，又機(jī)智地喝一杯倒一杯，幾輪下來也有些微醺。
已喝得酩酊大醉的西鄉(xiāng)開始暴露他豪放的本性，當(dāng)場就脫起了衣服。如果是個纖細(xì)美少年什么的，七海說不定還饒有興致地留下來細(xì)細(xì)品鑒一番，但胡子拉碴的大叔什么的就算了，滿身橫肉著實有些瞎狗眼。
于是七海也不告辭，醉醺醺地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了桌子底下的中岡，把這么一偽娘同狂性大發(fā)的未來人妖店主放在一起似乎讓人有些無法放心，于是又良心發(fā)現(xiàn)地走回去將他扛了出來。
幾人談得時間就比較長，后來又喝得太high，等到走出吉原時，已是明月高懸。
中岡被七�？乖诩缟�，似乎胃被頂?shù)糜行╇y受，一直要吐不吐地打著酒嗝。
七海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怕他吐在自己身上，不得不改抗為背。中岡自醉后一直咿咿呀呀地唱著荒腔走板的歌，這么一來簡直魔音直接穿耳，讓七海額頭青筋直冒，若不是此人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恐怕早就被冷血無情的七海大爺扔到了下水溝與老鼠們作伴。
一直等走到了正街上，七海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聽清了中岡在唱什么。一開始覺得他唱得荒腔走板著實難聽，待聽懂了歌詞，卻又莫名覺得有幾分凄涼。
“……猶記當(dāng)年……與君相約，共還鄉(xiāng)……”
七海想到中岡近來的舉動，心里略有了譜。
其實對于中岡突然邀她參與薩摩與長州共結(jié)同盟之事，七海是有幾分不解兼不爽的。
不解是因為中岡的立場變化。如果說他之前是企圖讓幕府強(qiáng)藩共處的中間派的話，此番促使強(qiáng)藩只見結(jié)盟的行為，已有明顯偏向強(qiáng)藩的意思。
不爽的是，他這番舉動，如果暴露，只會使幕府與地方強(qiáng)藩的矛盾激化，到時候再要營救松陽，就只能動用非常手段，使事情平添幾分不確定性和危險性。
七海雖然有了猜測，但還是想要問個明白，“與幕府交涉不順利？”
許久沒有回應(yīng)。
就在七海以為得不到答案時，中岡壓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三日前，一橋派和南紀(jì)派一起發(fā)難，我土佐志士，被暗害者共17人……德川定定，你不得好死……”說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齒。
七海了然。
對于后來那個被高杉搞死在獄中還害得她不得不跑路的肥豬，七海是一點好感也欠奉，他能做出這樣的事，七海一點也不意外。
“是對暗殺行動的報復(fù)？”七海平靜問道。
“如果真如此，我也不至于如此之恨。明明德川那廝道貌岸然地說這些人乃幕府蛀蟲，讓我們代為除之，才好共商大事，沒想到……”
“沒想到被借刀殺人加殺人滅口。”七海接話道，心里對這些土佐的人有些無語。還以為是他們自己要為談判掃清障礙，沒想到卻被人擺了一道。早知道就問清楚一些了，德川定定那個人渣看上去這么好相信？
中岡沉默良久，突然說道，“一青桑，你說殺人者，人恒殺之，難道我志士的大好性命，與那些人渣等同么？”
七海看著前方，冷靜地回道，“本質(zhì)上來說，性命都是等同的。我們并沒有被賦予審判他人罪行的能力。”
中岡憤然，“那么誰有？”
七海想了想，“百姓。”
“百姓荏弱，如何對抗權(quán)勢？”
“律法�！�
“律法不過當(dāng)權(quán)者的禁臠罷了�！敝袑恍肌�
“律法也可以是古往今來所有善意和美好道德理想的集合�！逼吆５氐�。
中岡嗤笑，“你信？”
“現(xiàn)在沒有，不代表將來不會有。”七海的聲音依舊平淡。
“從沒想過你會是個理想主義者�！敝袑恼Z氣有些意外。
“不是理想，只是這么相信著而已。邪不勝正，好的總會取代壞的，新的總會取代舊的�！�
“真是樸素的價值觀吶�！敝袑Z帶笑意。
七海不服，“這叫返璞歸真。”
“是~是~”中岡笑應(yīng)著，似乎心情愉悅，并不與她爭辯。
七海氣悶，“我說你既然酒醒了，是不是應(yīng)該下來自己走了？”
中岡立刻耍起了無賴，八爪魚一樣饞在她身上，“誰說我醒了？正醉著呢�！�
“你一成年男性讓一少女背有臉？”
“什么？你是少女？！全天下的少女都會哭的好么？”
七海一個過肩摔將他摔到了地上，“你想死？”
中岡趴在地上不動彈，七海怕把他摔出個好歹，忍不住上前用腳尖踢了踢他，“真死了？”
沒想到卻被抓住了腳踝直接扯得摔到了地上。
七海怒而拔刀，卻見中岡手撐著頭笑意盈盈地看著她，“你說，締造一個更好的制度什么的，我可以的吧？”
“啊，勉強(qiáng)能行吧。”七海一邊站起來，一邊淡淡應(yīng)道。
七海第一次見到中岡慎二是在吉原的花街上。
作為唯一一座不受政府管轄的地下城市，吉原確是魚龍混雜之地，也是各個派系的政治人士都喜歡的聚頭之地。
中岡慎二給七海的第一印象就是美。非常美。
與花街的姑娘坐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誰在嫖誰。
如果化個妝大概可以直接去競爭花魁。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男生女相的家伙是土佐藩的代表人物。在各個派系之間混得如魚得水游刃有余。
七海坐在他對面，一邊喝著清酒一邊聽著三味線咿咿呀呀的彈唱，并不先開口。
半晌，三味線告了一個段落。中岡停下了打節(jié)拍的手，有些微醺地看向七海，“一青桑，你可能猜不到，公議政體論的誕生就在這里。”
七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先生大才�！�
中岡并不接話，眼神浮在半空，似在回味著什么。又過了會兒，才接著說道，“那是象山喝醉了，一邊大哭一邊大罵，說亂世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強(qiáng)藩與幕府奪.權(quán)，生民何辜……”
“我那個時候喝得很醉，腦子里想的是強(qiáng)藩幕府為何不能共存，然后腦子一拍，就想出了公議政體這個法子。所以我一直說，這論調(diào)不是我想出來的，它只是上天特意放在那里，看百姓疾苦，就塞到了我的腦子里，讓我成了這么一個中間人……”
七海想著他所說的象山，應(yīng)該是那名很有名的教育家，松陽還曾向他求過學(xué)，是很有威望的人物。沒想到他與中岡也有交情，說不定這是中岡認(rèn)識松陽的原因。
腦子里過了幾遍，七海才慢慢接話道，“理論雖好，卻很難實現(xiàn)。”
中岡不再說話，只深深地凝視著七海。
七海并不受到他眼神帶來壓力影響，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譬如兩虎相斗，并非因為山上獵物不夠，不能分而食之，而是單純的一山不能容二虎，此乃天性。”
“人終究與虎不同。”中岡看起來并不贊同她的說辭。
七海微微一笑，“對權(quán)力的追逐就是人的天性，分權(quán)如同剜肉，非大信念者不會主動為之。”
中岡不再說話，又默默地喝起酒來。如喝悶酒般連喝幾杯后，才短促地說了一句，“愿為剜肉者。”
七海淡淡接話道，“愿為割肉刀�！�
七海與中岡最終達(dá)成了默契。
“松陽的案子可以壓個兩三年，這也是目前能活動到的極限了。”中岡走的時候留下了這么一句承諾。
七海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目送他出了門后，又回到了屋內(nèi)。
花魁也已經(jīng)退下，七海并不急著走，而是攤開了手掌，看著中岡最后塞到她手里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十幾個名字，各個派系的都有，主要是佐幕派的人。每個名字后面都用朱砂打了小紅叉，讓七海輕易地就明白了這名單是什么意思。
默默地倒了一杯酒，將紙條泡到酒里，直到自己已經(jīng)完全模糊到看不出本來面目后，七海終于起身走出了房間。
*
之后的幾天，陸續(xù)傳來各派系高官被暗殺的消息，雖然這些官員多是聲名狼藉之輩，但還是讓江戶的空氣愈發(fā)地緊繃起來。
暗殺任務(wù)七海以前也做過，但畢竟不是專門的暗殺人員，一開始還差點泄露了行跡。
結(jié)果當(dāng)天晚上梟就給了她一本《暗殺要領(lǐng)》，著實讓七海無語良久。
看起來她那不靠譜的師父的確如同他自稱的一般，除了讓自己的本事有個傳人之外，其余一切都不甚關(guān)心，是個非常自我的家伙。
這樣的人，七海實在想不明白他干嘛要幫天人做事，攪合到這樣一灘渾水中來。
想不明白七海也懶得再想，當(dāng)下就鉆研起梟給她的那本書來。
接下來的幾次，七海業(yè)務(wù)越來越熟練，以至于追查的人連根毫毛都查不到，也是苦惱至極。
其實對于暗殺政敵這種斗爭方式，七海并不是十分贊同。然而當(dāng)一個國家的體制不健全時，一切爭斗都會顯得格外粗暴而血腥。這樣當(dāng)然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打破了游戲規(guī)則底線，讓這個國家的政治環(huán)境顯得格外惡劣。
當(dāng)然這些并不是七海操心的范圍。他國的文明程度和傳統(tǒng)規(guī)則的形成都有其固有的文化和歷史背景，七海無意置喙，她只需要遵循這規(guī)則，然后達(dá)到她自己的目的。
暗殺事件后沒過幾天，中岡慎二又一次地找到了七海。
“陪我去見個人。”
七海沒有廢話，也不問去見誰，直接點頭答應(yīng)。
看她這么干脆，中岡似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你這個樣子，倒真是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女生�！�
七海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哪里暴露的？”非常時期，無論是“一青七海”還是天照院的“青”都不好被人看到與中岡在一起，所以七海在臉上補(bǔ)了兩道疤，看上去更像一名兇惡的男性。
中岡回道，“第一次暗殺行動時有消息說兇手是名女性�！�
七海點頭表示了解。她暗殺行動時一般會換回本來面目，也算是個煙霧彈。
“人人聞風(fēng)喪膽的‘人斬’竟然是名女性，像你這么狠心的女人可不多見呢。”中岡似有些感慨地說著。
七海嗤笑了一聲，“你性別歧視？”
中岡掩嘴一笑，這個動作在他做來竟有了幾分“嫻雅”的味道，“我哪里敢。大家都說我是婦女之友呢。”
七海無語地看向他，“炮.友？”
“哎呀，你小小年紀(jì)，思想課真齷蹉�！敝袑陲椥缘匦χ�，“只是偶爾進(jìn)行一些深入的交流啦�！�
七海默默翻了個白眼。
中岡帶著她一直往吉原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上突然感慨了一句，“有時候也在想，即使在這樣的亂世，人命如草芥，這樣通過剝奪他人的生命來澆灌的理想之花，到最后還是不是理想中的模樣�！�
七海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需要幫你預(yù)約心理醫(yī)生么？”
中岡無語地回看她，“你就沒有偶爾迷茫一下？”
七海轉(zhuǎn)過臉去，眼睛看向前方，平靜的臉上喜怒不辨，“不過是‘殺人者，人恒殺之’罷了�！�
亂世的道德和和平時的總是不一樣的，它遵循的是更為殘酷更為直白的法則。
中岡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嘆了一聲，“論覺悟，我不如你�！�
七海扯了扯嘴角，“你這樣的人，更適合做建設(shè)者。亂世之后，道德總需要重建�！�
中岡也微微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
到了吉原，七海發(fā)現(xiàn)這次見的竟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熟人”。
西鄉(xiāng)特盛，通稱“鬼神·西鄉(xiāng)夫人”，別稱“鬼神·馬德麥杰爾西鄉(xiāng)”，后來的歌舞伎町四天王之一，職業(yè)人妖店店主。
數(shù)年后的七海在歌舞伎町巡邏的時候，沒少見這重口味大叔帶著一群人妖在街上招徠生意，然而此時他卻是被人稱為“血檔西鄉(xiāng)”的有名的攘夷志士。
這年頭，連人妖都成了攘夷志士，或者說攘夷志士最后都成了人妖，真是讓人悲傷得不知說什么好……
西鄉(xiāng)這次是作為薩摩藩的代表來跟中岡談判，以期達(dá)成某種一致。
薩摩藩與長州藩如今雖同為攘夷立場，但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卻微妙得很。只因薩摩藩藩主島津久久曾為推動“公武合體”率兵進(jìn)京，在“禁門之變”中與會津藩并肩作戰(zhàn)，擊退了長州軍隊，結(jié)下了死仇。
后來島津與一橋派發(fā)生矛盾，令其立場改變，改為支持強(qiáng)藩倒幕，立場開始向攘夷派靠近。西鄉(xiāng)的行動正是打著他的名號。
這樣一來，長州和薩摩雖然如今立場基本一致，但由于曾經(jīng)的仇怨而難以并肩作戰(zhàn)。中岡作為土佐藩的代表，看來是想從中斡旋一番。
而七海從某種意義上微妙地代表了長州藩，卻又不是明面上的長州藩人，這樣恰到好處的身份，中岡會帶她來，就不難理解了。
會談進(jìn)行得很順利，薩摩藩獨木難支，早就有向長州藩示好的意思，只是有些放不下臉面罷了。
如今有土佐藩的人做個中間人，自然很痛快地順坡下驢。
西鄉(xiāng)此時的打扮還沒有后來的放縱不羈，但已顯露出了幾分后世做陪酒生意的天分，灌起酒來毫不手軟，沒一會兒中岡就已經(jīng)喝到了桌子底下。
饒是七海酒量驚人，又機(jī)智地喝一杯倒一杯，幾輪下來也有些微醺。
已喝得酩酊大醉的西鄉(xiāng)開始暴露他豪放的本性，當(dāng)場就脫起了衣服。如果是個纖細(xì)美少年什么的，七海說不定還饒有興致地留下來細(xì)細(xì)品鑒一番，但胡子拉碴的大叔什么的就算了，滿身橫肉著實有些瞎狗眼。
于是七海也不告辭，醉醺醺地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了桌子底下的中岡，把這么一偽娘同狂性大發(fā)的未來人妖店主放在一起似乎讓人有些無法放心，于是又良心發(fā)現(xiàn)地走回去將他扛了出來。
幾人談得時間就比較長，后來又喝得太high，等到走出吉原時，已是明月高懸。
中岡被七海抗在肩上，似乎胃被頂?shù)糜行╇y受，一直要吐不吐地打著酒嗝。
七海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怕他吐在自己身上，不得不改抗為背。中岡自醉后一直咿咿呀呀地唱著荒腔走板的歌，這么一來簡直魔音直接穿耳，讓七海額頭青筋直冒，若不是此人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恐怕早就被冷血無情的七海大爺扔到了下水溝與老鼠們作伴。
一直等走到了正街上，七海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聽清了中岡在唱什么。一開始覺得他唱得荒腔走板著實難聽，待聽懂了歌詞，卻又莫名覺得有幾分凄涼。
“……猶記當(dāng)年……與君相約，共還鄉(xiāng)……”
七海想到中岡近來的舉動，心里略有了譜。
其實對于中岡突然邀她參與薩摩與長州共結(jié)同盟之事，七海是有幾分不解兼不爽的。
不解是因為中岡的立場變化。如果說他之前是企圖讓幕府強(qiáng)藩共處的中間派的話，此番促使強(qiáng)藩只見結(jié)盟的行為，已有明顯偏向強(qiáng)藩的意思。
不爽的是，他這番舉動，如果暴露，只會使幕府與地方強(qiáng)藩的矛盾激化，到時候再要營救松陽，就只能動用非常手段，使事情平添幾分不確定性和危險性。
七海雖然有了猜測，但還是想要問個明白，“與幕府交涉不順利？”
許久沒有回應(yīng)。
就在七海以為得不到答案時，中岡壓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三日前，一橋派和南紀(jì)派一起發(fā)難，我土佐志士，被暗害者共17人……德川定定，你不得好死……”說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齒。
七海了然。
對于后來那個被高杉搞死在獄中還害得她不得不跑路的肥豬，七海是一點好感也欠奉，他能做出這樣的事，七海一點也不意外。
“是對暗殺行動的報復(fù)？”七海平靜問道。
“如果真如此，我也不至于如此之恨。明明德川那廝道貌岸然地說這些人乃幕府蛀蟲，讓我們代為除之，才好共商大事，沒想到……”
“沒想到被借刀殺人加殺人滅口�！逼吆＝釉挼溃睦飳@些土佐的人有些無語。還以為是他們自己要為談判掃清障礙，沒想到卻被人擺了一道。早知道就問清楚一些了，德川定定那個人渣看上去這么好相信？
中岡沉默良久，突然說道，“一青桑，你說殺人者，人恒殺之，難道我志士的大好性命，與那些人渣等同么？”
七�？粗胺剑潇o地回道，“本質(zhì)上來說，性命都是等同的。我們并沒有被賦予審判他人罪行的能力�！�
中岡憤然，“那么誰有？”
七海想了想，“百姓�！�
“百姓荏弱，如何對抗權(quán)勢？”
“律法�！�
“律法不過當(dāng)權(quán)者的禁臠罷了�！敝袑恍肌�
“律法也可以是古往今來所有善意和美好道德理想的集合�！逼吆５氐�。
中岡嗤笑，“你信？”
“現(xiàn)在沒有，不代表將來不會有�！逼吆５穆曇粢琅f平淡。
“從沒想過你會是個理想主義者。”中岡的語氣有些意外。
“不是理想，只是這么相信著而已。邪不勝正，好的總會取代壞的，新的總會取代舊的�！�
“真是樸素的價值觀吶�！敝袑Z帶笑意。
七海不服，“這叫返璞歸真。”
“是~是~”中岡笑應(yīng)著，似乎心情愉悅，并不與她爭辯。
七海氣悶，“我說你既然酒醒了，是不是應(yīng)該下來自己走了？”
中岡立刻耍起了無賴，八爪魚一樣饞在她身上，“誰說我醒了？正醉著呢。”
“你一成年男性讓一少女背有臉？”
“什么？你是少女？！全天下的少女都會哭的好么？”
七海一個過肩摔將他摔到了地上，“你想死？”
中岡趴在地上不動彈，七海怕把他摔出個好歹，忍不住上前用腳尖踢了踢他，“真死了？”
沒想到卻被抓住了腳踝直接扯得摔到了地上。
七海怒而拔刀，卻見中岡手撐著頭笑意盈盈地看著她，“你說，締造一個更好的制度什么的，我可以的吧？”
“啊，勉強(qiáng)能行吧�！逼吆Ｒ贿呎酒饋恚贿叺瓚�(yīng)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