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石頭入了水，砸起一片水花。

    陸酒被這聲響驚的睜開了眼，意識從夢中拔出，手摸上臉只覺一片濕膩，陸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離水邊極進(jìn)，濺她一身是自然。

    陸酒坐起身子，手背擦了擦臉，她四下望去，想知道是什么東西擾了她的好夢。

    無人，陸酒手撐著臉，不可能無人，總不會是石頭自己成了精掉下去的吧，那可就滑稽了。

    香甜的夢境被打斷，陸酒也無意在睡，索性起了身四處查看，這人不在她眼皮子底下估計是藏到別出去了，此地樹葉茂盛，藏個人不是問題，樹下沒有，那就是跑到樹上去了。

    陸酒一邊想，一邊細(xì)細(xì)跨過腳下的雜草到了樹的另一側(cè)尋找。

    忽的，她眼前的第三棵樹的枝葉抖動了一下，又快速恢復(fù)了正常。

    陸酒暗笑，人在那兒，看我不抓住你讓你好好瞧瞧什么叫后果，她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枝葉太過濃密，陸酒不得不一手扶起已經(jīng)垂至地面的枝葉，她猛地蹲下將頭探進(jìn)去，爾后整個人怔住了。

    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陸酒腦中一時都是這幾句話在盤繞旋轉(zhuǎn)，她傻傻的松了手，枝葉失去支撐力落下來重重的打在她的頭上，陸酒吃痛往里縮去，只是一雙眼睛卻緊緊的盯著眼前的人。

    眼前之人是陸酒念念已久的天上月，海底魚，小師傅口中的云虛。

    陽光從枝葉中的細(xì)縫里鋪進(jìn)，云虛的臉一半處在陰影中，另一半?yún)s陽光普照，陸酒看到云虛的眼睫毛微微向上翹起一個弧度，一眨一眨的，好像在她心頭劃過一片羽毛，又愛又癢。光亮之下，臟污無所躲避，細(xì)小的絲絲灰塵無邊無際的在半空中飄著，猶如在人眼前遮了一層并不很重的薄簾，看著不透徹又不真實。

    云虛潔白的僧袍有了光線的加持，更是顯得無比純凈，如同真佛在樹下悟道，只等一個機(jī)會下一刻就要飛升一般。

    陸酒保持著雙腿一高一低蹲著的姿勢，如同癡漢一般死盯著云虛不放，云虛雙腿盤著，骨節(jié)分明的雙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詞，潔白的僧袍鋪散開來，面上無一絲表情，一雙眼睛緊閉著，廟宇之中的神佛也是這個樣子，無欲無求，無喜無悲。

    陸酒窺探不到他眼里的世界，轉(zhuǎn)而又盯著云虛殷紅的嘴唇。那實在很像血的顏色，鮮紅欲滴誘人犯罪。

    樹洞的容納量不是很大，云虛靠后方打座，只剩一小半的地方，陸酒擠進(jìn)來后，就顯得有些逼仄了。

    云虛久久未睜開眼吭氣，陸酒以為人是睡著了，不過是嘴里有些話罷了，她不以為然。她小時候天天想睡到床上做些奇奇怪怪的夢，她弟弟要讀書，可偏偏不想獨身一人，便央了她娘讓她和他一起讀，她對讀書哪有興趣??？可又不能掃了她娘和弟弟的臉，于是她就提前把書上的字都念熟了，先生讀一句，她趴在桌子上打盹跟著念一句，也不能稱之為打盹，她記得她是睡著了的，沒有打盹的那種危機(jī)感。

    所以，閉著眼睛說話也有可能是他睡著了，何況她耳中并無聽到什么別的聲音。

    陸酒看著云虛的臉，細(xì)細(xì)的絨毛很清晰，她一時惡從膽邊生，慢慢地湊上前去準(zhǔn)備好好和她的天上月接觸一番。

    “施主?！痹铺撏蝗怀雎?，將離他還有一指距離的陸酒硬生生的嚇在當(dāng)場不敢動彈。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彼犻_眼睛淡漠的看著和他離得極近的披頭散發(fā)的陸酒，一口氣說了三個不許。

    陸酒別的不理，她見云虛睜開了眼睛，一門心思的往云虛眼中瞧，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瘋子，兩鬢有幾縷亂發(fā)垂下，這是陸酒從云虛眼中看到的小小的自己，陸酒下意識低頭看自己，一身烏漆抹黑的粗布，臟不臟是看不出來的，一雙黑色泥靴，鞋面有斑斑點點的泥點，她恍然記起，她現(xiàn)在是衣不整頭不梳的人，她就這副樣子想去輕薄，呸，什么輕薄，她那是想和云虛交流交流佛法。

    陸酒自感自己有些狼狽，不適合露于人前，云虛光鮮亮麗的，她卻……，她悄悄摸摸的往后挪了挪腳，腳下如有千萬斤的重物在拉扯著她，她蹲的時間太久，腳麻了，這一動有如萬千只螞蟻在不停的爬上爬下，又癢又酥，她險些忍不住叫出聲來，陸酒神情一凜，生生咬牙忍住，這位云虛師父她很喜歡，喜歡的不得了，她今兒長臉的事一件沒做，這等丟臉的事還是不要被他發(fā)現(xiàn)的好。

    “施主，請往旁讓一讓，小僧該離開后山了。”云虛恍若沒看到陸酒的呲牙咧嘴，繼而說道。

    陸酒愣了愣，她才剛來他就要走了？

    “且慢，我有問題請教。”陸酒隨口而出，說完立即后悔了，她有什么問題請教？問你何時還俗？何時能娶妻生子？說我想與你一起夜賞風(fēng)雨日看朝霞？這話太羞恥了，她暫時還說不出來。人不是常說，女子要矜持些嗎，她得矜持，矜持，陸酒心中暗念幾遍，把浮上眉頭的煩躁壓下去了些。

    “施主請說。”云虛說。

    還真是個盡職盡責(zé)的好和尚，解人疑惑，渡人不倦，陸酒點頭。

    “你看我眼熟嗎？”陸酒笑著說，開始套近乎。

    云虛這才正眼看她，不過一瞥，好似她是什么吃人的妖精，立即轉(zhuǎn)開了頭。

    “小僧不曾見過施主?！?br/>
    陸酒納悶，他明明救了她，為何裝作一副不認(rèn)識的樣子？

    “不是你救了我？”陸酒疑惑。

    云虛微微搖頭，“施主怕是誤會了，小僧不曾出手，恐怕另有其人?！?br/>
    陸酒額間擠做一團(tuán)，直截了當(dāng)?shù)拈_口問，“五日前我見過你，不是你又是誰？”

    云虛心下了然，五日前他確實下過山，但也真的不曾救過人，應(yīng)該是他的師兄弟救得。

    他沉吟，“施主……”

    陸酒見他要說話，猜想并不是她想聽的，率先伸手打斷了他，她眉目間皆有笑意，“佛家不是有言嘛，我佛慈悲，我看你面目慈和，想來心里和面目相同，相由心生就是這么說的，即使不是你，我心中也當(dāng)做是你。感謝你出手救小女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