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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做愛的故事 彌漫在河道田野間的硝煙隨著

    彌漫在河道田野間的硝煙隨著晨霧漸漸散開,數不清裹著紅巾黃巾,或打著青布包頭的尸體,或偃伏、或橫陳,或漂浮,橫七豎八地,布滿了水面、堤頭和垅間,有的面目已腐朽,發(fā)出陣陣刺鼻的腥臭,有的卻還汨汨流淌著鮮血,百丈之間,清人石卡與太平軍土壘對望,煙熏火燎、千瘡百孔的雜色旗旙,在秋風中撲簌簌地飄揚著。

    太平軍一側的土壘后,慕王袍袖被槍彈穿了兩三個窟窿,腰帶上斜插著短洋炮,手里拎了桿兩尺長的勝旗(1),臉色鐵青著,不時用旗尖狠戳著土墻;一邊的沙包后面,比王舒著條血淋淋的左臂,一面讓小把戲包扎,一面齜牙咧嘴地咒罵著:

    x個龜孫,這幫妖崽子,打硬是打不得,就曉得靠洋槍洋炮壯膽,三天三夜了,這個仗打得硬是——哎唷,我x你個小鬼,輕點兒!

    康王恨恨地望著不遠處塘河上,幾條烏黑的船影:唉,本來慕王兄、寧王弟已經打開大橋角妖窟(2),要是趁著手順一口氣兒沖過這幾個小小村子,現在早就到了東亭,跟忠王、侍王殿下會合了,這該死的妖炮船!航王叔說來也是老碼頭了,咋這小河溝溝,硬是過不得么!

    慕王擺手道:須怪不得航王叔,天兵水師那幾條七拼八湊的漁舟,如何當得清妖炮船?

    天將汪有為蹲在一邊,一直一言不發(fā)地聽著,此刻卻不由嘆了口氣:這清妖炮船且當不得,洋鬼子的火輪船……

    莫再嘮叨了!比王,汪有為的頂頭上司,惡狠狠地瞪了部下一眼:嘮叨有個x用,不想死的早,趕緊給老子掏溝兒去!——哎唷,告訴你輕點兒,宰豬么!

    慕王點點頭:比王千歲道的是,我們沖不動,那些妖崽子便要來尋死了……

    話音未落,便聽得對面石卡里一聲號炮,五色雜旗,青布包頭,一簇簇地涌出,開花炮,劈山炮,洋莊(3),也冰雹一般迎面砸過來。

    xx的妖崽子,孩兒們伏低!比王顧不得傷臂,一面趕忙跳到沙包后,一面指手畫腳地大呼著。

    打!打!莫讓龜孫們近前!康王彎著腰,在沙包土墻間躥高伏低,身手甚是矯健。

    莫亂放!慕王伸手拔出短洋炮,雙目炯炯有神:紅粉圓碼不多,土硝又打不遠,放清妖近些再打!娃兒們,悠然些,萬事自有天父主張?zhí)煨謸敚?br/>
    放倒,速把旗號放倒!

    隨著汪有為、范起發(fā)、張大洲、汪花斑幾個天將急促地號令,一面面大小黃幟悄無聲息地偃倒,土墻沙包之后,剎那間寂靜一片。

    長毛賊跑了,沖??!

    先登者有重賞!

    清兵們稍一錯愕,便轟然蜂擁歡呼,喊殺聲更凄厲,腳步也不由地快了起來。

    當當當~~

    清兵陣后,忽地響起一通鑼來,正在沖鋒的兵勇們也齊刷刷凝住了步伐。

    x的龜孫,屁大點兒膽子??低跷罩侗?,狠狠啐了一口。

    不好!慕王神色忽異:清妖這是要讓炮船……

    話音未落,卻見清壘上令旗招展,塘河上那幾艘黑乎乎、漆著綠眉毛紅眼睛的炮船,一齊啟碇,惡狠狠地向太平軍陣側飛馳而來,黑洞洞的炮口也一齊指向了土壘沙包。

    天國兵將們的臉色都有些變了:這里塘河俱是土堰,野戰(zhàn)倉猝,又未筑炮臺,岸上炮位,沒遮沒擋,是當不住這些炮船上的霰彈的。

    嗚嗚嗚~~~

    岔塘深處忽地勝角(4)聲不絕,蘆葦叢中,桅桿微露,航王的三色大旗高高揚起。

    通~通~

    比王側耳聽著,苦笑著搖了搖頭:

    是抬炮,水師這破船,連子母炮也安不得,航王叔老糊涂了么,這樣兒家什,硬要搶個頭響,不是找……見周圍諸王都狠狠地瞪起了眼珠子,他才硬生生地,咽下了沒說完的半句。

    仿佛為的應驗比王的話一般,清兵炮船旗號一變,轉舵向放抬炮的方向殺去,圓彈、霰彈,也雨點般傾瀉過去,航王的旗號在桅尖葦叢間晃了晃,不見了。

    通~通~

    抬炮依舊頑強地響著,卻漸漸退向葦塘深處。

    殺呀!

    岸上清兵見己方炮船得勢,不由地搖旗吶喊起來,炮船炮聲不絕,分作兩隊,在塘河上劃出個漂亮的大圓弧,直向航王退去的方向包抄下去。

    轟!轟!

    幾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陡地在葦塘中炸起,一片野鴨起處,那幾艘炮船,頃刻間俱被烈焰包裹。

    殺呀~~

    噠噠噠噠~~~

    馬蹄聲促,寧王的紅旗馬隊,已烈焰般卷出陣后,直趨清陣側背。

    沖,天父看顧!

    慕王揚起短洋炮,一躍而起,千百面熏遍硝煙、染滿鮮血的黃旗也雨后春筍般一齊豎起,勝角聲,喊殺聲,狂瀾般卷向清陣。

    沖!讓龜孫們瞧瞧!康王討過寶馬,翻身就鞍,吶喊著沖殺下去。

    孩兒們上!比王捧著受傷的胳膊,咬牙站在沙包頂上:散開些,莫吃了洋槍洋炮的大虧!

    岸上清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太平軍一沖之下,登時立腳不住,潮水般潰退下去。

    幾個戴紅藍頂子的清將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揮舞著腰刀,沒頭沒腦地劈砍著潰卒,總算把陣腳穩(wěn)住,列隊安炮,準備就地阻擊。

    寧王的馬隊忽地一卷,斜插清陣后的石卡,守卡清卒猝不及防,一面用鳥槍洋槍胡亂射擊,一面忙不迭地轉著炮口。

    紅旗紅巾,倏忽間卷到石卡邊,馬上健兒們紛紛跳踞鞍上,雙手先鋒包(5),魚貫擲入卡中。

    轟!轟!

    卡里的火藥桶被引燃,石塊、木條、旗幟、肢體,被爆炸的氣浪不絕拋向天空。

    殺!

    熊熊火光中,寧王九尺九寸長、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湛如秋水。

    殺!

    慕王一馬當先,已沖到陣前心,劈手一槍,打翻了幾個嗷嗷叫著沖上來的亡命之徒,順手搶了桿矛子,直殺入垓心去了。

    殺呀!

    漫地黃旗,如秋風般卷過,清兵再也立不住陣腳,發(fā)聲喊,退潮般向東潰去。

    殺呀!

    馬兵,步兵,牌面,牌尾,都被這久違的勝仗鼓舞,一路吶喊著追殺下去,塘河上,天國水師那幾條大小不一的劃子,也順流直下,船上水手,一面搖旗,一面跺著腳,使勁地助著威。

    前村石壘堅厚,洋槍、洋槍……

    寧王當先陷陣,本已追殺得不見了蹤影,此刻卻一陣風卷回來,氣喘吁吁、沒頭沒腦地喊著。

    慕王望著他手里被打穿兩個圓孔的春秋刀,勝旗一舉:

    窮寇莫追,就地扎??!

    清人的旗幟已遠遠地只能辨得顏色,村里除了太平軍兵將,就只剩了半圈殘壘,一片空屋頹垣了。

    一些初上陣的圣兵猶在眉飛色舞地回味著剛才的勝仗,老兵們卻已裹好傷口,默不作聲地掘起了塹壕。

    花斑,這是何村?

    稟慕王千歲,此地是梅村,東距東亭四九,西北距錫金七九(5)。

    慕王吁了口氣:總算與忠王、侍王大隊會合在即,忠王親臨,諸路會剿,這一仗,怕是不會再敗了罷?

    一陣馬蹄聲碎,寧王領著幾個將佐馳到近前,翻身下馬:

    王兄,四周都已踏看,斥候哨卡,也都安排下去了。

    慕王微笑著拍了拍寧王肩頭:

    好王弟,不愧是斬過勒伯勒東的獨眼龍,今日此仗,除了航王叔的尿壺陣,就該是王弟爾的首功了!

    寧王的臉色有些蒼白,聽得此言,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來,右手卻不由自主地捂在胸前,捂在那貼肉密藏的小玉佛上。

    張大洲順著塘河匆匆走來:

    稟千歲……

    慕王皺了皺眉:

    不是讓爾去請航王叔過村議事,如何一個人轉回?

    稟千歲,航王千歲有諭:‘天朝水師軍律,戰(zhàn)非全勝,水手不得過船登岸,這水師軍律,還是癸好年間,我親自拉了許將軍面稟東王議定的,我若自身帶頭犯條,如何服得眾?’這老爺子,真是油辣子,越老越辣火。

    慕王笑了笑,旋即又不笑了:

    康王、比王二位呢?如何不過館和儺(6)?

    幾位天將面面相覷,似乎想說什么,卻終于一個個都只搖了搖頭。

    我伲娘哉,炮好歹勿響哉!

    一座拆了半邊屋頂的破屋前,蠶花一面喘著,一面撫著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便是這村里的女孩兒,這便是她的家。

    早在官兵前隊跑到這村里,拉民伕,拆屋子,修石卡炮臺的時候,村里的老老少少,就一夜里跑了個干凈,都躲進了村外的葦塘桑林,兩三年了,官兵跟長毛,又不是第一回在這里打仗,誰不知道厲害呢?再說,這次還有紅頭發(fā)綠眼睛的洋鬼子,和桅桿尖尖會冒煙的洋火輪呢。

    本來大兵們沒開走,他們是不會冒險回來的,蠶花這樣十七、八的大姑娘,就更不敢了。

    可不敢又咋的?炮打了三天三夜,大人可以忍,重病的娘親,三歲的弟弟,如何熬得住呢?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后,這才躡手躡腳地摸進屋去,在灶眼里摸索著,去尋自己藏在灶灰中的幾個紅薯。

    阿??!

    腰眼忽地一緊,已被不知什么人的一只胳膊從后攬住。

    勿要,勿要哉!

    她哭喊著,使勁地掙扎,那只胳膊很有力,怎么也掙不脫。

    莫叫,莫叫么。

    身后,一個中年男子粗重的外鄉(xiāng)口音。

    蠶花更慌了,死掙不脫,情急生智,低頭一口,狠狠咬在胸前那只大手上。

    啊呀!

    那男人吃痛放手,蠶花一掙而脫,疾步向外便逃。

    不料那人身形矯健,竟一搶步,擋住了屋門去路。

    蠶花差點一頭撞在那人懷里,急倒退半步,定睛看時,卻見面前男人約有三十八、九的年紀,一頭長發(fā),用紅綠辮線挽著,穿一身半新不舊,繡了些蟒蛇的黃粗布袍子,戴兩臂叮叮當當,或金或銀的鐲子,右臂抱在胸前,手背上兀自留著滲血的牙印兒,左臂垂著,臂彎上纏滿了繃帶,正午的陽光透過半邊屋頂灑下,照得他那張被硝煙熏花的臉孔陰一塊,晴一塊的。

    蠶花看得害怕,不由放聲大哭起來。

    莫哭,莫哭!那男人竟有些慌了:莫怕,我是天國的千歲,千歲呢,女娃兒,你跟得我,保你今生富貴。

    不知怎地,蠶花忽然不怎么怕,也不怎么想哭了,她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面前男人胸膛上,那繡得云山霧罩的蟒蛇:

    儂勿要好笑哉,千歲?儂交關過得明歲,好再來尋我伲講格白相話勿!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些柔,更帶著些怯。

    那男人卻一下呆住了:

    千歲,明歲……

    蠶花見他出神,機不可失,彎腰從他腋下穿過,撒開腳丫兒。沒命價向村外跑去。

    那男人渾如不覺,兀自倚在沒了門板的門框上發(fā)呆。

    老哥,比王千歲,你這是怎地了?康王不知何時從頹垣后閃了出來:你歇一下兒,待小弟幫哥把這女娃兒綁回來。

    由她去吧。比王搖著頭,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明歲,千歲,唉,明歲……

    已是深秋了,雖然屋外正午,陽光方熾,但河風吹過,兩人的脊背,都不由滲出陣陣寒意來。

    注釋:

    1、勝旗:太平軍術語:督戰(zhàn)用的小旗;

    2、妖窟:對清營的貶稱;

    3、洋莊:晚清對西洋輸入的熟鐵前膛火炮的俗稱;

    4、勝角:太平軍術語,即海螺號;

    5、九:江南某些水鄉(xiāng)地方舊時習慣,稱九里為一九;

    6、和儺:廣西方言,即和睦商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