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承諾過的事也定不會變,我甄玉潔雖是個寡婦,可還尚有能力自保,并不需要非得嫁個男人靠著。姐姐可明白?你是聰明人,再勸的話我不會再說了,日子還長,你也還年輕,內(nèi)宅不過是一方小天地,拘的時間長了人心都會變小了,你想這樣活著嗎,還是就想這般死去?”
方冰心呆愣住,很多人都勸過她,但從沒有人這樣說過,而且是自己一直提防計較的人。她幾乎無言以對,她滿心愧意,眼淚便流了出來,這次是真心的流淚。一旁的何定山面若死灰,他知道他的師妹絕不會為他停留半步,就像以往。
聚緣客棧內(nèi),茹茹已經(jīng)看了甄氏很久,甄氏終于停手,將算盤推到一旁,抬頭揉著眉心道:“你在看什么,我的臉上生了朵花?”
茹茹點頭道:“蘇錦,你太了不起了?!?br/>
甄氏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不要再叫我蘇錦了,會不自在的。唉,我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把想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能想明白還得靠她自己,雖然我真的很討厭被人算計,到底是她當(dāng)初幫得我,這分人情總算是還了?!?br/>
茹茹疑惑道:“算計?什么算計?”
甄氏苦笑:“方冰心想讓我上京,用我去制住胭脂,可礙于當(dāng)年的事兒,她不好開這個口,這才寫信給李容的,她知道我們常走動,我定會很快知道她病重,也知道我定會來京師看她的。只是方冰心棋差一招,沒想到我雖寡居了這么多年還是沒有嫁何定山的心?!?br/>
“你既然知道她算計你,還來?!?br/>
甄氏道:“就是想把這檔子事兒徹底了結(jié)了,被他們這家子人惦記著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好了,大家都達(dá)到目的了。方冰心總算愿意治病了,若能好也不枉我跑這一趟,阿彌陀佛,這次一見不知何日再聚,但愿她有個好歸宿吧?!?br/>
茹茹賊賊地笑道:“何老爺要失望死了,那個胭脂還真像你,初一見嚇我一跳。看在他那么癡情的份上,要不你也考慮一下人家嘛,難得你們知根知底?!?br/>
甄氏啐道:“渾說!莫說我根本不喜歡何定山,就算我有意,難道方冰心就是好相與的?這會兒為了制住胭脂讓我進門,等就剩我和她了,憑她那顆小心眼兒,我們還不得跟鵪鶉似地斗個你死我活。再說了,我可是比她還討厭一群女人圍著個男人伺候的呢。還是那句老話,沒得到的都是珍寶,得到了珍寶就成石頭了。”
茹茹深以為然的點頭道:“嗯,你說的挺對的。唉,我還真得和你多學(xué)著些,怎么看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br/>
“你知道就好,這里可不是你生活的那個年代,將來……”甄氏頓了頓正色道:“保不準(zhǔn)也得遇到這些事兒?!?br/>
茹茹聽了打了個哆嗦,知她又要開始宅斗和男女之事方面的長篇說教,忙捂著耳朵叫道:“煩死了,不聽這些話,讓我安生快樂的度過我的童年時光吧?!?br/>
甄氏斜睨著她眼,正欲嗆她一番只聽寶絡(luò)在門外道:“太太,晚飯好了。”二人互視一眼,端正了儀容,同時又做回了瑯家母女。
方冰心的病比想象中的輕,主要是郁積之氣傷了肝臟,加之多日不曾好好進食休息才顯得病癥嚴(yán)重,說輕也有麻煩,就是需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心情要好,是個慢工活。劉文楚先給開了方子。七副藥吃吃再說,何定山小意的收了,他對這位師傅還是很尊重的,盡量按著醫(yī)囑行事,甚至打算開了春就把胭脂送回蘇州。茹茹覺得這種妥協(xié)完全是做給甄氏看的,可惜啊可惜,每次單獨相邀,甄氏基本上都推了。除非是有方冰心在場她才會去。正如甄氏所說,不論如何,方冰心的計劃算是成功的,她應(yīng)該開心的,心情好身體自然就會好起來。
后來。嗯,后來這里就沒有茹茹什么事兒了,她非常不喜歡卷入到這些是非里。甄氏也沒有勉強,便留了瑯小山和寶絡(luò)陪她,同意她外出游玩。只一點,注意京師的商業(yè)圈,看看有什么借鑒沒。茹茹很黑線的應(yīng)了,既然得了空。她隨意捯飭了一番便輕裝簡行的乘著小轎出發(fā)了。
瑯小山曾在京師住過一段時日,算是比較熟識這里的風(fēng)貌,便徑直帶著茹茹從盧溝橋進了廣安門,介紹說這里便是南省來客多聚之處,茹茹從轎中觀看,果然是南腔北調(diào)會館眾多,做各路生意的都有,而且店鋪棱次櫛比。難怪會先帶自己來此處。她又見路上大姑娘小媳婦或騎馬或走路,一個個端的光明正大,和江南相比顯然開通了許多。她仔細(xì)觀察這些女子發(fā)覺多為旗人,具是天足不說神色上看著也大方。茹茹暗自感嘆看來還是漢人重教化規(guī)矩,秉承著朱程理學(xué)把女人拘得太緊。完全當(dāng)成附屬品和玩物了,看看那些貞女牌坊建的就像一座座墓碑。引以為榮?嘿。
想到這里茹茹竟覺得若是待在北京挺好的,雖然這里氣候不怎么的。風(fēng)景也比不得江南的秀麗,但勝在自由些。不過轉(zhuǎn)念又一想,怎忘了自己是漢女,不論在哪里都不可隨意拋頭露面的,得了,還是收了這個心思好好做瑯家小姐吧。
茹茹在幾處水粉店和布店轉(zhuǎn)了轉(zhuǎn),覺得并沒有什么新奇的,比不上自家的質(zhì)量,價格還老貴了,倒是時不時會看到其他省的特產(chǎn),此行最大的收獲竟是在一家云南人開的干貨店買到了花椒和辣子!她顧不得旁人訝異的眼光,幾乎把這店里所有的存貨掃完了,引得那店家興奮的說若是還要,等下趟進貨再給她多帶些,寶絡(luò)忙阻止了道:“我們不住京師的,馬上就要走了,以后再說吧?!?br/>
瑯小山不知自家小主子的烹飪愛好只當(dāng)她鬧著玩了,他極有主仆意識也不多話拿著東西跟在二人后面,茹茹悄聲對寶絡(luò)道:“小山真是個好男人耶,姐姐有福了?!闭f的寶絡(luò)又氣又羞,大馬路上的卻又沒法兒。茹茹見好就收拉著寶絡(luò)又興致勃勃的去傳說中的琉璃廠走了一遭。聽瑯小山介紹,琉璃廠建于前朝,到了本朝因為漢族官員多住在宣武門外,而且很多會館都在附近,官員、趕考的舉子常聚集于此,就漸漸成了有名的京師雅游之所。
茹茹想著難得出來一趟,便欲在此給認(rèn)識的人買些禮物。當(dāng)她正在一家名為瑯琊閣的店里跟店家討價還價時,有人在背后喊道:“格格,讓奴婢好找!”茹茹回頭看去,只見是個一個行色匆匆的旗裝丫鬟,那丫鬟正滿臉焦慮的看向她,見到茹茹她先是一驚,發(fā)現(xiàn)自己認(rèn)錯人了臉頓時紅了,忙福了禮道:“這位小姐對不住了,奴婢認(rèn)錯人了?!闭f著她又向店家問道:“掌柜的,可有見過我家格格來?”店家道:“呦,是貞兒姑娘呀,又再找你家格格?今兒可沒見,保不準(zhǔn)是去七寶齋淘貨去了?!蹦茄诀叽掖艺f了聲多謝,便疾步出去了,出去前還回頭又打量了下茹茹,臉上仍是詫異神色。茹茹摸摸自己的臉,她搖搖頭又繼續(xù)跟店家還價去了。
等他們?nèi)斯渫觌x開回到客棧天色已經(jīng)擦黑,茹茹和寶絡(luò)說笑著進了屋子,一進來便見甄氏端坐在桌前,手托香腮在發(fā)呆,難得的居然沒有打算盤也沒有寫生意計劃,見她這副神游天外的模樣,茹茹和寶絡(luò)都驚異極了。茹茹上前問候了一聲,甄氏表情不變的轉(zhuǎn)過臉來看了女兒一眼,也沒吭氣兒又轉(zhuǎn)回原來的樣子繼續(xù)發(fā)呆。茹茹坐下仔細(xì)看著甄氏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古怪,便輕聲問道:“怎么啦,是不是何府又出什么事兒了?”
甄氏嘆了口氣,居然幽幽吟了句詩:“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br/>
茹茹回頭看了眼沏茶的寶絡(luò),小聲道:“蘇錦,醒醒,你怎么啦,遇到什么事兒了?”
一聲蘇錦,甄氏的眼神馬上有了焦點,她警覺的看了眼寶絡(luò)又盯著茹茹低聲道:“晚些再說?!闭f罷便恢復(fù)了正常神色。茹茹難耐的等到安寢時分,她撒著嬌便上了甄氏的床要和母親一道睡,寶絡(luò)知她最近總愛這樣,也不足為奇,伺候完就出到外間去了。
四下無人八卦女等不及的竄到床上急急問道:“到底出什么事啦?”
甄氏嘆了口氣,神色疑惑又恍惚道:“今兒我遇見了一個人?!比闳隳椭宰拥人f話,但甄氏一直沉默,似在想當(dāng)時的情狀,終于她慢慢道:“今日回的早,客棧里有個到京師做生意的人病倒了,劉掌柜的順手給治了,這人的病其實挺嚴(yán)重的,還是陳年舊疾,見劉文楚手段高超治醒了人,還留了幾副方子,看熱鬧的人就傳說來了神醫(yī)。不知怎地這話居然傳到了外面,沒多久小二便遞話說有人求見,竟是聞訊來瞧病的。然后……我就見著他了?!?br/>
茹茹搓著手一臉八卦相的笑著問:“是誰?你認(rèn)識的人還是跟誰一見鐘情啦?”
甄氏斂容苦笑道:“我是認(rèn)識的人也不是我認(rèn)識的人。這人生得和羅臣一個樣子,我還從沒見過長的完全相像的人呢。驚得我連茶盞都給碎了。”
茹茹張著嘴怔愣了一會,才撓頭道:“該不會就是他,也穿越了?你沒試探一下?”
“怎么沒有,絕對不是。見了他的樣子害我完全失禮了,估摸著他以為我見了鬼呢,幸好是個寬厚的人沒跟我計較,還問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要幫忙?!?br/>
“那是他得了病來求醫(yī)的?”
“不,是給他女兒求的,我,我自然答應(yīng)了,就讓劉文楚跟著去看看。”
“女兒?!”茹茹叫了起來,既而又低聲道:“他有女兒可有妻子?”
甄氏煩惱的說了句不知道,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們回來前劉文楚也才回來,原來是個官家老爺,說那女孩兒還有的救,就是麻煩些,用的藥材也精貴。他說怎樣都是要治的,求我們多留幾日。”
茹茹猶豫了下問道:“你,怎么想的?”
甄氏搖頭,“我能怎么想,素昧平生的,只是萍水相逢罷了,他又不是沒付診金我能上門去討要,我們還能有什么緣法?治病救人就是了?!?br/>
茹茹無語,甄氏自嘲道:“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過幾日咱們就回江寧了,天南地北此生再無可能相見,只當(dāng)是做了個夢吧?!?br/>
茹茹沒再問,當(dāng)夜她感到甄氏的焦慮,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大約是睹顏思人吧,以前就聽她提過羅臣的,那可是被形容的世上再無人能出其右的出色男人啊,這也是她在這世不再婚嫁的主要緣故之一,珠玉在前了。也忘了問那男人是什么人了,叫個什么,多大了,有沒有錢,明天再……唉,還是算了,反正不可能有什么結(jié)果的,問了徒增煩惱。茹茹這么想著恍恍惚惚睡了過去,這夜的夢中她竟然見到了傅山,還是站在一池荷花前,神色憂郁而感傷。許久沒夢到過他了,他似乎也說了些什么,卻記不得了,她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又哭了,真是難為情啊。而甄氏竟似一夜無眠,披著衣服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天還暗著,一線曙光朦朧地投在她的身上,像是籠著紗。茹茹悄悄擦去眼淚,振作了精神,正欲勸說兩句,轉(zhuǎn)念一想還是什么都別說了,蘇錦這樣的人會自己想明白的。
這日甄氏始終心神不寧,頻頻看門口,茹茹暗自嘆息,識趣的不在多待。再次帶著寶絡(luò)和瑯小山出去玩了。
在這個時代不論在哪里,女子能拋投露面游玩的地方并不多,茹茹聽了瑯小山的建議先是繞著內(nèi)城九門轉(zhuǎn)了一大圈,在轎里見識了前三門另兩處的繁華。和宣武門的文人氣相比,正陽門一帶顯的更貴氣華麗,也難怪呢,當(dāng)官的上下朝多進出正陽門,可謂是黃金地段,絕對是京師最繁華最貴的商業(yè)區(qū),只見店鋪楚立,商眾云集。珠寶店、綢布店、糧食店、雜貨店楚楚總總,茹茹竟還看到了六必居和同仁堂!牌匾相望,盛極一時啊。崇文門則設(shè)有稅關(guān),門內(nèi)往西有會同四譯館,買賣人多出入崇文門,也是極熱鬧的。
三人走馬觀花了一番,往住處走時,瑯小山見天色還早便建議道:“姑娘。宣武門附近有幾座廟宇,您要不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