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鏡女的面前蕩起一層透明的漣漪，仿佛有一層水幕立在她的面前，將眾人祭起的法器統(tǒng)統(tǒng)擋下，即便是三皇子的黃金長矛亦不能近身。

    “昭華易老，莫負(fù)紅妝，望公子憐惜?！辩R女輕笑，勾魂奪魄。

    杜軒道心堅固，不為所動，眾人也紛紛封閉五官，不視不聞，狠辣出手。洞中法則滔滔，刀槍劍戟發(fā)出炙熱的光芒，如水一般奔騰，向鏡女淹沒過去，種種手段光輝奪目。

    “浪蕩紅塵，如浮萍浪梗，終是夢幻泡影，鏡花水月?！辩R女面色哀怨，手中紈扇一繞，一面如水幕般的鏡子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波紋亂顫，晶瑩剔透。

    眾人手中的兵刃紛紛落入鏡中，穿透水幕出現(xiàn)在了鏡子里。他們的兵器像人一般與原本的主人對視，眾人面面相覷，這一幕令人心驚膽顫。

    呼~

    無數(shù)面鏡子憑空出現(xiàn)，將眾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無數(shù)個鏡女出現(xiàn)在前方，妖嬈的身段在鏡中蕩起層層漣漪。無論空中還是腳底，水鏡無處不在，鏡女無處不在。

    一人受驚，不自覺的往后退了一步，頓時原地消失，出現(xiàn)在了他身后的鏡子里。那面鏡子中的鏡女挽起纖纖玉手輕輕勾動他的下巴，他竟然跪伏了下來，像一只狗一樣爬到她的身后。

    “鏡花水月，造化神術(shù)！”杜軒震駭萬分，這種神術(shù)過于駭人，真真假假鏡中有鏡，造就無數(shù)鏡中世界，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說所見的一切都是假的。

    當(dāng)你不知道她的存在時，她就是假的，當(dāng)人以任何形式感知到她的存在時，她即是真的。這就是她的鏡花水月在造化神術(shù)上的造詣。

    滴答~

    像是水滴落入湖面，所有人同時落入一面各自不同的鏡子中，被鏡女的神術(shù)分散開來。所有人面前的景象皆有不同。

    杜軒眼前站著的冉景，穆浩云面前的太上皇，若雨身前的月樓不化骨，龍佑前方匍匐著的地底大龍......

    所有人都看到了心底最害怕，最畏懼的那個人，眾人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被鏡女挖掘，放大，成為了各自的行刑人。

    “南溪子，逆徒！欺師滅祖，離經(jīng)叛道！你可知罪？”鏡中的冉景大聲呵斥，縱使是假象，杜軒也是心神一顫，前世浮沉四千年，冉景像是老父一樣愛護(hù)了他三千年，即是師徒?jīng)Q裂又斗了一千余年，但打斷骨頭連著筋，作為他前世今生修行路上的引路人，他也不由得生出一種忐忑的心情。

    “不孝子杜軒，恭請老師上路。”杜軒低頭一拜，道心堅固，太皇，太明，清明，玄胎四劍在他腦后凝成，宛如四顆大星劃過天幕，又如神祇一怒連點(diǎn)四指。

    “孽徒！”

    冉景大袖一揮，太虛一炁拂過，凌霄四劍紛紛墜落。他手捏一枚天極符篆，敕令，向他印來。

    符篆上道紋生輝，玄奧復(fù)雜。一股似天怒的氣機(jī)爆發(fā)，蒼穹之上伸出一只龐然大手，要將他打入萬丈深淵。

    “天地八荒，唯我永存！”杜軒叱咤，八荒神拳涌動出不朽的光，法則之力澎湃洶涌，在天威面前，他就像是一個卑微的小黑點(diǎn)，卻爆發(fā)出不屈的戰(zhàn)意，向天出拳！

    嘭！

    虛空破裂，道紋炸響，一道道黑色裂紋迅速蔓延，九天十地都在顫抖，這一方小世界布滿了裂紋。

    “戮神！”

    冉景又出一指，戮神指迸發(fā)出恐怖的凌厲氣息，似能洞穿大世界的可怕光芒束成微不可查的一線，像是天地間的唯一，一指動蒼宇，眾神皆顫栗！

    噗！

    這一指近乎天崩地裂，攪動起無窮威勢，落在他身上時卻無聲無息，陡然消失，只傷到了一點(diǎn)皮毛。

    杜軒猛然醒悟，冉景師尊的戮神指本是他修出的第三枚道印，原本名為伐仙指，只是他并未完全修成，故而又名戮神指。

    所以在他的記憶中，戮神指是師尊的短板，而非最強(qiáng)的殺招。所以這一指雖然聲勢浩大但并不能傷到他，也就是說，鏡中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是眾人內(nèi)心的恐懼，一切的一切都是妄念，只是造化神術(shù)過于神異，以假亂真，造就了這一切。

    同時鏡女并不會知曉冉景的存在，也就是說其實(shí)一直以來，都是鏡女的神術(shù)在引誘著他跟鏡中的自己對決。

    杜軒莞爾一笑，并出兩指點(diǎn)向自己的額頭。

    “道心劍！”

    他與虛妄中勘破了真實(shí)，道心劍于心底爆發(fā)，道心之火熊熊燃燒，道焰火苗仿佛是一切妄言的克星。鏡中世界開始崩碎，塌陷，消失。

    ??！

    鏡中的冉景樣貌痛楚萬分，仰面倒地垂死掙扎。肉眼可見的裂紋在他身上蔓延，他像是鏡面一般破裂，篩動。

    “南溪子...救我...”

    他伸出殘破不堪的手掌，向他悲憐的求救，破碎的裂紋已經(jīng)布滿了他的全身，只差一步便灰飛煙滅。

    杜軒心中忽然一疼，無數(shù)記憶涌上心頭，哪些曾經(jīng)的呵護(hù)，溺愛，關(guān)懷編織出層層枷鎖，將他的道心勒的生疼。

    “老師...”他情不自禁的呢喃一聲，留下痛苦的淚水，道心之火停滯熄滅。

    鏡中世界忽然停止了破碎，場景忽而一變，冉景坐在了一面蒲團(tuán)之上，身后就是無為殿。這是他當(dāng)年求道時的場景。

    “逆徒！不知悔改，竟敢弒師？”冉景發(fā)出一聲道喝，宛如晴天霹靂直指道心。

    杜軒被他一聲呵斥，跌倒在地上，從青城習(xí)來的種種神術(shù)居然漸漸消失，就連四九道印都在離他而去，轉(zhuǎn)眼間他竟成了一個凡人！

    冉景收走了他所教授的一切！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diǎn)，他又成了那位在南溪山下放牛的癡傻幼.童！

    “逆子！上路吧！”鏡中的冉景長身而起，一只大手按在他的頭顱之上，只需輕輕一捏，杜軒便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永遠(yuǎn)的困在了鏡子里，永遠(yuǎn)的沉睡下去，而鏡女則會多一個忠誠的奴仆。

    “唉~大道無形，道法自然，我終究還是不能入無為道境?！痹谒细衽_盤坐的真實(shí)冉景嘆息一聲，杜軒的那兩滴清淚終究還是再次觸動了他的無為道心，他拂了拂衣袖，長身而起。抬手揭下封印在他體內(nèi)的幾處符篆，邁入茅屋中，掩門閉戶，再無聲響。

    失去了天極符篆的封印，九天彩云再度流動，虛空裂痕橫隔九天吞吐靈炁，一條靈河貫穿內(nèi)景，三百六十一處大穴熠熠生輝。

    紫府神臺時隔許久終于再次溝通了大世界之力，壓制得越厲害，反彈得越猛烈。內(nèi)景處處迸發(fā)出奇異的光，琪花瑤草瘋狂生長，處處彌漫蓬勃的生機(jī)。

    九天彩云灑落霞輝，點(diǎn)點(diǎn)鴻蒙紫液落入凡間，整朵彩云居然都是鴻蒙靈氣所化！濃郁的令人震驚，幾乎都快要化作鴻蒙紫氣了，比龍眼石劍處易清借龍脈溫養(yǎng)的那縷鴻蒙之息更加強(qiáng)橫，可謂珍稀至極，鳳毛麟角！

    轟?。?br/>
    靈河震動，隱隱出現(xiàn)紫色。比之前更加的波瀾壯闊，堪稱是一條大江了。江面掀起無邊的浪濤，又從無數(shù)的浪濤中走出許許多多的‘杜軒’。

    其中一人跳出了靈河，像一位農(nóng)夫一樣荷鋤耕種；又有一人伐倒了新生的神木，扛著木材蓋起了木屋；還有一人泛起了一葉偏舟，于靈河之上擺渡，竟然是在捕魚...

    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態(tài)，給內(nèi)景世界帶來了無限生機(jī)，宛若一個真實(shí)的世界。

    杜軒遲疑了，他在森羅萬象中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本不應(yīng)存在的人，一個早就迷失在鴻蒙中的人，亦是史前青城時代最具才情的那個人——惠子瑜！

    他風(fēng)度翩翩，眸若清泉，站在彩云深處向他揮手致意。

    “沿著龍脈而行，我把一切的答案都放在了龍脈的盡頭...”惠子瑜淡然一笑，風(fēng)輕云淡，微風(fēng)拂過，他隨風(fēng)而逝，仿佛從未存在，亦如當(dāng)年，兩人隔岸相望，中間橫隔兩萬余年。

    “師兄！”

    杜軒一驚，想伸手抓住他，卻又在指縫中流逝，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走出鴻蒙第一人！哈哈，師兄你贏了，愚弟甘拜下風(fēng)。”

    杜軒向著彩云拜了拜，而后回歸本體隨手抓住鏡中‘冉景’按在他頭頂?shù)哪侵淮笫?，笑問道：“老師，大道大行大道大為方為無為?！?br/>
    這句話不知是說給眼前的‘冉景’還是內(nèi)景中的冉景所聽，隨后他輕易的捏碎了‘冉景’的手腕，鏡中世界也隨之支離破碎。

    至此，他對于冉景的所有情感，所有道心趨于完美，道心完整，再無波瀾。

    數(shù)十道身形從他的靈河中跳出，許多‘杜軒’落入鏡中世界，惠子瑜借袁澤之手留給他的史前隗寶，鴻蒙造化大神通——三生萬物，初次顯露。

    無數(shù)‘杜軒’手捏道心劍紛紛跳入無數(shù)面鏡子之中解救眾人，而他本人則獨(dú)自面對其中最強(qiáng)的三個鏡中生靈。

    只見他雙手抱圓，施展道一大神通，將穆浩云，若雨，龍佑三面鏡子合一，徑直跳入其中。

    此時，穆浩云的面前端坐著一位頭頂九龍帝冠，身穿九五至尊皇袍，高聳入云的偉岸身影，而他就像螞蟻一般的渺小，可憐。他伏在地上失聲痛哭，淚水像是雨點(diǎn)一般滑落。

    若雨身前站著月樓不化骨，一口血棺中正汩汩的流淌著眾生之血，她披頭散發(fā)，面無表情。一雙蒼白利爪洞穿了她的胸膛，她無力的垂下了頭顱，已經(jīng)奄奄一息。

    而龍佑的面前匍匐著一頭土黃色的真龍，山河大地都是他的身子，奇峰異巒不過是他的龍鱗。他是如此的偉岸，卻又如此的殘破。龍佑一邊大哭一邊往嘴里塞著各種東西，奇珍神鐵，刀槍劍戟，甚至是泥土砂石，他無助的跪在地上，雙手已經(jīng)刨爛，根根白骨突兀在外，觸目驚心。

    但他仍然沒有放棄，拳頭大小的石子塞入嘴中，鋒利的劍刃割裂了他的嘴角，他哭著，塞著。仿佛這樣就可以阻止巨龍死去，仿佛這樣就可以彌補(bǔ)龍脈的殘缺。

    杜軒一腳踏過，定住日月山河，在鏡中世界他甚至可以為所欲為。只見他一劍將月樓不化骨梟首，輕輕抱起若雨，道心劍從他的指尖迸發(fā)，沖刷若雨的心神。

    “那血棺可是寶貝，你要是不要的話，就歸我了?！倍跑幵谒吥剜痪?，道心之火驅(qū)逐了所有虛妄，但她如果在鏡中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那即便是杜軒也很難將她拉回。

    “我的！”

    若雨驚呼一聲跳了起來，剛剛那前后透亮的兩個血洞也隨之消失不見，她貪婪的趴在血棺之上，把頭身在血棺里咕嚕咕嚕的吸食月華，不多時竟長出了血牙。她開心的踩在不化骨的背上仰天長嘯，宛如女魔頭。

    杜軒搖了搖頭，又來到穆浩云身邊，看著眼前偉岸的身影贊嘆一聲，如果太上皇真有這么大的話，那至少也是真神境了，甚至更加的強(qiáng)大。

    而這一切都是穆浩云心中的虛妄，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在面對太上皇時平日里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他竟然是如此的無力。

    “穆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匹夫有勇，敢于天爭否？”

    穆浩云怔了怔，驚訝于杜軒居然來到了他的鏡中世界，或者說是他的內(nèi)心世界。他慌忙擦干了眼淚，不愿意在別人面前流露出柔弱的一面。

    他苦笑道：“你不會明白，太上皇便是天，沒有人可以忤逆他。”

    仿佛在映襯他的話語一般，鏡中的太上皇坐在龍座之上向他伸出了一只大腳，就像是要碾死一只螻蟻一般要將他踩死在腳下。

    穆浩云驚恐萬狀，連忙將杜軒推到一邊，大哭道：“你走！快走呀！不然就來不及了！”

    杜軒看著頭頂如同山巒般的大腳笑了笑，“我走的了，但這蕓蕓眾生呢？又能躲到那里去？”他甚至連一式道心劍都沒有使出，只是以道語不停的提示他。

    像穆浩云這樣的豪杰，他與沒心沒肺的若雨不同，他承擔(dān)了太多太多，哪些本不屬于他的重?fù)?dān)，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即便杜軒這次幫他驅(qū)逐了心魔，以后還會有更多的心魔浮現(xiàn)，同時也會更加的強(qiáng)大，能救他的唯有他自己。

    看著漸漸壓下天幕的巨腳，穆浩云愣住了。一直以來他都活在了被太上皇支配的恐懼之下，頭頂?shù)木拮阃鹑缁\罩西蠻的那片陰霾一樣，巨大，恐怖。

    他攥緊了手中的長槍，仰天怒吼：“你不是真正的王！而我終將是西蠻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