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隔日。</br> 制藥小屋中一片熱鬧,桌面擺著十來顆包子饅頭，和一小鍋熱粥。</br> 何涼涼手里拿著包子，歡快道：“方才我去昨日種藥草的地方,發(fā)覺雷吼花種子已經長出一點點新芽了,果真如神醫(yī)說的那般,生長速度極快?！?lt;/br> 安賜替他吹涼幾口,道：“等等去澆水，也許還能施點肥料？”</br> 池緞：“施不施都行，我偶爾會拿用不到的藥草搗碎入土,充當肥料。”</br> 何涼涼疑惑道：“這樣藥性不會互相干擾嗎？或者土壤不會損壞？”</br> 身側，安賜替他舀了碗熱粥，同樣仔細吹涼后才遞過去。</br> 池緞綻笑：“菘兒谷的土與外界不同，種植上百種藥草藥花皆沒問題,不會互相影響?！?lt;/br> 安爻手中拿著的饅頭，選的是清淡口味,菘兒谷里的早膳一向是池緞包辦,而只要他喜吃的口味,池緞總是會多做一兩個,下午餓的時候還能蒸熱解饞。</br> 他道：“所以雷吼花再三五天就需全部采下嗎？”</br> 池緞點頭：“花苞長在新芽上,不采下即會枯萎，采下后直接風干,能保存上好幾年。</br> 接著指了指墻角,道：“我那已有好幾罐磨成的藥粉?！?lt;/br> 他話剛說完,外頭忽地響起踏步聲。一抹雪色身影姍姍來遲，身側是另一道高大的身影,懶洋洋地和他同時踏進。</br> 安爻：“仙尊今日起晚了,是不是昨晚的劍招比試太過勞神？”</br> 季瀾隨便點了下頭,只道：“你們都吃完早膳了？”</br> 何涼涼神情歡快：“還沒呢，正聊到一半，神醫(yī)說等會兒可以去給雷吼花澆水施肥。”</br> 池緞看著季瀾，對方正拉開椅子坐下，他便嘖嘖兩聲，說道：“昨日仙尊和宇珹回去打架了？看上去似乎睡得不好?！?lt;/br> 季瀾頓時一愣，半晌后才鎮(zhèn)定道：“就是房里炭盆較暖，睡覺途中不斷翻身罷了?！?lt;/br> 池緞：“倘若熱得睡不著，熄滅一兩個炭盆便成?！?lt;/br> 夜宇珹：“院里藥炭快用完了，你那還有？”</br> 池緞一頭霧水：“仙尊不是才說過暖？怎么，這回改成你畏寒了？”</br> 如此詭異。</br> 夜宇珹瞥了身側人一眼，對方正冷靜喝著熱粥，于是勾笑道：“對，本座近來畏寒?！?lt;/br> 安爻驚的饅頭都差點掉了。</br> 季瀾垂著眼，慢慢咀嚼著膳食，腦袋又不經意地飄往今早的情景。</br> 打自他清晨醒來，許多畫面便未散去。</br> ……</br> 曙光剛現(xiàn)之際，菘兒谷的鳥兒便已全數出巢，站在枝椏上唱吟，聲聲鳥鳴有高有低，有慢有急，交錯起來便是婉轉早安曲。</br> 小院里，床榻內側的白衣身影，淡色長睫闔著，耳邊銀發(fā)垂落在枕上，整個人如白雪般。</br> 唯獨唇瓣，是惹眼的紅潤。仿佛胡亂咬上了大半夜。</br> 房里炭盆燒的溫暖，以至于季瀾里衣雖掀起大半，一大截柔韌腰腹露出，卻一點兒也沒感覺到涼意。</br> 半晌后，眼睫才微微顫了幾下。不仔細看，便瞧不出。</br> 身邊剎那即傳來低懶帶笑的聲嗓。</br> “醒了？”</br> 季瀾沒有睜眸，一小會兒后才道：“還沒。”</br> 本讀書人，決心賴床。</br> 夜宇珹拾著他枕上的銀發(fā)繞玩，彎唇道：“昨晚沒睡好？”</br> 季瀾這才慢慢翻身對著里側墻壁，緩速答道：“還可以。”</br> 這聲音，已是悶在被子里。</br> 此時外頭曙光雖弱，房里油燈也未點，可他浮上緋色的耳廓，仍是被另一人看得一清二楚。</br> 側躺的姿勢也讓季瀾露出一部份的頸側，距離耳下極近的地方，有一小塊極為明顯的深紅淤痕。</br> 夜宇珹望著那小片紅腫的肌膚，彎唇道：“還想賴床？”</br> 季瀾這才慢悠悠的偏過頭，回視了他一眼，眼角有些紅與倦，明顯昨晚睡眠欠佳。</br> 夜宇珹懶洋洋地捏著銀白發(fā)絲玩，道：“起不來的話，本座等會把早膳拿過來。”</br> 季瀾搖搖頭，表示自己能起，可又一面伸手，將身側的被子拉緊，蓋住露在空氣中的腰側。</br> 而那片肌膚附近，映著幾抹若隱若現(xiàn)的痕跡。</br> 夜宇珹笑靨便更加上勾，“確定不是賴床？”</br> 季瀾道：“去池緞的小屋吃吧，要不涼涼肯定沖來這里問的?！?lt;/br> 依照他徒兒的性格，定會擔憂他未出席，是不是染了風寒或生病，指不定一刻鐘后便帶著早膳沖過來探望。</br> 可這房里還有……還有些未消散的痕跡……</br> 夜宇珹卻道：“就讓他來?！?lt;/br> 季瀾瞬間睜眼。</br> 不許！又！胡鬧！</br> 他視線一瞥，發(fā)覺雪松鼠正窩在床沿最角落，用毛茸茸的尾巴對著他們，可不但沒有平時精神抖擻的活力，反倒和季瀾比起來，不知誰更累。便是昨晚被吵的，因昨日半夜，榻上不怎么寧靜。</br> 季瀾視線定在那團白毛，又想到幾個時辰前…</br> 腦海翻騰間，忍不住又抱緊被子，試圖滾到床墻更里邊，可才剛移了半吋，被子又被身后人往外扯，不讓他移遠。</br> 夜宇珹驀地說了句：“日有所思丹，只有一顆?！?lt;/br> 所以以后的，不會是夢。</br> 季瀾被他拽著被，無法移動。只能繼續(xù)將臉面埋進蓬松被褥中，半晌后才說了句，“我知道?！?lt;/br> 語調極輕?？伤?，另一人能聽見。</br> 昨晚入夜以后，季瀾確實入夢了。</br> 然而分明在夢境中，所有感知卻比清醒更加深刻。</br> 直至清晨的曙光升起，藥性才漸漸退去。</br> 但，也只是夢境結束。</br> 夢境外的…仍是未斷。</br> 雪松鼠也被迫不斷移位，途中還摔下去幾次，每回皆是怒氣沖沖的溜回榻上。</br> ……</br> 制藥小屋內。</br> 何涼涼關心著季瀾昨日睡眠，不時叮囑幾聲。</br> 池緞：“還是我今晚弄些適合入眠的湯藥，包準喝下去后一夜好眠?！?lt;/br> 夜宇珹懶洋洋道：“不必?！?lt;/br> 池緞：“知道你不必，我說的是仙尊?！?lt;/br> 夜宇珹依舊道：“不必?！?lt;/br> 何涼涼忽地拍桌：“我知道了！是不是那只松鼠，睡一半就撲到師父身上去了，弄得師父失眠沒睡好?！?lt;/br> 池緞貌似了悟，拍掌道：“對?。∥叶紱]想到這可能，還是我改弄些湯藥給雪松鼠喝，讓他乖乖睡覺？”</br> 季瀾差點被粥嗆到，“…不、不用了?！?lt;/br> 雪松鼠很乖，倒是有只黑漆漆的蝙蝠，讓他整夜沒什么休息到。</br> 清晨他與夜宇珹說話時，雪松鼠不知何時醒來，睡眼惺忪地從床角抬起頭，一身白毛雜亂蓬松，探著腦袋，巡視榻上狀況。</br> 看起來頗為可憐。</br> 安爻聽季瀾這樣回答，下意識認定是那小家伙惹的禍，讓仙尊沒睡飽，便道：“雪松鼠活潑歸活潑，沒想到居然是只鬧性子的?！?lt;/br> 季瀾：“……”</br> 池緞裝出思考模樣，倏然來了句：“誰知道呢，說不定一關上房門，就往仙尊身上蹦了。”</br> 他見季瀾鎮(zhèn)定咬著饅頭，又說：“我猜猜，是不是入夜后，這擾人的雪松鼠，就變成黑毛了?！?lt;/br> 季瀾瞬間顫手，差點將一旁熱粥潑灑出來。</br> 池緞感覺自己火眼金睛，一個擊掌：“果真是黑毛！”</br> 何涼涼一頭霧水：“什么毛？雪松鼠分明與師父的衣袍相同，是雪色的。”</br> 池緞卻搖頭嘆息：“涼涼既聽不懂，不如晚上問問安賜吧。”</br> 何涼涼聞言，立即做出好學模樣，朝隔壁人道：“神醫(yī)這是什么意思？”</br> 安賜面色不改，道：“晚上告訴你?！?lt;/br> 安爻咬下包子最后一口，道：“什么？我能一起聽嗎？”</br> 池緞方才的比喻，他似懂非懂。</br> 安賜朝他點頭。于是池緞立即拍手。</br> 季瀾：“……”</br> 你們！</br> 這群！</br> 鬧事的家伙！</br> 本讀書人！</br> 還在這呢！</br> 一群人里頭，只有夜宇珹神色自若，唇邊掛著懶閑笑意。又撈了半匙豆?jié){，放進季瀾喝空的碗里。</br> 安爻和何涼涼正七嘴八舌的討論黑毛白毛，池緞則一臉神秘，不把話說清楚，嬉嬉鬧鬧間，外頭天空猛然傳來幾聲巨響！宛若雷掣重重打在鐵皮上那般！帶著回音，繚繞在菘兒谷內。</br> 制藥小屋里的談話霎時間停住，何涼涼面色露出驚嚇，池緞則一改歡快，神色警戒。</br> 在他對側，夜宇珹聽見第一聲巨響時，即收起嘴邊笑意。</br> 沉聲道：“有人要闖菘兒谷結界？”</br> 季瀾聽著余下的回音，警覺道：“我們要上去察看嗎？”</br> 池緞俐落的站起身，“我過去一趟?！?lt;/br> 安爻起身道：“我也去！”</br> 菘兒谷結界異動，定是出了問題。</br> 池緞卻道：“爻兒待在這就行，有宇珹在大家身邊，我比較放心。菘兒谷結界復雜，可外人應是無法進入，我去看一看就回來?！?lt;/br> 何涼涼聽聞這番話，被嚇到的心緒正要平復，怎知屋外又突然傳來巨響，聽起來，像是外頭的人急于進入，用盡各種方式要破界。</br> 安賜跟著站起，“我和神醫(yī)一同過去?！?lt;/br> 夜宇珹朝池緞道：“先別上去，你傳個聲上懸崖，先看闖入者是誰?！?lt;/br> 池緞頷首，抬手憑空畫了個東西，注入靈力后用力一揮，一抹青綠色的煙隨之飄出。</br> 那絲青綠煙霧漸漸的濃密起來，逐漸堆疊成煙團，池緞眉宇頓時一蹙，朝夜宇珹道：“是莫瀟，身后還跟了一大群人，沒有八十也有一百，全是各個仙門。”</br> 安爻瞪大眼：“一百多人??？你在外干了什么事，讓人尋仇嗎？”</br> 池緞?chuàng)u頭：“不可能，我平時不常出谷。只是從崖上畫面看來，那些人非常心急?！?lt;/br> 夜宇珹面色冷下，道：“本座過去看?！?lt;/br> 各教派擠破頭欲進菘兒谷，絕非常事。</br> 季瀾迅速道：“大家都一起去吧！”</br> 桌邊幾人便全站起身。</br> 池緞出屋前，心底總覺有異。每回出谷，便快速將一旁木柜的藥瓶掃入布巾，迅速打了個結，提上后便朝其他人應首，接著走在最前頭，出了門。</br> 安賜安爻與何涼涼皆跟在他身后。眾人掠過谷內草木，快步往懸崖的方向過去。</br> 季瀾走在后頭，可才剛踏出小屋沒五步，身軀倏地一陣冷寒，霎時間愣的彎下腰。</br> 夜宇珹立即將人撈過，低聲道：“怎么了？”</br> 黑袍衣袍中，忽地飄出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往下墜落，卻在距離地上不過幾吋的距離，猛地靜止，懸空又浮了起來。</br> 季瀾眼眸不斷發(fā)顫。他能感覺周身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越來越森冷。</br> 夜宇珹英挺的眉眼間布滿鋒利，往周邊望去。</br> 兩人身周分明還是菘兒谷的景色，卻已無半絲菘兒谷的溫馨氣息，取而代之的，是股極為潮濕的潮意，迎面而來，帶著陣陣冷寒。</br> 季瀾忍著身軀中的寒意，站直身軀，道：“蒼刎珠…有異狀?！?lt;/br> 夜宇珹將視線調回浮在空中的珠子，“谷外那些人定是為這東西而來?！?lt;/br> 菘兒谷結界受擾，接著蒼刎珠出現(xiàn)異狀。</br> 夜宇珹猛然將胳膊往旁一揮，強勁掌風往谷內掃去。</br> 遠處土黃色的石壁瞬間發(fā)出劈啪聲，凹凸不平的巖面頓時顯出裂紋，那裂痕越擴越大，最終延伸至半座懸壁。</br> 只見裂到壁面仿佛要全數破碎的紋路，驀地從里頭散出陣陣薄霧，不過一會兒又盡數消散，畫面詭譎。</br> 季瀾定睛一瞧，發(fā)覺所有裂痕也跟著那陣霧，煙消云散。石壁再度歸于完好，宛若不曾接下夜宇珹掌力。</br> 而四周景色，也漸漸暗下。</br> 季瀾驚詫的睜眸，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畫面有些熟悉。</br> 夜宇珹環(huán)視周圍，方才谷內滿布的綠意已然變調，茂密的樹叢漸呈枯萎，且涼風陣陣，不時有水滴聲傳來，潮濕氣息越來越重。</br> 兩人往池緞等人消失的方向，繼續(xù)步行，卻是越走越不對勁。</br> 熟悉的石子路已不見影，倒是一整片的巖地，帶著濃重的濕氣。</br> 季瀾湊近一處巖壁，定眼觀察，眨眼之間，一股寒氣忽地撲面，身軀宛若浸在薄霧中。停雪多天的天氣，這會兒也開始飄起雪花，寒意繚繞，不時有從高處下的滴水，打在巖石上，景色詭譎。</br> 離早膳不過半刻鐘時間，菘兒谷的暖調景色，已是觸手不可及的距離。</br> 季瀾愕然之際，腦海驀然閃過什么。</br> 他終于知道！這片景色為何如此熟悉了！</br> 只因他曾看過一模一樣的景觀敘述。</br> 就在《仙尊嗷嗷叫》里。</br> 心底驚懼隨即滋長，他不禁顫聲說道：“我們、我們該不會在…”</br> 夜宇珹眸中閃過冷厲，沉聲道：“在蟲煙潭境里?！?lt;/br> 季瀾聽見這四字，額際剎那泌出冷汗。</br> 他一直清楚，這天終究要到來。</br> 可卻沒想到，如此之快。</br> 充滿暖意的小院，放了暖炭的炭盆，以及昨日的繾綣夢境。</br> 所有的一切，不過幾個時辰前。</br> 心緒正翻騰間，外罩忽然被一股輕微的重量下扯。</br> 季瀾瞥眼看去，一坨白毛即入眼簾，那圓鼓鼓的毛茸模樣，也將他沉重情緒稍稍趕跑。</br> “是雪松鼠，他怎么進界的？”</br> 夜宇珹揚了揚手中珠子，“菘兒谷常年設有結界，蟲煙潭境也有，再者我手上又有蒼刎珠。本座猜，是這珠子連結兩邊結界，將谷里人傳遞進潭境內，雪松鼠一直和我們在一起，自然也被傳遞進來?！?lt;/br> 季瀾頷首，將松鼠捧至肩上放好，道：“可我們在譽仙大會時，便一直攜著蒼刎珠，當時為何無事發(fā)生？就我所知，蔭蘭峰周圍也設有小型結界?！?lt;/br> 夜宇珹只道：“你身軀被玉石之氣入體，是離開蔭蘭峰之后的事?！?lt;/br> 如今他們都在菘兒谷中，池緞為了隱世，在谷內設了大量結界，而他手里有蒼刎珠，季瀾又被玉石散出的潭境氣息入身。所有因素都齊全之下，菘兒谷與蟲煙便有了聯(lián)動。</br> 貌似因緣巧合，似乎又非如此。</br> 反倒像冥冥注定。</br> 夜宇珹：“各教派找來菘兒谷，八成是外頭發(fā)生異端，而我們身在谷內未察覺。”</br> 季瀾也聯(lián)想到這點，道：“有辦法先找到池緞他們嗎？不管外頭發(fā)生了什么，大家至少先齊聚，再一同想法子?！?lt;/br> 夜宇珹望了眼灰蒙暗沉的天色，“再往前走一段，看看池緞與安賜有沒有留痕跡?！?lt;/br> 二人經過一片高聳樹木群，從樹干至樹梢全呈黑青模樣，枝椏張牙舞爪，宛如惡鬼十指，隨時要往人咽喉一勒。</br> 季瀾張望四周，圍繞的陰暗景色，也讓他腦中記憶不斷升起，關于《仙尊嗷嗷叫》里對蟲煙的描寫。</br> 【蟲煙潭境，屬仙門最險之地。里頭布滿潮意，寒氣逼人，此地處于極北惡海的正下方，與世隔絕之隱地，不少未出世的兇怪全隱藏于此，一但現(xiàn)蹤便是鮮血屠殺，潭境中多為堅硬巖壁，偶有荒草漫地，或者連接的惡海分支。放眼望去整片墨黑汪洋，水深萬尺，倘若以兩腳步行，壓根渡不了海域，最終尸骨留于原地。海面數百座島嶼，每一處皆是險境重重。白衣仙尊一身決然，立于某處巖壁頂端，頰面發(fā)絲狂舞，望著遠方襲來的強烈海風，心底早已明白，在這極惡之地，他將與夜焰宮首座，必須殊死一戰(zhàn)?！?lt;/br> 季瀾垂著眼，回想至此，身側人驀地伸來胳膊，將他攬過。</br> 季瀾見對方英挺的眉宇正緊緊聚攏，便伸指揉了揉，道：“我沒事?！?lt;/br> 此刻夜宇珹表情差勁，除了前方未知險途，還有隱于他身驅的玉石氣息，即是自蟲煙這地方而來。</br> 果不其然，低沉的嗓音道：“倘若你還會冷，便告訴我。”</br> 季瀾不禁笑道：“可潭境里頭荒蕪，約莫什么東西都找不到，上哪找御寒的東西?！?lt;/br> 眼下溫度雖低，可結界變換時的陰寒已漸散去，幸虧季瀾習慣在出房吃早膳前，便將厚料外罩披上，故只要體內那股玉石寒意不發(fā)，身軀便屬溫暖。</br> 夜宇珹見他頰面笑意，暖暖亮亮，聚攏的眉心這才舒緩，說道：“自是有辦法。且蟲煙雖荒涼，但花妖曾對你提過獨隱者，既然潭境里頭能藏人并且久住，可見該有的東西，硬要尋也能尋到?！?lt;/br> 季瀾點點頭，覺得這話有道理，“花妖說的獨隱者，興許就是莫瀟的先祖，懂得制造聚靈玉石，故被赤屠帶進潭境，若能尋到他們，也許能對蟲煙多掌握一點?！?lt;/br> 總歸在這里，不是敵方，便是我方。</br> 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br> ?。?lt;/br> －－</br> 另一頭。</br> 一片半人高的枯枝樹叢里。</br> 一名身穿紅衣的艷麗女子，手里拿著短刀，朝身旁的草枝砍下，動作俐落，看得出熟練。</br> 并且，全框式眼線。</br> 她面上帶著憤怒，道：“這鬼地方的雜草怎么那么多，砍都砍不完似的，走了老半天也不見盡頭?！?lt;/br> 阮絆棠堆滿怒氣，大力地往前方高草砍下，深綠枝叢隨之倒地，可抬眼往前看去，仍是無邊無際的深綠。</br> 半天以前，所有仙門共聚于菘兒谷外的懸崖，沒想到尋了整整半日，也找不到一個正常進谷的入口，所有人面色逐漸沉重。</br> 起因往前推算，便是譽仙大會結束不過兩日，各教派突然接連傳出異狀，不少弟子慘死于各教中，死狀慘烈，七孔濺血，有些甚至眼目被徒手挖出，且尸骨還殘存明顯的魔修之氣。</br> 于是眾仙門又馬不停蹄地會合，共同商議。事關重大，阮絆棠身為門主，也帶上幾個大弟子，共同出席。一同前來的，還有道上頗負盛名的雙刀門，可因老掌門仍在休養(yǎng)，故由雙悅代表參加，贏得比武招親的青年自然也隨其左右。</br> 就在一群人講述完自家慘況，一籌莫展之際，那姓莫的青年驀然發(fā)聲，表示眼前情況興許有突破口，接著眾人便共同啟程，來到傳說中的神醫(yī)谷?？蓪χ侨f丈懸崖，卻是無人敢跳。</br> 畢竟傳聞終究是傳聞，萬一這一跳，沒進菘兒谷，反倒去見了閻羅王，簡直得不償失！</br> 阮絆棠見大家討論許久，又綁手綁腳的放不開，在崖上等了半日之后便決心跳下。</br> 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紅色衣衫身影一躍，消失于崖邊。</br> 接著是雙悅與莫瀟，也終于受不了其余拖拖拉拉的仙門，直接跟著墜入。</br> 幾人這一跳，又無池緞帶路，菘兒谷結界受了干擾，隨即發(fā)出雷鳴重擊聲。</br> 阮絆棠入內之后，半天內約砍了一畝的草地，可放眼望去，貌似連半根草都沒少，眼前全是枯枝橫生，前路難行。</br> 與她一同跳下的大弟子，警覺問道：“門主，這地方有異，與傳聞中的神醫(yī)谷景象不同?！?lt;/br> 阮絆棠面色不佳，“我自是知曉，這里既是神醫(yī)谷，應是滿谷的藥草藥花，眼下這破敗模樣，說不定是池緞弄出的幻境，防止外人入侵?！?lt;/br> 大弟子一臉心驚：“可我們進來這地方至少兩個時辰，除了眼前這堆荒草，什么也沒見到?！?lt;/br> 阮絆棠聞言，也稍微收住割草架勢，道：“莫瀟說了，池緞與夜焰宮也許清楚仙門異狀的由來，故我和各家掌門才會決議來這兒。倘若未見到人便離開，沒將事情弄個清楚，怎么對得起門中死去的師姐妹。”</br> 大弟子連忙點頭：“門主說的對，為了師姐妹，至少得撐到見了神醫(yī)他們再說?！?lt;/br> 阮絆棠接過對方遞來的水袋，豪氣的喝了幾口，道：“此次巫鳳教出席，派了個姓柳的青年。這人我從沒看過，聽聞是巫傲的情人?！?lt;/br> 大弟子點頭：“對方名喚柳卿，我聽說過他與巫教主的事跡。但巫教主為何不親自當場？”</br> 阮絆棠：“或許是比武大會上接了霜雪門仙尊一掌，至今尚未復原?！?lt;/br> 大弟子：“說到霜雪門，有人說仙門茶會的花妖，最后是讓仙尊給退散了，既然仙尊金丹已恢復，為何如今仍與魔尊同行？”</br> 阮絆棠一臉正義：“興許里頭有不為人知的苦衷，兩尊之間的冤仇并非小打小鬧，從當年的雪地屠殺便能略知一二，如今除了惡斗一場，打個你死我活，其他方式自是無法解決的?！?lt;/br> 兩人談話之際，眼前忽地一陣窸窣聲。</br> 阮絆棠瞬間露出警戒眼神，“小心！前方有東西！”</br> 大弟子也將自身短刀橫于胸前，注滿靈力，做出御敵姿勢。</br> 結果等了半晌，前頭什么影子都沒飄出，倒是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先行傳來。</br> “你這谷內的結界到底怎么回事！為何設著設著就連接到潭境了??？”</br> 另一道聲音回應：“爻兒別氣，這我也不清楚。過去我天天埋頭制藥搗藥，跟蟲煙半分不熟，這回興許是宇珹身上帶了珠子的關系?！?lt;/br> 阮絆棠瞪大眼眸，望著從另一側草叢踏來的人影，對方幾人與她一樣皆是寸步難行，只是她拿著短刀割草，他們是拿著長劍揮斬。</br> 安爻原本又要罵出口，何涼涼卻先出聲了，憂慮道：“師父他們不知人在何處，剛才我們急著上懸崖，走的太快，居然就分散了?！?lt;/br> 安賜持劍斬草，隨手揮砍間，眼前一小區(qū)域的荒草即夷為平地。</br> 他回道：“此刻宮主與你師父在一起，應是不會有大礙?！?lt;/br> 池緞忍不住轉過頭：“是啊涼涼，你還是先擔心我們自己吧?！?lt;/br> 安爻仍是一臉沒好氣：“能否有人先告訴我，為何大家會莫名進入潭境？”</br> 阮絆棠聽見不斷出現(xiàn)的潭境兩字，立即高聲說道：“喂！你們說的潭境，該不會是蟲煙吧？”</br> 對面四人隨即隔著一整片荒草望過來。</br> 安爻睜大眼道：“阮門主怎么在這？”</br> 阮絆棠：“我跳崖。”</br> 何涼涼聞言，不禁嘆道：“哇。果真是女中豪杰！”</br> 阮絆棠卻無心思理會稱贊，語調急促道：“你們剛剛的談話屬真？我們此刻就身在蟲煙潭境當中？”</br> 安爻點頭：“確實在潭境里。”</br> 一個時辰前，他們離開制藥小屋，走不過幾十呎，身邊景色驀地移轉，從一片綠意盎然的菘兒谷，變成黯淡慘色的巖壁，又走了一陣，便看見這片半人高的荒草，仿佛亂葬崗一樣生長。</br> 阮絆棠：“可我們分明是從懸崖跳入菘兒谷入口！怎會一下來便成了蟲煙潭境？”</br> 池緞：“因為蒼刎珠在夜焰宮手中。如今夜焰宮在我谷里作客，倘若珠子出動異動，意外連動兩邊結界，導致空間層疊傳遞，確實有可能?！?lt;/br> 阮絆棠簡直不可置信，“那如何能出潭境?。俊?lt;/br> 池緞聳肩：“不知道?？倸w倘若出不去，便是等死?！?lt;/br> 阮絆棠：“…這還用需神醫(yī)開口？”</br> 一旁大弟子已是驚嚇不止，扯著阮絆棠衣擺，顫聲道：“門主！蟲煙向來是禁忌之地，為何我們會誤打誤撞掉進來了！能否先找找出路！”</br> 安爻翻了個白眼：“方才不是說了，沒有方法出去，不如先看看周圍有什么能利用的東西，若要在潭境中待上一個半月，整日緊張兮兮地也于事無補。”</br> 阮絆棠也竭力保持冷靜，道：“右護法說的對，不如我們暫且同行，一同想辦法?！?lt;/br> 何涼涼在旁聽了許久，終于開口道：“那就先離開這片草地吧，這草長的高，顏色又陰森森的，極為怪異，大家別久留?！?lt;/br> 一群人便選定了個方向，由池緞與安賜持劍開路，阮絆棠也將收起不久的短刀再度拔出。</br> 大伙兒邊走邊斬草，艱難的往前行進了一段，可不論揮斬速度多快，前方依然充斥著高草，看不見半分地面。</br> 安賜忍不住皺眉，朝池緞道：“這地方不太對勁。”</br> 池緞神情凝重，擺出手勢，讓大家動作先停，接著迅速環(huán)視周圍一圈。</br> 遠處突地傳來一小聲吱喳。</br> 聲音不大。</br> 安爻往聲音方向看去，一只全白的雪色生物倏地閃進視線里，他眼眸一亮，喊道：“仙尊！”</br> 雖隔著數百尺，可他定沒有看錯！</br> 那團白毛，是雪松鼠！</br> 何涼涼聽見這喚聲，也往他視線方向看去。</br> 果然，兩道頎長的身影，正不急不徐的從草地另一頭走來。</br> 雪松鼠就待在季瀾肩上，好奇的四處張望。</br> 何涼涼眼眶瞪睜，喊道：“師父！我們在這！”</br> 可對方二人卻仿佛未聽見這聲高喊，仍是自顧自的走著。</br> 池緞立即覺得有異，伸手讓何涼涼停下叫喊。</br> 眾人就這般盯著對方二人，往草地這頭走近。</br> 安爻看了一會兒，詫異道：“宮主與仙尊為何看不見我們！”</br> 分明不過百尺之距，由他們的位置看出去，季瀾那兒也是被高草給擋住腰腹以下，可眼下走路的模樣，一點也不像行進在草叢中步履難行，反倒像踏于平地。</br> 阮絆棠也察覺了不對勁：“仙尊那頭為何如此詭異？”</br> 池緞：“話別說早，詭異的是那頭，還是我們這頭。”</br> 他們身周全是砍不完的荒草，若說其中一方是身處幻境，不一定是夜宇珹那邊。</br> …</br> 此時此刻。</br> 草叢另一端。</br> 季瀾道：“安賜他們可能在附近嗎？”</br> 夜宇珹：“結界連動，有時會有錯位。倘若沒有，大家距離便不會太遠?！?lt;/br> 季瀾：“可我們走了一個多時辰，什么都沒看見?！?lt;/br> 他有些渴，肩頭的雪松鼠約莫也是。故才跳出帽兜，在他肩上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吃的，但這附近全是陰森景象，不只沒水，更遑論長滿新鮮果實的大樹。</br> 夜宇珹見他逗弄著松鼠，問道：“渴了？”</br> 季瀾應首：“等會兒路上順帶找找水源，不過這里雖潮意重，卻沒見到半個水潭。”</br> “這里沒有，下一處也會有?！币褂瞵A話落，便伸出指。</br> 季瀾頓時嗷了一聲。</br> 臉頰疼！</br> 對方懶懶地放下長指，表情未變，“水源邊走邊尋，可得先等我們出了這個幻境?！?lt;/br> 季瀾聽見最后兩字，神色無半絲意外，一邊揉著臉頰，回道：“果真如此。剛剛腳下踏的幾塊石面，似乎已走上兩三輪?！?lt;/br> 故他也察覺了，這地方倘若沒有機關，也屬幻象。更詭異的是，他倆一路順著草叢走，居然就這般不動聲色的進入幻境里。</br> 他有記憶，《仙尊嗷嗷叫》曾粗略提及蟲煙的幻境，數量不少，屬隨機出現(xiàn)?？稍睦镞M入幻境的并非原主，而是其他仙門子弟，故對此并未詳細描寫，皆以一兩筆帶過。以至于季瀾眼下也無法預料，這里頭會有什么。</br> 他道：“我們何時進幻境的？”</br> “剛入蟲煙不久便觸動了?！币褂瞵A往天空瞥去，道：“且這幻境還設有額外的結界，需先找破界方式。”</br> 他抬起胳臂，往旁一揮，不遠的巖壁地面，剎那間裂出一道長條裂縫，迅速向前延伸，看上去無止盡，可在百尺之外，便猛然停止！似乎碰到一股隱形的墻面，將那股裂地的力道擋下。</br> 停止之后，裂縫又忽地從尾端閉合，一路闔至季瀾他們腳邊，地面再度完歸完好，仿佛方才的土崩地裂沒有發(fā)生過。</br> 季瀾望著這幕，心中有些不寧。動身與夜宇珹一同踏過草叢，走至裂縫的尾端。</br> 他往前呼了口氣，不意外的看見一絲微光反射，且吹出的風也被反彈至臉面。</br> 看來這處便是幻境的結界面，靜止之下，肉眼無法瞧見，可一旦有微風拂過，即能窺知一二。</br> 季瀾帽兜中的雪松鼠，原本安穩(wěn)的窩躺著，聽見動靜后便跟著伸出頭，可模樣卻與警戒的二人不同。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不斷探來探去，看來興致勃勃，貌似要往霧鏡結界沖去。</br> 季瀾趕緊拽住他蓬松的尾巴，這一頭撞上去的話，不知道有多疼。</br> 可阻止的同時，又思及雪松鼠既能一同進入蟲煙，說不定本身有什么能力，能幫忙破除此界。</br> 如此思考下，季瀾即將手縮回。雪松鼠瞬間從他衣擺滑下，一團毛球快速滾落于地，接著迅速靠近結界面，一副要沖入并破解的架式。</br> 季瀾驀然感到有希望。心道，看來幻境金手指就是你了！</br> 去吧，雪松鼠！</br> 只見一坨雪球奮力向前沖，與結界相碰之際，剎那發(fā)出劈啪數聲和些微白霧。</br> 季瀾眼眸一顫。</br> 沒錯呢，這便是金手指開啟的聲音。</br> 霧氣飄散后，他定睛一瞧。</br> 只見一團白毛就倒在結界前方，呈現(xiàn)陣亡模樣。</br> 季瀾：?。?lt;/br> 他趕緊步上前，蹲身將雪松鼠捧起。</br> 夜宇珹見他面色擔憂，便伸出兩指，對著那小小的身軀一點，幾道淺淡的光線從他指間傾泄，穩(wěn)定的送進雪白身體中。</br> 季瀾訝異道：“雪松鼠屬動物，居然能注靈？”</br> 夜宇珹：“菘兒谷與外界不同，生長在里頭的動植物皆有帶靈，自然可以?！?lt;/br> 季瀾擔心道：“他真的只是撞到腦？”</br> 夜宇珹：“他沖撞結界過于大力，昏過去罷了。且這結界只能將人圍在同一地，沒有其他功能，要不方才地裂時，便會有反噬。”</br> 季瀾這才點點頭，手里毛茸茸的小動物，眼睛正閉闔著。</br> 半晌后，夜宇珹才收回手。</br> 季瀾掌中的白毛輕顫幾下，驀地用力睜眼，一股腦兒的彈跳起身，順著雪袍袖擺，奮力溜到季瀾肩頭，直接鉆回寬大帽兜中。</br> 季瀾這才放下心：“看來他確實是撞到腦袋而…”</br> 可話未講全之際，他眼眶便倏然睜大，剩下的話語全消失于嘴邊，視線直對夜宇珹的左后方！</br> 夜宇珹立即察覺，順著視線偏身望去，眉宇也于瞬間緊皺。</br> 不遠處，立了道黑袍身影，身上縫繡的金線與他一模一樣，樣貌更是相差無幾。正彎著同樣的笑靨，望著他倆。</br> 而那勾起的弧度，無半分溫度。</br> 季瀾隨即背后發(fā)冷。</br> 面前乍然出現(xiàn)的黑影，周圍散發(fā)淡淡黑霧，宛如整個人從霧中生出。不只身穿黑衣，還一頭黑發(fā)，手里握了條細長皮面的東西。</br> 夜宇珹沉聲道：“是幻影?！?lt;/br> 持著他慣用的黑鞭。而那鞭子，同樣也是幻影之一。</br> 季瀾不安的應首。</br> 此刻幻影的神態(tài)，活脫脫便是他當初追看《仙尊嗷嗷叫》時，對夜宇珹的既定印象。原文越到后頭，對方眸中的鋒利越似利刃，似乎隨時能將人千刀萬剮。而那些刀與剮，最終都在原主身上。</br> 夜宇珹緊盯前方，黑影握鞭的五指正在慢慢握緊，明顯隨時要出手。</br> 詭異的是，對方分明化做他的面貌，可目光卻沒對在他身上，而是逐漸聚焦…</br> 最終，落在季瀾的方向。</br> 神態(tài)充滿嗜血。</br> 夜宇珹低聲朝身側人道：“退到我身后?！?lt;/br> 季瀾便順著步往后踏，然而幻影的視線也隨著他移動，散著冷酷的臉龐，形如鬼魅，宛如降世閻王，頭臉因他移位而跟著緩慢偏轉，模樣僵硬不自然。</br> 季瀾望著那張臉，頓時胃腹翻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