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李穆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只好出去找吃的。村子里黑燈瞎火的，幾盞電燈勉強把曬谷場照亮。曬谷場上擺著幾桌酒席，大鍋燜豬肉的香味把李穆引得肚子咕咕亂叫。有一人拿著喇叭大叫：“鄉(xiāng)親們，趕快出來結(jié)扎吧。一人結(jié)扎，全家光榮。不結(jié)扎，躲在山溝里沒吃沒穿，結(jié)扎了，出來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人接過喇叭，繼續(xù)說：“大伙兒都聽得出我的聲音吧？我是甘明。以前我家窮，穿無三尺布，吃無隔夜糧。我老婆一結(jié)扎，嘿，就發(fā)財了?，F(xiàn)在是吃得好穿得好。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結(jié)貧窮的扎，上致富的環(huán)……”這兩人輪流廣播，看樣子一時也不會消停。李穆看著酒席流口水，可也不敢去吃。

    走到還有燈光的一間屋子，剛想從后門摸進去，就聽見里面一片嘩啦嘩啦的麻將聲。還有人說：“操，那幫死窮鬼還不出來?！崩钅轮缓猛嘶厝?，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一個骷髏頭看著他。他正想叫，有人把他的口掩住了。“別叫，別叫?！痹瓉硎切〖t拿著一個骷髏頭。李穆把小紅抱住，連連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br/>
    小紅臉紅發(fā)羞，說：“放開我啦。”李穆放開小紅說：“你干什么呢？”小紅把骷髏頭放下，拉著李穆走了好遠，才說：“我們裝鬼嚇那幫計劃生育執(zhí)行隊呢?！?br/>
    “裝鬼？”李穆恍然大悟，“昨天你說你在練習，就是在練裝鬼啊。”

    “是啊。你先回去吧，別在村子里搗亂。”小紅說，“我們忙著呢?！?br/>
    “我餓啊，出來找吃的?！崩钅抡f。

    “我們也餓啊。都沒法子做飯，只能生啃紅薯和蘿卜?！毙〖t說，“我們快點把那幫人嚇走，你不就能快點吃上飯了嗎。你那張通緝令我都看到了，你真的拐了人家的閨女？”看著小紅的表情，李穆相信了一個真理：八卦是人類的通性。

    不過這些麻煩事一時也說不清楚，李穆只好說：“先別說那個了，你去給我弄點吃得?！?br/>
    “我們自己吃得都不夠。吃得都都在老爺子那里，每人每頓領(lǐng)半個蘿卜半個紅薯。老爺子說這叫做計劃經(jīng)濟統(tǒng)一分配。”小紅說。

    “總有點資產(chǎn)階級尾巴吧？”李穆說，“這樣吧，你給我弄點吃的來，就算不賣地給我，我也帶你出去，還給你找工作?！狈凑堑噩F(xiàn)在買了也沒什么用。

    小紅一下子興奮起來，抓著李穆的手說：“是不是真的??？”又害羞起來“你不會把我騙出去，然后壞了我的身子吧?！?br/>
    “還壞了你的身子呢?！崩钅孪胛以谧訛跏谢ɑㄊ澜缍寄鼙３智灏字?，雖然前一陣子被黃麗麗和常娥強奸了……

    “不管了。”小紅下定決心，“那我的姐姐和妹妹呢？”

    “都幫，都幫，只要拿吃的東西過來，都送出去做工?！崩钅孪胄〖t一共也不過四個姐妹。安排起來也不難。李穆回了別墅，過了一會兒，小紅就來了，帶了一盤炒面，幾個苞谷，還有野果什么的，說都是姐妹們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吃飽喝足，范芬忽然對李穆說，“陪我去洗澡。”

    “??？”李穆一驚。

    “想什么呢？我去井邊洗澡，你幫我放哨?！狈斗覜]好氣地說?！拔乙惨?，我也要。”八月份這么個大熱天，兩天沒洗澡，今天又憋在地下室，大家都覺得很難受。于是就去洗澡，到了井邊，寡婦和新娘們用前一天買的木桶打水上來洗澡。李穆鬼鬼祟祟的到處巡邏，忽然看見有人來了，于是照約定的暗號學貓頭鷹叫讓她們躲開：“咕~咕~”

    “你瞎叫喚啥呢？”那人走過來，原來是小紅。

    “我學貓頭鷹叫呢?！崩钅抡f。

    “貓頭鷹哪是這樣叫的?！毙〖t撇撇嘴說。

    “怎么了？”幾個女人也走過來問。

    “我這不是看見有人過來，學貓頭鷹叫讓你們躲起來嗎？你們怎么還過來？”李穆沒好氣地說。

    “你那是貓頭鷹叫？你不是學喜鵲叫讓我們過來幫忙嗎？”蔣茹茹問。

    “你們究竟見過喜鵲和貓頭鷹沒有？”小紅問。

    “沒有，不過動物世界上貓頭鷹不都是這樣叫的？”李穆說。

    “動物世界都是后來配音的。”馮玲說。

    “今天差點就被‘緊b插入者’害死了?！崩钅峦葱募彩住?br/>
    “別吵，真的有人來了，快躲起來。”小紅說。

    可是這匆匆忙忙的哪里有地方躲。李穆幾個慌慌張張得繞著水井跑了幾圈，沒辦法只好下井里去了。這水井也不深，井邊有淘井用的鐵梯子可以下去，幾個人下去都躲在水里，含著塑料管子呼吸，井里這么黑，上面也不會發(fā)現(xiàn)。

    一個水桶掉了下來，裝了水，晃晃悠悠的上去了。上面還有人說話：“我剛才聽見人聲，怎么走近又什么都沒有了呢？”

    “我聽說，這里有，那種東西。”另一人神神秘秘地說。

    “那種東西是什么東西？”先前一人問。

    “我們計劃生育執(zhí)行隊上哪村不罰個千兒八百的，可在這甘家村從來沒榨出油來。你以為為什么？”那人說。

    “為什么？”先前一人會湊趣。

    “這里啊，鬧鬼~”那人把‘鬼’字拖得老長，“頭幾次來，次次都有人說見臟東西，回來都不病個十天半月的不算完?！?br/>
    “那我們還來？這窮山溝的也沒多少油水，要是碰到那種東西……多不劃算啊?！毕惹耙蝗苏f。

    “甘家村雖然窮，但是外面有好多姓甘的是從這里搬出去的，那些人都領(lǐng)了補償款，有錢得很。只要抓了這里的人去勒索他們在外頭的親戚，不怕榨不出油來。大白熊專門去南山老仙求了護身符，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那人說。

    又一個水桶又掉了下來，小紅看準機會，掏出一個半腐爛的人手塞到水桶里面去。上面的家伙居然沒發(fā)現(xiàn)不對，拎著水桶走了。他們走了之后李穆幾個爬了上去。

    “衣服都濕透了，沒法子穿了?！睅讉€女人抱怨。小紅說她有衣服可以換，就去拿了幾件衣服過來，計有：兩件純白布衣，搭配一個遮臉的假發(fā)，要訣是把前后頭發(fā)梳成一個樣式；一件清朝官服，要訣是走路的時候膝蓋不能彎曲；兩件高領(lǐng)大衣，搭配一個假頭，要訣是用領(lǐng)子把頭遮起來，當然還有血色的化妝水，一尺多長的尖利假指甲等等，范芬黃麗麗蔣茹茹小娟馮玲五個換上之后，不怕南山老仙的妖魔鬼怪就出來了。

    “你們居然有這么多……這么多的這種東西?！崩钅禄沃恢粩嗍终f，心里想你們村該不會把錢全部都拿去買這些嚇人的道具，所以弄得這么窮吧。

    “幾年前有人在這里拍電影，這些衣服都是拍電影那些人留下的?！毙〖t說，“不過，這些頭啊，手啊什么的是我們自己做的。”

    “做？”李穆連忙把那手丟開，“怎么做的？”不會是挖墳掘墓做出來的吧？

    “用石頭和豬骨雕出來的。”小紅把那只斷手撿起來一樣一樣指著解說，“肉是泥巴，皮是豬皮?！?br/>
    李穆還是覺得很寒，反正洗完澡了，于是提議回別墅去。可那些女人興致很高，都說穿成這樣不嚇幾個人實在是可惜，李穆只好跟著她們。小紅領(lǐng)著五只鬼和一個人。這地道四通八達，村子每一間屋子，每一塊地都有出口。這時候，執(zhí)行隊的人已經(jīng)分散在幾間屋子里睡覺了，當然他們也有人守夜。五個女人看準機會，鉆出去讓那些守夜的看一眼，然后又躲回地道，有時還趁那些守夜的看不見，在他們背后或者脖子上摸一把，又躲在地道里嗚嗚嚶嚶地哭，把睡覺的那些也吵醒。

    李穆沒有行頭，只好去拍血手印和在他們的鍋里下人體零件。這血手印可有講究，印在墻上的，可以用油漆，只要加一點狗血，聞起來有腥味就可以了，因為屋子剛剛被刷過標語，不怕他們聞出油漆味來。印在衣服和手腳上的，被人聞到油漆味就穿幫了。只能用拌了糯米粉的狗血，狗血不加糯米粉的話干了就變形，看不出形狀。

    人體零件也是麻煩，除了人頭手指腳趾耳朵這些特征明顯的部位，沒有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很難一眼認出人體的各部件。耳朵很難做，人頭要大鍋子才放得進去，能用得上的只有手指腳趾。要嚇人，只能用豬皮把骨頭包著再填碎肉，趁他們吃東西之前幾分鐘放進鍋里，否則煮得久了就散成零碎骨頭，看不出原樣。

    鬼物橫行，陳大白驚慌失措，帶著南山老仙的護身符，妖魔鬼怪雖然不敢近身，但自己的手下卻吃虧了。以前那些鬼也不過偶爾出現(xiàn)，執(zhí)法隊起碼可以在村子里住個兩三天，回去了才有人說自己碰到臟東西?？墒沁@一次似乎到處都是鬼，吃飯吃出人手指，一合眼身上就出血手印，鬼哭聲隨處可聞。每一個隊員都被嚇得夠嗆，要不是他壓著，只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跑得不剩幾個了。

    “這護身符怎么不能連我的手下一起保護了呢？”陳大白拿著那護身符看來看去。

    “隊長……”一個隊員畏畏縮縮地提建議：“我們還是走吧，這村子太邪門了?！?br/>
    “邪門你個頭，我們無產(chǎn)階級革命戰(zhàn)士不怕什么牛鬼蛇神！”陳大白拿著護身符大罵，“我們要堅持唯物主義思想，抵制唯心主義糟粕，你居然怕鬼！你把鬼叫過來，是雌的我捅她前面，是雄的我捅他后面。”

    “隊長，你有護身符當然不怕，我只有香灰?！蹦顷爢T說，“早知道這里鬼這么猛，我也買護身符算了，兩百塊就兩百塊……”

    “呔，不能說買，要說請。請護身符?！标惔蟀渍f。

    “隊長，我戴著像，怎么都沒用？”另一個隊員把自己衣服上的血手印和像給陳大白看。

    “你的開光沒有？”陳大白問，得到“開了”的回答后想了想，便說：“可能是開光的法師功力不夠……”

    “啊~鬼啊~鬼啊~”又有幾個隊員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對陳大白大叫：“隊長，不好了，有鬼啊?！边@下子所有執(zhí)行隊的隊員都在這里了。

    “大家別怕，有南山老仙親自開光的護身符在這里，鬼傷不了人的?！标惔蟀着e起護身符和幾本書，“我這里還有語錄，詩詞選和資本論，大家每人拿一本，見到鬼就念。”

    “隊長，那些太老了，怕不靈。有沒有***理論和三個代表，八榮八恥啊？”一個隊員問。

    “***理論你都不會，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绷硪粋€隊員說。

    “這是求財?shù)模?qū)鬼怕是不靈吧?！币粋€隊員提出異議。

    “鄧爺爺還說過什么？”開頭那隊員問。

    “還說過實事求是，解放思想，還有一百年不動搖什么的。”有人回答。

    “都對不上啊。”那隊員感嘆。

    “還是的詩好……”陳大白正要吟幾首的詩表示風雅，一個隊員就叫了起來：“隊長，不好了！”

    “他媽的又怎么了？”陳大白詩興受阻，很是掃興。

    “我想尿尿……”那隊員說。

    “那你去啊，又不是小孩子，尿尿還要大人帶著?！标惔蟀渍f。

    “我不敢，廁所陰氣重……”那隊員說。

    “是呀是呀?！鳖D時就有幾個隊員附和，“要不是跑得快，我就被拉進化糞池里面去了?！边€有人說。

    “操~老子都被你們說的尿急了……大家一起出去，不要去廁所了，隨便選一棵樹一起尿?！标惔蟀渍f。

    于是執(zhí)行隊統(tǒng)一行動，可惜不敢深入敵后，就選了屋子前面一棵大樹，剛剛解開褲帶掏出或長或短的水龍頭，忽然一陣寒風吹來，四周頓時漆黑一片，原來所有的燈火一起滅了。執(zhí)行隊隊員們的水龍頭頓時被嚇回去不少，“不怕，大家不要怕?！标惔蟀状蛑蚧饳C，那火忽大忽小，把周圍照得忽明忽暗，四周黑影斑駁，似乎到處都有惡鬼虎視眈眈。忽然，大家看到一物，都嚇得僵住了——那樹枝丫中間，儼然放著一口黑漆漆的巨大棺材。剛才這里明明什么都沒有。

    “隊長，”那隊員用顫抖的哭音說：“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七月……七月十五鬼門開?！?br/>
    “他媽的別胡說八道……念的詩，快念！”可是這么一嚇，什么詩都被嚇得九霄云外去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陳大白便叫：“詩詞選在誰手里？”

    一個隊員應(yīng)道：“在我這里，”翻開幾頁，都不像是能驅(qū)鬼的，忽然看到‘送瘟神’，想著就是它了，就念“綠水青山枉自多，華陀無奈小蟲何。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隨著的詩，棺材的蓋子慢慢向下滑落，陳大白和他的隊員們都被嚇住了，讀詩的那人也被嚇傻了，不停往下讀，讀到‘萬戶蕭疏鬼唱歌’的時候，棺材蓋子已經(jīng)打開了大半，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僵尸坐了起來，慢慢把頭轉(zhuǎn)向隊員們。不知誰發(fā)了一聲喊“僵尸王??！”，所有人一起跑會曬谷場，著車就跑，惶惶如喪之魚，只剩下李穆自己嘀咕：“為什么我是僵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