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楊公子,謝謝你今日冒死救了我,觀音無以為報,只好過來對你說聲感謝?!睅ね饣鸢训募t光映在簫觀音臉上,潔白之色中泛起一片暈紅,更顯得嬌艷美麗。楊天意不禁一呆,說道:“皇后,既然睡不著,何不陪皇上喝酒?”
簫觀音幽幽道:“其實今日陣前,我寧愿被叛軍斬下頭顱?!?br/>
楊天意吃了一驚:“這又是為何?”
“觀音寧愿為國而死,也勝過存活于世品嘗被冷落、無限孤獨寂寞之苦?!闭f這番話時,眼角有淚滲出。明日兩夫妻可能雙雙喪命,可直至這時,耶律洪基也沒找她溫存談話,可見兩人之間隔閡之深,今日陣前他表現(xiàn)出來的關(guān)心之色,只不過是做給手下官兵看的,她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后,有苦說不出,這對一個感情細膩豐富的妙齡女子來說,無疑生不如死。
她寧愿為國而死,起碼還落得個好名聲,得為世人悼念,永受世人尊敬。
楊天意不禁伸出手,越禮替她擦去眼角的一滴淚珠,輕嘆一聲,說道:“你既然做了皇后,有什么苦難痛楚都只能咽下肚子里,沒有誰人能夠幫得了你?!焙嵱^音道:“楊公子,我真羨慕你那范姑娘,有一個那么愛她男人,不管寶貴貧賤,今生都是值回來了。”
楊天意心想:“翠翠此刻身在敵營,安危未知,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對得起她,怎么能留她一個人于叛軍之中?”想到此處,凄然搖頭。
簫觀音想側(cè)過頭來,說道:“我倒寧愿自已是一個沒有任何負擔的普通女子,能夠自由自在追求自已喜歡的人和物,能夠無所拘束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天高任我飛,海闊任我游,那該多好。”楊天意點點頭道:“每個人的命運都不由自已把握,多少平民素女渴求踏進皇宮,成為母儀天下獨一無二的大遼國皇后,你卻還不知足?!?br/>
“每人所處環(huán)境不同,當然有不同的愿望,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或許就沒有那個境界去追求什么自由,去追求什么舍意的生活,或許吃飽每一頓飯可能就是我最大的心愿?!?br/>
站得越高,追求便越高,身為皇后的簫觀音,達到天下所有女子達不到的高度,卻在追求更高一級的自由,須不知,人世間根本沒有什么絕對自由,不管在那一個層次,自由都是相對的。沒有限制的自由,那只是桃花源才有的自由。
“其實我心中真正的要求不多,只希望有人疼愛,有人關(guān)心?!焙嵱^音吐露了心聲。
楊天意默然,在這件事上,他確實幫不上什么忙,耶律洪基是一國之君,后宮三千,如何能獨寵一人?
他道:“皇后,已是深夜,回去睡吧。”
簫觀音幽幽看了他一眼,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說完轉(zhuǎn)身,無限孤獨地離開。
帳外火光時明時滅,閃爍不定,但聽得哭聲隱隱,知是官兵思念家人,大家均知明性命難保,只是各人忠于皇上,不肯背叛。楊天意獨倚山石,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次日楊天意一早便醒了,囑咐后勤隊長備好馬匹,照料皇后突圍,自己結(jié)束停當,吃一斤羊肉喝了三斤酒,走到山邊。其時四下里尚一片黑暗,過不多時,東方曙光初現(xiàn),軍中號角嗚嗚吹起,但聽得鏗鏗鏘鏘,兵甲軍刃相撞之聲不絕于耳。營中一隊隊兵馬開出,于各處沖要之處守擤。楊天意居高臨下的望將出去,只見東、南、東南方三面人頭涌涌,盡是叛軍。一陣白霧罩著遠處,軍陣不見盡頭。
霎時間太陽于草原邊上露出一弧,金光萬道,射入白霧之中,濃露漸消,顯出霧中也都是軍馬,驀地里鼓聲大起,敵陣中兩隊黃旗軍馳了出來,跟著皇太叔父子乘馬馳到山下,舉馬鞭,向山指點商議。
耶律洪基領(lǐng)著侍衛(wèi)站在山邊,見到這等情景,怒從心起,從侍衛(wèi)手接過弓箭,彎弓搭箭,一向楚王射去。從山上望將下去,似乎相隔不遠,其實相距尚數(shù)箭之地,這一箭沒到半途,便力盡跌落。
楚王涅魯古哈哈大笑,大聲叫道:“洪基兄弟,你篡了我爹爹之位做了許多時候的偽君,也刻讓位了。你快快投誠,我爹爹便饒你一死,還假仁義的封你為皇太侄如何?哈哈哈!”這幾句話,顯然諷剌洪基封耶律重元為皇太叔乃是假仁假義。
耶律洪基大怒,罵道:“無恥叛賊,還在逞這口舌之利?!?br/>
右路軍耶律泰南叫道:“主辱臣死!主上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正是我等報主之時。率領(lǐng)了四千名精兵,齊聲發(fā)喊,從山上沖了下去。這四千人都是契丹部中的勇士,此番抱了必死之心,無不以一當十,大喊沖殺,登時將敵軍沖退里許。但楚王令旗揮處,數(shù)萬軍馬圍了上來,刀矛齊施,只聽得喊聲震動天地,血肉橫飛。四千人越戰(zhàn)越少,斗到后來,盡數(shù)死節(jié)。耶律仁先力殺數(shù)十人,不敵而死。洪基、眾將軍和楊天意等在山峰上看得明白,卻無力相救,心感右路將軍的忠義,盡皆長垂淚。
楚王又馳到山邊,笑道:“兄長,到底降不降?你這一點兒軍馬,還濟得甚事?你手下這些人都是大遼勇士,又何必要他們陪你送命?是男兒漢大丈夫,爽爽快快,降就降,戰(zhàn)就戰(zhàn),倘若自知氣數(shù)已盡,不如自刎以謝天下,也免得多傷士卒?!?br/>
耶律洪基長嘆一聲虎目含淚,擎力在手,說道:“這錦繡江山,便讓了你父吧。你說得不錯,咱們叔侄兄弟,骨肉相殘,何必多傷契丹勇士的性命?!闭f著舉起刀來,便往頸上勒去。
楊天意猿臂伸出,將他刀子奪去,說道:“大哥,是英雄好漢,便當死于戰(zhàn)場,如何能自盡而死?”
耶律洪基嘆道:“兄弟,這許多將士跟隨我日久,我反正是死,不忍他們都跟著我送了性命。”
涅魯古大叫道:“兄長,你還不自刎,更待何時?”手中馬鞭直指其面,囂張已極。博士
楊天意見他越走越近,心念一動,低聲道:“大哥,你跟他信口敷衍,我悄悄掩近身去,射他一箭?!?br/>
耶律洪基知他了得,喜道:“如此甚好,若能先將他射死,我死也瞑目。”當即提高噪子,叫道:“楚王,我待你父子不薄,你父親要做皇帝,也無不可,何必殺傷本國這許多軍士百姓,害得遼國大傷元氣?”
楊天意執(zhí)了一張硬弓,取上十枝狠牙長箭,牽過一匹駿馬,慢慢拉到山邊,一矮身,轉(zhuǎn)到馬腹之下,身藏馬下,雙足鉤住馬背,足尖一踢,那馬便沖了去。山下叛軍見一匹空馬奔將下來,馬背上并無騎者,只道是軍馬斷韁奔逸,這是十分尋常之事,誰也沒加留神。但不久叛軍軍士便見馬腹之下有人,登時大呼起來。
楊天意以足尖踢馬,縱馬向楚王直沖過去,眼見離他約有二百步之遙,在馬腹之下拉開強弓,颼的一箭,向他射去。楚王身旁衛(wèi)士舉起盾牌,將箭擋開。楊天意縱馬急馳,連珠箭發(fā),一箭將那衛(wèi)士射倒,第二箭直射楚王胸膛。
另一衛(wèi)士手明眼快,舉盾擋開弓箭,這一箭傾注了楊天意的內(nèi)力,那衛(wèi)士拿盾的手腕骨被震斷。便在這時,楊天意羽箭又到,這一次相距更近,涅魯古來不及躲避,揮馬鞭擊箭,那知還是慢了一拍,來箭射中了他左膀,楚王身哎呦一聲叫,痛得伏在馬上。
敵陣中人人大呼,幾百枝羽箭都向楊天意所藏匿的馬匹剌射到,霎時之間,那馬中了二百多支羽箭,變成了一匹剌猬馬,楊天意手提盾牌藏身于馬尸后。
與此同時,范翠翠縱馬直奔向耶律重元,各人的注意力都在楊天意和楚王涅魯古身上,范翠翠這一發(fā)動奔馳,并未引來多少注意,便是耶律重元也沒往后看。
范翠翠奔到近旁,被數(shù)百耶律重元的近衛(wèi)營兵士攔著,無法再前,她騰空起而,越過護衛(wèi)。眾官兵反應過來,紛紛以長矛來剌。范翠翠身軀輕盈之極,長劍撥開一支長矛,踩在那名兵士的頭顱上,借力一彈又即飛起,如麻鷹般自空中撲向耶律重元。
其時涅魯古剛剛中箭,重元無比關(guān)心,大叫著護衛(wèi)兒子,突然馬背一沉,背后多了一人,跟著脖子上有一利刃橫著,頓時嚇得一動不敢動。
耶律重元的衛(wèi)兵大叫著圍上,但投鼠忌器,沒有人敢刺出手中長矛。
范翠翠叫道:“你要死還是要活?快叫眾人放下兵刃!”皇太叔耶律重元嚇得呆了,對她的話一個字也沒聽見。
此時叛軍終于反應過來,擾攘之聲突然震耳欲聾,成千成萬的官兵彎弓搭箭,對準范翠翠,但皇太叔被他擒在手中,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范翠翠叫道:“快叫他們讓開,不然立即取你性命!”
劍鋒上的涼意將耶律重元驚出一身冷汗,忙叫道:“不要動手,快讓開,快快讓開!”
圍在身邊的兵士緩緩退開,范翠翠雙腿一夾馬肚,催馬沖出人群,徑往山上馳去。
那邊廂楊天意借著范翠翠這一挾持叛軍首領(lǐng)吸引了叛軍注意力,從馬后站了起來,迎上范翠翠,一塊兒上了山上。山上眾軍見得耶律重元受制,歡呼聲如雷響起,紛紛沖下山迎接。
楊天意站在石上,氣沉丹田,叫道:“皇太叔有令,眾三軍放下兵刃,聽宣圣旨?;实蹖捄榇罅浚饷馊w官兵,誰都不加追究。”這幾句話蓋過了十余萬人的喧嘩紛擾,聲聞數(shù)里,令得山前后十余萬官兵至少有半數(shù)聽得清清楚楚。
楊天意明白叛眾心思,一到逆境,想到秋后算賬,最想得到的便是免罪,只須保證不念舊惡,決不追究,叛軍自然斗志消失。此刻叛軍勢大,耶律洪基身邊不過六七萬人馬,眾寡懸殊,決不是叛軍之敵,其時局面緊急,不及向洪基請旨,便說了這幾句話,好令叛軍安心。
這幾句話從山上朗朗傳下,眾叛軍的喧嘩聲登時靜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均是惶惑無主。
楊天意知此刻局勢是危險,叛軍中只須有人呼叫不服,數(shù)十萬沒蒼蠅般的叛軍立時釀成巨變,當真片刻也延緩不得,又大聲叫道:“皇帝有旨:眾叛軍官兵中無論官職大小,一概無罪,皇帝開恩,決不追究。軍官士兵各就原職,大家快快放下兵刃!”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有人叫道:“不要聽信奸賊的妖言惑眾,大伙兒合力擒下偽君,救出新君,人人加官晉爵!”涅魯古眼見形勢不妙,忍痛大叫將起來,他直接部下立即舉起長矛大刀,齊聲叫道:“誓將偽君除去!誓將偽君除去!”楚王直屬部隊有十二萬人,這一齊聲呼叫,震天動地。
這時候,另外部隊之中,嗆啷啷!嗆啷啷幾聲響,有幾人擲下了手中長矛。這擲下兵刃的聲音并未感染到別人連成一片,霎時之間楚王部下沖進軍中,將拋下兵刃的士兵刺死。余下的有心投降的叛軍頓時改變了心思,新皇被擒,還有楚王在,軍心立時穩(wěn)住。
涅魯古部下的一名將軍朝山上叫道:“山上的眾位兄弟,將鉗制你們奔向新生活的長官殺死吧,你們便不用戰(zhàn)斗,大家和和氣氣一塊回京城,老婆孩子熱炕頭,一樣都少不了你們!”這邊官兵聽了喊話,頓時議論紛紛起來,大將軍簫懼喝道:“誰要再說話,格殺勿論!”
山下的將軍又叫道:“簫將軍,只要你投誠,南北院樞密使隨便你挑,快快定奪,莫失良機!”
楊天意見一計不成道:“皇太叔,你快快下令,叫部屬放下兵刃投降,便可饒你性命?!?br/>
耶律重元顫聲道:“你擔保饒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