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人身后撲了過去,并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記。紅發(fā)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又手忙腳亂地轉(zhuǎn)過身來查看。
“艾……艾斯?!”
我頓時就被愧疚之情給淹沒了。人家這么溫柔實誠的孩子,從游戲開始到游戲結(jié)束僅有的出場時間里,一直都叫著我一個誤會催生的假名。在凱的反襯之下,就顯得我這個人特別的不靠譜啊。
“艾斯蒂爾·布萊恩特?!蔽覍擂蔚卦噲D向他解釋,“叫我艾斯蒂爾就好了,原來那個名字……嗯……是從前為了方便而使用的化名……”
“艾斯蒂爾?!奔t發(fā)的年輕人脆生生地打斷了我的話,“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能完全不介意這件事也太好了……不如說,凱你這個接受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吧!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凱今年也應當和我一般年歲。經(jīng)過了這些年的磨練,原本個頭還沒有我高的少年,現(xiàn)在也抽長了不少,以致于我要微微抬眼,才能被那火焰般熱烈的赤紅填滿視野。印象中模糊而稚嫩的臉龐多了些棱角,凱看上去就像許許多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充滿了面對整個世界的勇氣與信心;同時,因為其獨特的經(jīng)歷和性格,凱的身上并沒有燃燒著肆意和張揚,反而顯得如同三十而立者一般的文雅又穩(wěn)重。
當年,從帝都流浪出去的騎士團長安東尼歐一顆養(yǎng)成的心不死,在撿回了孤兒凱之后,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領不到穩(wěn)定的月薪了,所以這孩子沒法兒養(yǎng)啊!基于這種不負責任卻聊勝于無的認識,老騎士獨自一人搞起了行腳商的生意,最后意料之外地在經(jīng)商方面頗有天賦的少年,以及其他一些小游商的共同努力下,終于發(fā)展成為了整個大陸都聲名赫赫的大商團。
我和凱便是在其中一次無比尋常的行商路途中相遇的。可惜的是當時游戲系統(tǒng)還生硬的很,大概也就停留在一個對話的選擇刷五點好感的程度上,所以連我這個玩家都不太明白,為什么凱和艾斯蒂爾的友情能締結(jié)德如此順理成章。
向往著成為騎士,行走大路、懲惡揚善的少年,以及……做夢都想把游戲難度降低到,可以通過每天定時定點刷交易任務滿級通關的我?;谶@種“代替對方努力完成好自己無法逃避的責任”的有愛設定,最終成為了彼此的心靈之友。盡管如此,我也沒有想到凱對我的幫助會如此之大,為了一個六年前的約定而前往危險的北境,甚至可以說是不顧性命地換取了名為安貞提亞的藥劑。而我……我什么都沒有為他做過。
這可不符合我的處世哲學啊。
“艾斯蒂爾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來到這里的這些天里,我也有聽說很多關于艾斯蒂爾的故事?!奔t發(fā)的年輕人——他的年齡應當處于少年與青年之間,微笑中兼具稚氣與儒雅的端倪,他這般說著,一邊與我并肩走在一起,“另外,老板也寫信和我提到過你的消息?!?br/>
“他居然還會寫信?!”
凱被我失態(tài)的叫聲嚇了一跳,側(cè)過臉來用一種迷惑又略帶歉意的眼神看著我。雖然相處的時間有限,但是畢竟也是我下手攻略過的人物,凱的性格就是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會先說“是我的錯”的類型。
“……啊,會的?!?br/>
多好的孩子啊……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是這樣實誠,尤其是在這么多不利于健康成長的環(huán)境因素的包圍下。
“啊哈哈哈,希望大叔團長沒有寫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上去?!币驗榫狡龋也蛔杂X地加快了腳步。走在我身邊的凱并沒有吭聲,而是默默地跟上。等我自己發(fā)現(xiàn)不妥并放慢腳步之后,我簡直要被凱這種體貼人的天賦技能殺到紅血了。這簡直就是無論多難伺候的人都能感到相處愉快的特殊體質(zhì)??!
“應該沒有什么夸張的內(nèi)容吧?!眲P自己也深知老板的脾性,他微笑著撓了撓頭,接著說道,“我原來并不知道艾斯蒂爾你在這里,只是往這里運貨的時候和這里的人多聊了兩句,然后就被留下來了?!?br/>
原來在典伊的時候,我倒是也和伊莎聊到過凱的事情,只是難得對方還能記得。騎士團這邊有很多物資需要從頭準備,財力上有阿爾文的家族和邊境領主布爾韋爾出手相助,短時間內(nèi)倒也算不得什么困難。凱現(xiàn)在也算是商團的少主人了,一般大型的交易都會參加。如果安東尼歐有心相助,在這里因為公事見到凱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來的時候比較匆忙,除了押運的貨物之外就再沒有準備什么別的東西。所以,艾斯蒂爾你的結(jié)婚賀禮可能要晚些時候才能送到了?!?br/>
我的思緒原來還在“為什么能在屯所見到凱”這件有邏輯的事情上面打轉(zhuǎn),冷不丁聽到這么一句毫無邏輯的話,頓時大腦就超負荷運轉(zhuǎn)了。腳下步子一錯,以我這樣久經(jīng)訓練的協(xié)調(diào)性水準,居然差點因為左腳絆右腳這樣荒唐的理由而摔倒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天性善良又溫柔的凱一邊伸手扶了我一把,一邊就低著頭道歉開了。也不知道對他而言是為了“沒有帶結(jié)婚賀禮”多一些,還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不得了的話而導致我絆倒多一些。
“凱普林還有一個人結(jié)婚的奇特習俗嗎我怎么完全沒聽說過!”
“?。俊?br/>
我差點忘了凱這樣的孩子是跟不上我吐槽節(jié)奏的,“我是說,那什么,別說現(xiàn)在這時點沒有人會有這個閑情逸致談論私人問題;結(jié)婚應該是兩個人的事情吧,凱你有聽說我和誰走得特別近嗎?”
“啊……不是那個誰嗎?”
“誰……啊?”
“對不起……可是,老板信里說是和一個叫做萊恩維特的人……”
“不是!并沒有!這完全是他臆想出來的事情!啊啊啊團長沒事這里什么事情都沒有您不用過來真的相信我!!”
“嗚嗚嗚?!?br/>
我的視線緊跟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視野左側(cè)并且是迎面走來的萊恩維特轉(zhuǎn)了一個180度的半圓,直到對方在我夸張的反應之下,帶著疑惑且猶豫的神情向著原定的方向走遠。長出了一口氣之后,我才將死死捂在凱嘴上的手移開。一想到無辜的友人剛才口齒模糊地朝我道歉,我就完全沒有了生氣的余地……都是安東尼歐的錯啦!
“呼……剛才差點死掉?!毙呐K跳動的速度很快……這絕對是心有余悸的表現(xiàn)!“凱,你家老板所說的話怎么能相信呢,這完全是沒譜的事情?。 ?br/>
“是嗎,可是……”
“別想太多啊,大叔團長這是和你開玩笑呢吧。”
“哦?!?br/>
這么一出之后,我的思緒就不知道飄到什么地方去了。比起一個言辭犀利的交流者,凱的交際手段更偏向于一個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你感到受到冷落的傾聽者。如此一來,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什么新的話題,只是肩并肩漫無目的地走著。
現(xiàn)在正巧是訓練時間,騎士團屯所里看上去空空蕩蕩。我的腦中似乎漂浮著一縷白色的云狀思緒,在那里悠閑地伸展著移動著……這簡直就是要魂魄離體的節(jié)奏啊少女!振作一點好不好啊!
不遠處,我看到羅伊德前輩正站在廚房的外墻后,略微向前傾身且一手叉腰和誰說著什么。再向前走上一小段路,就可以看見那個正在和羅伊德聊天的人,正是后者的好友,也是團里第一的弓箭手伊萊。伊萊前輩還是和以前一樣,一身漆黑的斗篷外加暗紅色的頭發(fā)和眼眸,無論誰第一眼看到都會想要大喊一聲:“警察叔叔,就是他!”此時此刻,他正靠坐在墻邊的陰影里為自己加餐,那個正在被白色粉末侵犯的東西……擦,我真不想承認這只是一塊被糖給沾了的面包。
兩人看到我和凱走過,也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揮了揮手。只是經(jīng)過這么一刺激,我也總算是回到了正常狀態(tài)。
“凱會在這里住多久呢?”我隨口問道。
“不會呆太久,你們十天之內(nèi)也該離開了,等那個時候吧。”十天之后,我們將從格里姆海默鎮(zhèn)出發(fā)趕赴戰(zhàn)場……好吧,那只是個位于帝國版圖中央的開闊平原,這種決戰(zhàn)地址選得可謂是簡單粗暴,完全看不出什么戰(zhàn)略性意圖。不過,凱作為一個商人,倒是對這些事情挺了解的,大概是安東尼歐以一個老騎士團長的身份給他分析過一些事情吧。
“之后呢?”
“大概會去蘭蒂斯附近和老板會合?!?br/>
“大叔團長不打算來凱普林看一眼嗎?”
“老板說不想影響你們的判斷,等到騎士團得勝歸來才會回來吧?!眲P似乎是想起了某人無賴逃避卻又放心不下的別扭樣子,臉上浮現(xiàn)出無奈地微笑。
“那太好了,凱你到時候一定要負責把人拖過來?!?br/>
“我會的?!?br/>
我最后和凱道了別,自己回到了相別多年的宿舍里。雖然有些勞累,但是由于風塵仆仆地緣故,我也只是在椅子上小憩片刻,就好像被萊恩維特的潔癖傳染了一樣……想到萊恩維特,是不是應該找機會和他解釋一下剛才的事情呢?應該……絕對沒有聽完整吧,那些想來也知道不靠譜的話。
有空再說吧!就像凱剛才提到的,我們也差不多要開拔了,誰會有心思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啦。我伸了個懶腰,正打算去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
“系統(tǒng)提示:【最后的任務】,請玩家在騎士團開拔之前,跟隨凱的商團遠離戰(zhàn)場。這將是本游戲的最后一個任務,玩家需要在遠離凱普林最終戰(zhàn)場的情況下,等候戰(zhàn)爭結(jié)束?!?br/>
我的腦海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好像瞬間歸于寂靜。每一次都是這樣……在我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之后,總會有打破平衡的消息傳來。這個游戲究竟是想要玩家怎樣?。槭裁丛诒破任胰谌肫渲兄?,又生硬地想要將我抽離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在這樣危機的時刻,難道是要我表現(xiàn)得好像一個因畏懼而逃離戰(zhàn)場的軟弱逃兵嗎!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在大家都準備踏上戰(zhàn)場的最后一刻離開!
但是……“重復一遍,這是本游戲的最后一個任務,玩家完成該任務之后,可以自主選擇退出游戲?!?br/>
這正是我奮斗了多年的最終目的,不是嗎?
我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緩慢地蹲了下來,無力地將臉扣進掌心……這才是我一直以來戰(zhàn)斗的意義所在,我終歸不能違背的,并不是什么劇情或系統(tǒng),而是對于回歸的渴望啊
作者有話要說:凱少年就算變成了凱青年也會一如既往的治愈下去!
安東尼歐想要把喜歡的小姑娘填到自家小子懷里的愿望也算是曠日持久了……辛苦了!安東尼歐你果然是個好爸爸!【等等!
最終的最終,還是來臨了!在這種即將開虐的時刻,當然要讓團長大人上場告?zhèn)€白什么的才夠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