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書會的那一天,汴梁城的天氣陰冷而昏暗。素素早飯后便來到府里幫助楊若凝梳妝打扮。裁縫一周前已經(jīng)將做好的衣裳送來府里,只是楊若凝這些天太忙,還沒有時間打開。今日第一次打開盒子,看見里面衣裙,感覺很是無語。那裙子比青野送給她的素凈很多,但顏色……
那少女般的嫩粉色那是楊若凝從小到大都拒絕穿的顏色。她不知道那裁縫為何覺得她會像是喜歡粉色的女生。在兩套衣服之間苦惱很久,最終聽取素素的意見,選擇了這套粉色的裙子。衣裙穿好,坐在銅鏡前,再由素素一番折騰之后,楊若凝看著鏡子里那個一身粉衣滿頭釵子的自己,已經(jīng)預感到今天可能會是非常疲憊的一天。
當楊若凝走出府門的時候,洛淵一身月白長衫,站在馬車旁已經(jīng)等了一陣時間了。
一旁素素無不羨慕地對她說,“姐姐今天這衣服竟然和洛將軍的如此相配。”
“我發(fā)現(xiàn)原來姑娘也是美人呢,”洛淵一邊扶她上車,一邊打趣道。
“嗨,平時我也很美的,”楊若凝不滿地嘟囔著,“只不過美的方式不一樣好嘛?!?br/>
馬車緩緩在熱鬧繁華的大街上駛過,不一會兒高大的紅色宮墻便出現(xiàn)在前方。他們在正門下車后,洛淵向守衛(wèi)出示了腰牌便正式進宮了。
縱然無數(shù)次從這紅色宮墻下走過,在樊樓上遠遠望見過這座巨大的皇家宮殿,但當楊若凝第一走進它的時候,她還是被它的雄偉恢宏驚到合不攏嘴。
仿佛是一名越洋而來的游客一樣,宮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那么新奇而目不暇接。楊若凝快步走在前面,她一邊到處張望著,一邊不停地問洛淵這是什么地方,那個是什么東西。
洛淵背著手跟在她身后,他溫柔而寵溺地笑著,一一回答她,還不時提醒她要注意腳下,不要摔倒了。
當他們走到正殿時,楊若凝站住了。她抬頭仰望著這座閃著金光的最高建筑,她盯著這座建筑許久,然后問道,“哇哦,這里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對嗎?”
“這里是太和殿,是聽政的地方,”洛淵站在她身邊說道。
“哇,真的是太漂亮了,”楊若凝喃喃地說道,“好想拍一張照片發(fā)朋友圈哦?!?br/>
洛淵笑道,“以后有的是時間,我們趕快走吧,那邊公公在催了?!?br/>
曝書會在藏書閣舉行。待洛淵和她趕到的時候,書會已經(jīng)開始了。洛淵一進屋,便有人立刻上來行禮打招呼,并紛紛邀請他一同賞文品詩。一個小太監(jiān)過來對楊若凝說,“小姐可以去隔壁女眷房。”
楊若凝說好,她朝洛淵俏皮地擠了擠眼睛說,“我們晚上吃飯的時候見?!?br/>
“嗯,好?!甭鍦Y的手在寬大的衣袍下偷偷地握了握楊若凝的手,仿佛告訴她,一會兒找機會溜出去找你。楊若凝沖他會意一笑便跟著小太監(jiān)走了出去。
不過楊若凝哪里愿意去和那些女眷喝茶閑聊,她在進屋前借口要去茅房便一個人溜走了。
穿過幾道拱門,她在一幢被竹林環(huán)繞的三層建筑前停下。門前匾額上三個金色的大字,她認得那個“書”字,想來這便是宮里的圖書館了。
四下無人,且大門大敞,她便徑直走了進去。
一排排紅漆木的高大架子上,整齊地排放著書本,看起來和現(xiàn)代的圖書館并無太大不同,只不過古色古香而已。楊若凝隨手拿起一本架子上的書,翻了幾頁,便放了回去。她繞著一樓和二樓的架子走了一圈,便朝三層走去。
三層的陳設倒有些特別。書架排列得并沒有樓下那么密,架子上除了書籍,還擺放了一些古玩擺設,在往里走,在靠窗的一隅,有一張不大的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之類的文房。鎮(zhèn)紙下面有幾張紙,最上面那張紙上墨跡還沒有干,想來那人應該是剛剛才離開。
這時,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往這層來。洛淵在進宮之前已經(jīng)囑咐她宮里規(guī)矩多,不要像平常那樣大大咧咧的。楊若凝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比較好,于是藏到了最后一排書架的走道。
那人竟是走到前面一排的書架處才停下來,楊若凝從書架的縫隙里看見來人其實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jiān),他抱著一摞書,正往書架上放。
楊若凝蹲下身,不想被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就藏著書架后面。
哎哎哎,隨著小太監(jiān)一身驚呼,楊若凝抬頭看見身旁書架開始朝自己這邊傾斜,而書架上放著的花瓶馬上就要掉下來了,她本能地站起身一個箭步接住花瓶。
哈,接住了,楊若凝想,這花瓶應該值不少銀子吧,可不能碎了。
只不過沒想到那書架看起來沒什么,砸在身上卻感到格外的沉,滿架子的書簌簌地從架子上落下來,砸在楊若凝身上。
“嗷,啊,”楊若凝痛得叫了起來。有幾本書剛巧砸在她的簪子上,楊若凝覺得自己頭要被戳出一個洞來了。
小太監(jiān)嚇呆了,他聽見楊若凝的叫聲才回過神來,趕忙過來幫楊若凝將書架扶起來。
小太監(jiān)看見楊若凝一身華服,慌張地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楊若凝將他扶起來,道,“嗨,不要怕,我也是偷偷溜進來的呢。我們趕快把這里整理好,這樣就沒人知道我們闖禍了???,我接住了這個花瓶?!甭犓@么說,那小太監(jiān)才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和楊若凝一起將書撿起來放回書架。
有折起的紙片從某本書里飄落下來,楊若凝撿起來,正想著它是從哪本書里掉出來的,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那是如此熟悉的光滑紙質(zhì),那是不屬于這個年代的熟悉感。
這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她的心狂亂跳了起來。她呆在原地,竟然有些恍惚。
她看見信紙上微微透出來黑色的字跡。
這是一張寫了字的紙。是你,對吧,Jaso
?一定是你,只能是你。
“小姐,小姐,你沒有受傷吧,”聽見小太監(jiān)的聲音,她回過神來,趁人不注意將紙條悄悄塞進袖子。
“沒事兒,我沒事兒?!?br/>
她和小太監(jiān)將書架整理好之后,便和他走下樓去了。在下樓的時候,小太監(jiān)還一直說著感謝她的話,而她卻一句沒有聽進去,全部的心思都在那張紙條上。
在書閣門口,意外地碰見青野。小太監(jiān)那邊已經(jīng)跪下行禮,楊若凝則愣了片刻,思索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向青野行過禮,但在宮里還是要按照這里的規(guī)矩走。她不知女子要如何向皇上行禮,便直接跪了下來。
哪想,跟在青野身邊的小桂子卻突然叫了起來,“啊,楊姑娘,你的頭!”
楊若凝有些疑惑地用手摸了一下,這才發(fā)現(xiàn)額頭上滴下來的血。大概是剛剛被書砸到,怪不得這么疼,感情是砸破了皮。
“小桂子,快叫御醫(yī)。”青野一臉擔心,他抓住楊若凝舉著的手腕,說,“不要碰了,還在流血?!?br/>
“只是破皮而已,”楊若凝覺得大家有些擔心過頭。她連忙抱歉地說著“沒關系,沒關系,一點都不疼?!?br/>
青野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一旁的凳子上,按著她讓她坐下。他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小心地擦著傷口附近的血跡。
青野站得如此近,楊若凝能清楚地看見他胸前深藍色的龍袍上金絲鑲繡的龍紋。她驚嘆那龍紋竟然是連五個爪子上的尖利指甲這種細節(jié)都繡了出來。
青野在頭頂嘟囔著,“怎么這么不小心,連頭破了都不知道?!?br/>
楊若凝瞥見一旁跪著的瑟瑟發(fā)抖的小太監(jiān),說,“只是不小心拿書的時候,被砸了一下,沒什么?!比缓髼钊裟隽伺銮嘁?,“不要讓他跪在這里了,讓他去做事吧。”青野這才讓那抖得像篩子一樣的小太監(jiān)離開了。
在太醫(yī)稍加處理了傷口之后,楊若凝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終于可以卸下那一頭沉重的簪子,她頓時覺得心情都愉快了起來。
當她和青野走出書閣的時候,天空竟然飄起了小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楊若凝看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對青野說,“我聽人說,在初雪的時候向心愛的人表白,是可以實現(xiàn)的?!?br/>
“是嗎?你成功過?”青野看著一片雪花在他掌心里迅即融化,問道。
“沒有,聽起來過于浪漫了,感覺又像是商家為了促銷而編造出的文案。”楊若凝說著,突然想到等會兒要回去告訴素素,初雪告白這個營銷點子不錯,宣傳一下說不定又能多賣幾件。
“表白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下雪天的大明宮卻別有一番韻味。走吧,我?guī)闳ス涔?。?br/>
“可是,洛淵說一會兒會來找我……”楊若凝有些猶豫。
“放心,有那些書呆子在,他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青野向她眨眨眼睛。
“嗯,好?!?br/>
青野從小桂子手里拿過自己的狐裘披風給楊若凝披上,轉頭命令一眾太監(jiān)宮女誰也不許跟著,然后領著楊若凝就往大明宮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