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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三章

    那白老虎在山林中左竄右閃，被方天至狂攆了一里地。

    它畢竟是猛獸，不善長途奔襲，漸漸力衰步慢，被追到了屁股后面。那老虎很賊，又佯跑幾步，忽而猛一錯腰擺尾，張開虎口朝后一撲。方天至反應(yīng)極快，腳一蹬地，剎那間往身后挪移幾米，訝異道：“還會使詐，了不得了大兄弟！”

    那白虎焉知他在說什么，一擊不中，氣的夠嗆，又與方天至廝斗起來。方天至躲閃自如，只尋機拍它腦瓜。老虎無奈之極，不得已又灰溜溜跑走，卻又甩不掉這只兩腳獸。一人一獸在林間邊斗邊走，不知不覺走出幾里地去，茂林之中，隱隱傳來喧嘩水聲。

    不多時，那老虎氣急，終是停下奔跑，朝方天至怒聲一吼，咆哮聲與瀑布激流相和，滾滾回蕩在林中，它幾步奔來猛地朝方天至一撲，看那架勢頗有老子與你同歸于盡的意思。方天至也不慌，與它纏斗之間，掌掌專打它腦門，十幾招過后，那老虎站立不穩(wěn)，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般，也不再撲人，只站在不遠(yuǎn)處原地打轉(zhuǎn)，邊轉(zhuǎn)邊伸爪摸頭，喉嚨里發(fā)出“嗷嗚”的哼哼聲，聽起來委屈極了，仿佛痛得實在厲害了。

    方天至站住不動，片刻后緩緩走上前去，那白老虎瞧他上前，齜牙咧嘴的威脅他，兩爪前伸崩得直直的，仿佛隨時要撲上來，但實際上卻不住地往后退。如此對峙之下，一人一虎漸漸出了林子邊緣，隔著幾層曼枝翠葉，只見前方天高地陷，云霧滾滾，松枝帶雪佇立崖頭，與對岸叢林遙遙相望，卻是到了好大一條峽谷邊上。

    那老虎回頭瞅瞅崖底，又扭頭瞅瞅兩腳獸，委委屈屈的在一棵松樹下打轉(zhuǎn)，又時不時大吼一聲。方天至很不怕它，這時再細(xì)一打量，卻見那白老虎生了一雙湛藍(lán)眼睛，陽光一照，瞳孔清澈如水，如同一對兒藍(lán)寶石般漂亮。它見方天至不過來打它腦瓜，警戒片刻后，也歪頭去打量他。四目相視片刻，白老虎緩緩趴在地上，半專心的用前爪摸自己的腦瓜，時不時又抬頭瞧一眼方天至的動向。

    方天至又等了片刻，再次緩步朝它走去。這回那老虎雖仍舊不安，但趴在地上未動，一雙藍(lán)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威脅聲。但干打雷不下雨，直到方天至走到它身邊蹲下，它也沒甚實際行動。

    而方教主擼了擼袖子，伸出雙手來——就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施展起一通神乎其技的擼貓**。那老虎被他摸得一愣一愣的，間歇性發(fā)出威脅聲，過了一陣，只覺得渾身懶洋洋的，間歇性的威脅聲就變成了間歇性的呼嚕聲，呼嚕了一會兒，那條毛茸茸的白尾巴也在身后隨性的打起了卷，顯然爽到了。

    開玩笑，方教主打幾百年前做教主那會兒就養(yǎng)貓，進(jìn)了地府也不例外，可以說得上是擼貓界的最強王者，手活棒棒的！

    他又?jǐn)]了一會兒，見老虎把眼睛都瞇上了，便伸手在它腦瓜上輕輕一拍。

    老虎瞬間驚醒，剛要呲牙，卻覺得頭上不痛，扭頭瞅了眼方天至，動了動耳朵，復(fù)又趴下。

    方天至站起身，又在它腦瓜上拍了一下，見老虎看他，就朝峽谷一側(cè)走了幾步，向它招招手。那老虎靈性頗高，歪頭瞧他一會兒，見他又有過來拍腦瓜的意思，便不情不愿的從地上爬起來，抖抖毛皮，很矜持的踱著四爪跟了上來。

    沿著峽谷邊緣行走片刻，水聲愈發(fā)涳鴻作響，不多時方天至便在一道狹窄谷口處望見了對岸的瀑布。只見好大一片水簾凌空泄落，撞進(jìn)峽底江流之中，于千米之上的崖頭仍可聽其巨響滔滔，震耳欲聾。天上萬點飛雪墮下，于離水?dāng)?shù)尺之上消融殆盡，化作一片蒸騰水霧，瀑布花樹間披煙戴雪，白霧裊裊不絕，猶如人間仙境。

    方天至見此盛景，興致頗高，不由運功放聲長嘯，他內(nèi)力深厚不凡，真氣鼓蕩間衣袖隨風(fēng)翻飛，周身雪花不落，嘯聲卻愈放愈清，愈放愈亮，于兩側(cè)峽壁間回蕩不止，往復(fù)相疊，以至如一道清雷般綿延響徹云霄，片刻間竟壓過了瀑布水聲。他身后的白虎不堪騷擾，溜進(jìn)林子里避了開。

    方天至靜靜等那回聲隱去，忽而思及往事，竟然隱隱感到一絲悵惘。

    他雖做過天下第一教主，享受過這世間不盡豪奢，卻也沒有如今這般自由過。圣教氣焰滔天，卻也積弊頗深，尾大不掉，他又要練功，又要處理庶務(wù)，又要平衡教中關(guān)系，又要與江湖上的勢力勾心斗角，時不時還要擼袖子干架，累得宛如一只皮皮蝦！出個門亦是前呼后擁，隨從上百，稍露個面，就要駭裂許多江湖人的膽子，被喊打喊殺煩不勝煩，是以游覽大好河山這等妙事，竟與他幾乎無緣。

    方教主對此頗有牢騷，在地府受罰反思時，也曾覺得，他曾經(jīng)是那樣一個大魔頭，除了無可奈何的緣故之外，這種喪心病狂的人際環(huán)境也是有鍋的！

    換你你不煩嗎！你不發(fā)脾氣嗎！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

    看如今，方教主如此自由瀟灑，是不是幾乎沒有發(fā)過脾氣！不僅如此，他享受到了被人尊敬親近的甜頭，做好事還有點上癮了呢……

    講真，做和尚雖然要剃頭，還不興吃肉喝酒撩妹，但除此之外，沒甚可挑剔的。

    望水唏噓一番，方天至搖了搖頭，回頭一瞅，正見他的白老虎從林子里鉆了出來，嘴里還叼著一只皮毛染血的兔子。

    方教主頓時驚了！可是老虎吃肉，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總不能強迫他吃素罷！

    嗯……似乎只要不吃人，就可以了……

    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他生靈的性命與人又有何不同？

    方天至尋思了下，想到菩薩亦有猛獸坐騎，便心安理得下來——這個問題既然菩薩都不去管，他就先不操這心了！但思及于此，他又想到養(yǎng)老虎的一系列麻煩，不得不承認(rèn)，作為圣僧的寵物，這頭白老虎有必要經(jīng)受一定的訓(xùn)練，提升下覺悟。

    他沉吟片刻，正要一本正經(jīng)的訓(xùn)話，卻聽身畔不遠(yuǎn)處，有個人道：“阿彌陀佛！”

    瀑布水聲甚大，方天至一時竟未發(fā)現(xiàn)周遭有人，側(cè)首一望，卻見一個白須長眉的老和尚正笑瞇瞇的立在崖頭。他又高又瘦，如一根竹竿般。此處風(fēng)大，他青色僧衣飄飄，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被吹到峽谷里去了。

    方天至見他年事頗高，便恭恭敬敬的回禮道：“見過法師，學(xué)僧有禮了！”

    那老僧問：“小和尚怎么稱呼？”

    方天至答：“學(xué)僧法號圓意，請教法師上下？”

    老僧仍笑嘻嘻的：“老和尚法號無憂，在這山中寺廟里修持。聽到嘯聲，還以為我那師弟又發(fā)瘋跑出來了，便趕來一看。誰料竟是個小和尚！你功夫好厲害啊，真是后生可畏！”他又瞧那老虎，喜道，“噫，這虎很漂亮吶?！痹捓镌捦猓路饹]瞧見虎嘴里吧唧吧唧大嚼的兔子一樣。

    這老和尚畫風(fēng)好像有點清奇……

    方天至語塞片刻：“……請教無憂法師，這是什么山，又有什么寺？學(xué)僧路過寶地，應(yīng)去拜謁佛祖。”

    老和尚搔搔頭答：“這山是翠屏山，本寺名叫碧峰寺。你若要拜佛，就隨我來！”

    方天至藝高人膽大，自牽虎隨他去，兩人一路穿林，不久林盡坡來，攀過幾步后，一道綿長石階映入眼來，那石階直來直去，兩旁松柏竹翠也不遮它去路，隱約仿佛插入云霄般。這般大工程，少林寺財大氣粗，人多勢眾，自然不放在心上，但這深山碧峰寺香火恐怕不盛，不好和少林寺比，方天至不由敬佩道：“這石階恐怕修來不易?！?br/>
    誰料那老和尚喜道：“沒費什么事，我那師弟閑來無事，自個兒修的?！?br/>
    方天至聞言目瞪口呆！

    好家伙！怪不得你師弟發(fā)瘋逃跑，擱我我也跑哇！

    但他也愈發(fā)好奇起來，那老和尚仿佛知道他在想甚么，便直接講來：“我這師弟法號無慮，但他辜負(fù)師父心意，說是無慮，心事卻多極了。因他整日介不高興，十年前瘋掉啦。”他說到這里，又安慰方天至道，“不過不要緊，他平日總自個兒關(guān)自個兒的禁閉，偶爾跑出來，也只是犯癡，這條路便是師弟犯癡時修出來的。他瘋得很無害，雖然武功厲害，可你打他都不還手的，我適才聽到嘯聲跑過去，就是怕他不小心遇到野獸被咬死。”他說到這里，才恍然想起一個事來，指著老虎問，“這漂亮老虎吃不吃人的？”

    方天至：“……”

    大佬，你倒是沒有辜負(fù)你師父的心意，你心也忒大了！

    無憂老和尚又自言自語道：“它既然沒有要咬我，想來是不吃人。”

    方天至搖搖頭：“它是我剛收服的，野性未馴，恐怕是吃人的……不過小僧定會好生管教，一直帶它在身邊。法師放心?！?br/>
    無憂便又喜笑顏開：“那便好了。”

    兩人說話間，已快上到山頂。這老和尚氣都不喘，想來功力也深。不多時，兩人來到山路石階前橫立的一道落雪石坊下。那牌坊當(dāng)心上，正刻著三個古樸超逸的隸字——“碧峰寺”，字跡風(fēng)霜飽經(jīng)，卻氣象彌深，仿佛名家手筆。

    又過此地，折行上山，隱隱見到廟宇飛檐，雪舞風(fēng)飛間，檐下銅鈴正自搖曳。老和尚無憂帶方天至抵達(dá)山頂，過了一片青磚法場，依次于殿宇中拜佛，后至寬闊處，一座階梯對稱回折的朱墻大殿映入眼來，殿前石壁上刻寫“觀心自在”四字，其下清泉涌動，覆雪不凍。往殿中拜過佛祖，老僧無憂又引他在寺中參觀。

    碧峰寺多植梅花，山上春晚冬早，梅花已悄然綻放，灼灼艷艷，猶如一片胭脂云霧，雪中參看，更覺驚心。

    兩人走至一間獨座青瓦小屋前時，只見院中生著一棵枝干繁美的樹，樹上遍落白雪，雪枝掩映在單檐之上，極為自在秀美。方天至看了一眼，忽而聞到一縷暗香，再細(xì)瞧才發(fā)現(xiàn)那竟是一樹嫣然盛放的白梅花。

    他駐足不動，無憂老和尚也隨他停下，道：“寺里的梅花都是我?guī)煹茉缘?，他小時就愛種樹。如今算來也有三十年啦。他從前住在這屋里，總時不時坐在這棵樹下發(fā)呆，后來呆著呆著，不知怎的就瘋起來，也就不再住這里了?！?br/>
    方教主骨子里乃是一個相當(dāng)詩情畫意的人，既見清景，便思雅人。原本不覺甚么，此時想到老和尚的師弟人已癡癡呆呆的，便暗生惋惜，問：“無慮法師如今住在哪里？”

    無憂道：“他瘋了之后便關(guān)自己的禁閉，為了免得自己犯癡總跑出來，就往后山斷崖的石臺上住了，每日有人將飯菜給他吊下去?！彼ι︻^，“不過寺里愈發(fā)不景氣，沒幾個僧人。老和尚我若是死了，怕不久后就沒人管他。他死了也好，那便真是無憂無慮啦。”

    老和尚這話說完，臉上那一點為難之色散去，又笑起來。

    方天至最初只覺這老和尚沒心沒肺的，此時不由心想，僧人將生死愛憎視作自然而然的事，多半是修為高深所致。可一路上聽這老僧天真話語，恐怕是天性使然，才能無牽無掛到這般地步。方天至與他恰恰相反，心上掛礙的事情極多，但他反思自己，卻又隱隱覺得，不愿做這老和尚這樣的人。

    思來想去，方天至心道，自己是為了積德行善來的，又不是真要做個出家人。思想境界比不上別人，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萬萬不要被套進(jìn)鍋里了！

    想通之后，他不由寬了心，又好奇問：“無慮法師才過了三十幾個春秋么？”

    無憂法師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你要問我，為啥我和師弟年歲相差這大。但你問我也不和你說。”

    方天至不拿自己與無憂比較，再看這老和尚便覺得他赤誠可愛，不由笑道：“那我不問了?！?br/>
    無憂喜道：“如此就好。寺里空閑屋子多得是，你想住就住罷。這山上長年累月少有人來，也怪寂寞的?！彼凰伦〕郑固寡匀松偌拍?，令方天至竟然不知如何接話，只好微笑不語，又聽他道，“我看你喜歡這棵白梅樹，不如住在這屋子里好了。反正我?guī)煹茉缫膊蛔×?。?br/>
    方天至正自躊躇，一陣風(fēng)來，吹落花瓣與雪。他身后的白老虎覺得無趣，瞧見了便貓腰竄過去，抬起前爪亂撲花瓣。無憂老僧卻已經(jīng)擺擺手，道：“我去廚房瞧眼，差不多該吃飯啦?！闭f罷一溜煙就走了。

    于是乎，方天至便暫且在畫風(fēng)各種意義上都清新脫俗的碧峰寺住下了。

    他打算先把這只白老虎調(diào)/教一下，不然實在不方便往外面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