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后，雷藏陸續(xù)遇到了十幾個人，他們都穿著和貝利一樣的藍色工程師套裝，樣子男女老少皆有，這些人十分專注于閱讀回廊書架上的書籍，看見雷藏的出現他們最多只是多看幾眼，如果雷藏不主動和他們說話，他們一般都不會主動發(fā)言。

    這些人的精神似乎已經被這座圖書館所吸取，他們的電子化身看起來都有些閃爍和邊緣扭曲，如同受到了干擾的視頻信號，雷藏知道這是腦部損傷的標記——更深一層思考的話，或許這些人全部都是電子幽靈，他們的肉體早已經在現實中腐朽，腦部損傷的標記因此會永遠伴隨他們，直至他們的電子化身徹底崩潰、化為數據亂流的那一刻。

    與之相對的，是他們對于圖書館藏書的熱忱。

    雷藏好幾次看見有人因為找到了一段語句通順的文字而手舞足蹈，并且迫不及待地沖向下一個回廊。

    ——這讓雷藏感到不寒而栗。

    在來到蜂巢圖書館的第二十六天，雷藏在一間回廊中遇到了一個瀕臨死亡的人。

    她的電子化身虛弱無比，已經嚴重透明化，藍色的數據亂碼正從她的身體中往外流瀉，這些都表示她的電子化身即將崩潰。

    人類的意識在矩陣中被電子化身所容納——理論上來說，只要矩陣永不被毀滅，人類便可以電子化身的形式在矩陣中永生。

    但如果電子化身受到嚴重損傷，或者其中承載的意識發(fā)生渙散，就會導致電子化身崩潰。

    雷藏僅僅來得及問出這位瀕死者的名字——李若蘭，然后，李若蘭的電子化身永遠地消失在了雷藏眼前。

    李若蘭的自我意識的湮滅了……

    “死亡”，在矩陣時代是一個偽命題。

    不管是在矩陣中還是在現實世界，科學家們都無法確認“意識”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因為“意識”無法被直接觀測到——我們只能通過其他途徑確認意識的存在：現實世界中活著的肉體、矩陣中的電子化身，意識通過這些容器傳達出自身的存在，但意識本身依舊是一個迷，比薛定諤的貓更令人費解。

    但“死亡”依然令人恐懼，不管是在矩陣中還是現實中。

    在那個受詛咒的封閉房間中，雷藏還算斗志昂揚，但這個擁有著幾乎無限個六邊形回廊的蜂巢圖書館，真正耗盡了雷藏的心神。

    雷藏開始想，那個死者，李若蘭，她或許就是被這個可怕的圖書館逼瘋了吧。

    就在雷藏即將絕望的時候，他終于找到了零先生，此時已經是他進入蜂巢圖書館的第四十一天了。

    零先生的電子化身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白色光霧中，雷藏無法看清他具體的模樣，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勉強能看出是一個高大的男子，披散著黑色的長發(fā)，身披一襲很復古的藍色長袍。

    還是一成不變的六邊形回廊，當雷藏進入這個回廊的時候，零先生正將一本書籍放回書架上。

    “歡迎你，雷?！睂Ψ绞紫乳_口，聲音是威嚴的中年男聲。

    “零先生？”

    對方點頭：“如你所見?！?br/>
    “你想要離開這里？喔，忘記說明，在蜂巢圖書館中，我擁有一些特別的權限，使我能聆聽到這里發(fā)生的一些事情?！绷阆壬穆曇糁袔в幸恍╇姶烹s音，這使得他仿佛是在很遙遠的地方和雷藏對話，“放輕松點，雷，我并不是什么洪水猛獸。”

    “鮑恩·貝利先生是我們中很有才華的一員，他覺得你很有潛力，也建議我說服你加入我們。”零先生說，“我想聽聽你的想法?！?br/>
    “首先，零先生，無意冒犯——但我確實對尋找真理之書并沒有什么興趣，事實上我對你們的了解也近乎為零?！崩撞卣遄弥迷~，以防激怒對方，“其次，我無法放棄現實世界中的羈絆，我必須回去，那里才是我真正生命的所在?！?br/>
    “了解了?！绷阆壬恼Z氣依舊古井無波，“所有人都有其必須守護的東西?！?br/>
    “你是怎么闖進這里的？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復位節(jié)點?！绷阆壬忉尩?，“我們所在的這個數據節(jié)點其實并不是一個物理節(jié)點，所以在矩陣中無法標注其物理地址，但它經常會偽裝并替換掉一個真實節(jié)點，然后，經過一段時間后原節(jié)點的數據會恢復——你將會回到那里?！?br/>
    “抱歉，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物理接入地點是在翼川市海岸工業(yè)區(qū)的一座地下實驗室里，那里曾屬于盤古重工……”雷藏道。

    “盤古重工？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你接入了一個固定的原始節(jié)點……這是非常少見的情況。不過別擔心，我可以查到那個原始節(jié)點?！?br/>
    幾乎是在瞬間，籠罩著零先生的白色光霧抖動了一下：“喔，找到了?！?br/>
    雷藏松了一口氣。

    “需要說明的是，我可以將你的意識送回那間實驗室，但你和圖書館簽訂的檢索員契約是無法廢除的。也就是說，你的IDC依然會附帶一條注釋，當你下次登入矩陣時便會被識別?！绷阆壬恼f話聲依舊帶著電磁雜音，聽起來毫無感情。

    “檢索員契約究竟是什么？”

    “你不用太緊張，這份契約在大多數時間內都不會對你有所影響。只有在‘必要的時候’，圖使館才會召喚你。矩陣會根據IDC上的注釋，直接將你傳送進來，需要注意的是，這一切的發(fā)生毋須你的授權?！?br/>
    “什么是必要的時候？”雷藏問。

    零先生沒有理會雷藏的質問，白色光霧籠罩之下，零先生的嘴角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上揚。

    “那么，準備好回歸了嗎？”

    話音剛落，回廊上方的光線便暗了下來。

    在雷藏反映過來之前，他被抽離了出來——

    書架、回廊、天井都如同剪影般遠去……

    前方亮起了一抹熒光橙色，照亮了深栗色的電子通路。

    雷藏進入了通路，他的電子化身在熒光橙和深栗色中飛速滑行。

    一瞬間，雷藏有種正穿行于時空隧道的感覺。

    “等候圖書館的召喚吧，第24558976號檢索員。”

    零先生的聲音空曠而虛無，像是穿越了永恒的時間和空間，才傳到雷藏耳邊。

    然后，困倦感將他完全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