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牛奶放在旁邊,又因?yàn)楸驹摵人娜嗣τ趧e的事情，以至于冰涼的寒氣重新凝結(jié)成了水珠，從玻璃杯面上緩慢或快地滑落下來。

    安娜正在縫制最后一點(diǎn)布料。

    這是明天給塔尼雅的禮物——一只抱抱熊。

    她太過專心了,以至于不知道卡列寧什時候進(jìn)來了房間。

    如無必要,卡列寧的腳步聲總是非常輕,這和他吐露話語時的犀利不同。像他這類的人,無論性別是男還是女，從性格上來說都屬于更偏內(nèi)向和沉靜的。好像連腳步聲都成為了他們性格中克制的一種。

    他進(jìn)來后第一眼就瞧見了妻子的背影,而后才是確認(rèn)了一下在床上安靜午睡的兒子。到一個地方后,習(xí)慣性打量格局?jǐn)[設(shè)以便觀察得到信息,自從結(jié)婚,成為一位丈夫和一位父親以后，妻子和兒子才成了優(yōu)選,被細(xì)致地存放進(jìn)了卡列寧的日常習(xí)慣中。

    卡列寧走過去,瞧見那雙小巧的雙手正在一只粉紫色的布偶身上動作著。那看起來似乎是一只熊,大概是吧。

    他等著安娜把針線暫時放在一邊才輕輕地敲了敲旁邊的桌面,示意自己正在房間里面。

    安娜聽到響動才抬起頭來，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卡列寧,又半站起來，探著身子望了望外面。

    “已經(jīng)這個時候了呀?！彼f道，似乎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坐了多久。

    “在做什么？”卡列寧問道，小心地拿起了那只布偶看了看。

    安娜笑了起來,點(diǎn)了點(diǎn)布偶的鼻子。

    “給塔尼雅的生日禮物?！?br/>
    “熊？”

    “你看出來了?。　卑材扔行└吲d。

    確認(rèn)這是一只熊后,卡列寧又認(rèn)真地打量了一下成品,有些猶豫，“但它看上去不太寫實(shí)，如果是作為教學(xué)用的話，可能會起到誤導(dǎo)的作用?！?br/>
    聽了卡列寧的話語，安娜有些驚訝，然后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重新變得溫柔起來。

    她這一系列的表情令卡列寧意識到自己的話語一定有什么問題。

    “不是用來教學(xué)，讓她認(rèn)識熊的身體構(gòu)造之類的？”

    “不，并不是。”安娜捏了捏布偶熊的圓耳朵。

    “它很可愛不是嗎？要說作用的話，它可以給人抱抱，也可以傾聽你的心里話，有時候，它還可以成為一個不會說話的好朋友。雖然它的樣子不能用作生物教學(xué)，但我想它還是挺有用處的?！?br/>
    安娜說完以后看到卡列寧正仔細(xì)地盯著那只小熊，她笑了笑，鼓勵性地說道：“你可以和它說話試試?！?br/>
    “我不可以?！笨袑幘芙^了。

    安娜有些失落，不過還是可以理解。就像卡列寧并不是非常喜歡甜食一樣，他似乎對于這一類東西也沒什么興趣和偏好。

    “它會是塔尼雅的朋友。”像是看出了安娜的想法，卡列寧解釋道。

    “我想在她介紹我們認(rèn)識之前，我最好不要隨便和她的朋友打招呼?！?br/>
    安娜眨眨眼，然后笑了起來。

    “一個笑話？”

    卡列寧微微頷表示肯定。

    安娜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好吧好吧……”她笑道，“我想你是想告訴我它的‘唯一性’是嗎？”

    “也許我不能完全理解它的可愛之處，但‘唯一’的確是的?！笨袑幇巡寂夹苤匦路呕刈烂嫔?，手指似乎還頗為眷戀地在布偶的絨毛上撫摸了一下。

    安娜看出來了，她有一個想法，然后它決定讓這個想法和以前的有點(diǎn)不一樣。

    “你知道你今天真的非常幸運(yùn)嗎？”安娜突然說道。

    卡列寧愣了一下，他認(rèn)真地回憶了一下今天，并未現(xiàn)有任何不一樣。

    “我似乎只是過了一個平常的一天?！彼f道。

    “一天可還沒有過完，先生?！卑材日Ａ苏Ｑ劬?，“因?yàn)槟阋矔玫揭粋€抱抱熊?！?br/>
    卡列寧聽了，難得的臉紅了一下。

    “不，我不需要?！彼芙^道。

    “為什么？”安娜并不接受，嗔怪道，“你明明也喜歡，你剛才放下的時候都有點(diǎn)舍不得了。別反駁，我看著呢?！?br/>
    卡列寧噎了一下，他的確是的，最后他只能有些艱難地表示：“我想那屬于孩子，而我已經(jīng)是一個成年人了?！?br/>
    “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了?！彼y得強(qiáng)調(diào)了一句自己的年紀(jì)，并且，似乎還非常希望此刻還能再長幾歲，以此來拒絕他將會擁有一個抱抱熊的可能性。

    “哦?！卑材赛c(diǎn)點(diǎn)頭。

    卡列寧松了口氣，以為安娜放棄了這個想法，誰知對方卻又狡黠地看著他。

    “但你不能阻止我要給你一個抱抱熊的想法。”

    “就算你現(xiàn)在告訴我你在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隱瞞了年紀(jì)也一樣，像是你已經(jīng)四十多了，老到要關(guān)心你的風(fēng)濕?！彼龢泛呛堑匮a(bǔ)充道。

    卡列寧聽了，知道除了強(qiáng)硬手段，誰都不能阻止他的妻子了。

    可是，看著安娜促狹的微笑，這位總是不自覺對妻子妥協(xié)的男人，只能再一次妥協(xié)了。

    “因?yàn)闀r間的關(guān)系，不能給你一個像塔尼雅的抱抱熊那么大的，只能做一個小點(diǎn)的?！卑材裙室庥靡环N歉意地目光看向卡列寧，后者有些無奈地表示他并不介意。

    實(shí)際上，卡列寧認(rèn)為越小越好，小到能塞進(jìn)扣眼里面那種。

    “我們先來選一個顏色。”安娜說，“粉紫色不行，你想要男生的顏色嗎？”

    在卡列寧的手正準(zhǔn)備拿起一塊黑色的布料后，安娜輕輕地打了對方的手背。

    “不，不行。黑色的抱抱熊實(shí)在太可怕了?！彼崎_卡列寧的手，然后在藍(lán)色系列中選擇，最后拿起一塊，放在卡列寧的眼角胖，彎了彎眼睛。

    “這是最接近的顏色了?！?br/>
    卡列寧意識到“顏色”指的是什么，他眨了下眼睛。

    “睫毛也好看?！?br/>
    突然受到了稱贊令卡列寧有些不自在，他略微低下頭，輕咳一聲。

    “就用這個顏色吧。”

    看到妻子了然的神色，卡列寧只能摸了摸手心以緩解自己的心情。

    “你忙嗎？”安娜仰起頭問道。

    “并不會?！?br/>
    聽到卡列寧的回答，安娜又露出一個笑臉。她這種神情，有時候會讓這個冷靜的男人恍惚，心里想著：她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笑容，對我，好像我是一樣美好的事物，令她感到開心和自在。

    而在這一句之后，緊隨而來的，卻是他雖然并不想流露，卻總是控制不住地，從眼底流淌出的溫柔繾綣，像是在傳達(dá)著——“我愿意的，愿意為了這笑容而成為那虛渺的美好?！?br/>
    “那你要看著我做?！?br/>
    “有時候我會偷偷地準(zhǔn)備禮物，有時候我也希望你陪我一起看著它們。”安娜解釋。她并沒有在正常的家庭里面長大，因?yàn)槿绷烁改福偸枪聠我蝗?，所以在很久之前，不知道從哪里懂來的道理，她堅信著“溝通”是有重大作用的?br/>
    安娜不習(xí)慣去依賴，但在她的心里，是有一道名為信任的城墻的，一旦越過，那么就是毫無保留的信賴。

    她知道卡列寧也同樣如此。他們同樣是家庭不夠圓滿的人，所以她更加想要珍惜對方，就好像是同樣珍惜了過去的自己一樣。

    所以每說一個肯定句，她總要再告訴對方理由，就是怕明明是互相相愛的人，卻因?yàn)槟承┎唤?jīng)意的誤會，而在彼此的心口，留下了某些不好的痕跡。

    “好。”卡列寧像往常一樣回答道。

    他并不能完全知曉妻子那些溫柔細(xì)致的心理活動，就如同安娜偶爾也會遺漏他的想法和感情一樣，畢竟，人和人之間不管多么貼近，也總是兩個完整而獨(dú)立的個體?？墒窍鄲鄣娜?，互相珍視的人，就算沒有某種魔法，但是細(xì)微的動作，或是某種肯定的回答，不經(jīng)意間的支持，也總是能傳遞出那份愛意的。

    從布料的選擇，到針線的挑選，還有縫制的過程，特別是最后，針線從妻子手中穿過，好像飛舞的蝴蝶一樣。但任何蝴蝶也比不上面前的人認(rèn)真沉靜地模樣。

    夕陽的余光還在撫摸著窗戶上的玻璃，那顏色好像是一個人燙的心一樣。

    卡列寧在此時此刻想起了一篇文章，具體的記不清了，那大概是他小時候偶然讀過的。但那個場景，卻似乎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是哪一點(diǎn)打動了它，于是在卡列寧的心房里面，開恩一般給予了它一處角落。

    而現(xiàn)在，它被想起來了。從角落里面有些扭捏和羞澀地出來了，仰著頭，充滿期待地瞧著他，似乎催促著他，把它分享給別人。

    別人。不，沒有別人。

    只有他的妻子，安娜。

    卡列寧望著自己的妻子，開口低聲說：“以前我看過一篇文章，講的是什么不記得了，但記得主人公的母親為她的兒子在縫補(bǔ)衣物?！?br/>
    安娜聽了，笑了一聲。

    “你是奇怪為什么破了的衣物還要繼續(xù)縫補(bǔ)好穿著，還是奇怪為何縫補(bǔ)的工作不是由女仆做嗎？”

    “雖然我不能說完全了解窮人家庭的生活方式，但‘何不食肉糜’也不能完全用在我身上，安娜?！笨袑帪樽约哼M(jìn)行了一個小小地辯解。盡管雙親早逝，但卡列寧也并未真的為金錢而苦惱過。

    “只是一個玩笑?！卑材壤^續(xù)調(diào)笑?！澳敲茨惆盐耶?dāng)成你的母親了嗎？親愛的亞歷克塞?！?br/>
    她說完以后，看到卡列寧似有不滿，這才徹底笑出聲，又擦了擦眼淚道：“我知道啊，我真的知道?！?br/>
    她低頭，繼續(xù)縫制，長長地睫毛掩映下，彎彎的眼角像是湖畔邊垂落的柳枝一樣。

    “你在說，‘你愛我’?！痹谡f最后幾個單詞的時候，安娜抬起頭來，笑容滿滿地看著對方，而后者，在一個長長地凝視后，微微頷。

    后來，那個小小的抱抱熊被現(xiàn)后，其擁有者，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而撒了一個小謊，他表示那是屬于謝廖沙的。

    而在謝廖沙終于長大到可以自由行動，并且口齒清晰地表達(dá)自己的想法之后，有那么一天。陶麗她們想起了這個屬于謝廖沙的抱抱熊，并且詢問他那個抱抱熊是否還好。

    一臉懵的謝廖沙在終于明白了大人們指的是哪一個抱抱熊后，純真的他只是眨眨眼睛表示那個抱抱熊是屬于父親的。

    “那是爸爸的抱抱熊，它很好，雖然有一點(diǎn)舊舊的了，但那正說明它得到了良好的對待不是嗎？它總是在爸爸的生活中?！?br/>
    在座的大人們猛地聽到了這個真相，都在驚訝之后大笑了起來。而在笑過之后，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淡淡地羨慕感。因?yàn)樾⌒〉哪泻赫靡环N不贊同的表情看著他們，并且認(rèn)真地說了一段話語，就用他那稚嫩又柔軟的嗓音，用他那從父親那里繼承的明亮的藍(lán)眼睛瞧著他們。

    “我不覺得那好笑，所有人都需要一個抱抱熊，就算他是大人也一樣?！?br/>
    “如果一個大人在他小時候沒有得到一個抱抱熊，那么在他長大后，他也完全可以得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