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風云起

    ——風云不是落幕，而是伊始

    夜夜含苞，朝朝新放。串串花朵層層疊疊，如群蝶飛舞，又似天幕晚霞。微風拂過，醇香怡人，宛若朝露。

    李泰一身大科綾羅紫色袍衫，負手立于紫藤花架下，仰望著一串串婀娜含苞的花簇，眼角微微上鉤溢出一絲亮彩。

    紫藤映月！今日玥月站在紫藤花下淡雅的身影頓然躍現(xiàn)紫藤花叢。她的一顰一笑，占據(jù)著他的心魂。忘不掉，在近乎忘卻的剎那，他才驚覺一切早已烙入身心。

    玥月！他緩緩抬手，掐下一朵花放在鼻尖清嗅。如果她不要那么固執(zhí)，有朝一日他待她必定會如陛下對待長孫皇后那般……她會成為李淳風箴言中的天女福星，也會是他今生最寵愛的妃子。

    可惜，她的固執(zhí)日益凸顯她對他重要性的同時，也讓他為了江山不得不將她埋在心底。心疼嗎？會的。就如此刻想到她想要把她掐死，又想緊緊將她摟住。后悔嗎？無悔。從他認為唯有他成為皇帝，才能將繼續(xù)開拓父皇偉業(yè)那日開始，江山早成為命中之重。

    為了它，別說是一個玥月，就算是十個他也能放手。拳頭忍不住握緊，酸痛的滋味直竄胸膛，又激起一陣寒顫，十指再度松開……殘敗的花從指尖緩緩滑落。

    別了。看著地上失去生命的殘花，他勾唇輕笑。抬頭看見明朗的圓月時，他又忍不住想到八月十五那夜，第一次從宴會偷溜的往事。

    “月兒！”遺忘的字眼從嗓子泄出瞬間，輕柔得讓鼻尖泛酸。

    忽然，花叢中亮起一道銀光，犀利的光亮伴著濃濃的殺意直指胸膛。

    終于來了！李泰瞅著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的利劍，清亮的眼眸中竟劃過一絲笑意。身形毫不停歇，后退半步，又向左閃躲半寸。

    “抓刺客！”宏亮嗓音劃破夜空的同時，鋒利的劍鋒刺入李泰的胸膛，綻開貴如牡丹的血色。

    頃刻，空無一人的后苑，宛如潮水般涌來眾多訓練有素的侍衛(wèi)，護衛(wèi)李泰的同時劍鋒齊齊指向刺客。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幾十把劍同時向刺客胸膛招呼去，刺客難以置信盯著人群中的李泰，雙目突出倒在血泊中。

    “哼。”李泰咬牙冷哼一聲，轉向身邊親信低語命令，“召王妃，宣太醫(yī)?！彪S后，他又留戀望了眼月下紫藤，猛嗅一口淺淺清香，倒在對方身上安心閉上眼。

    “陛下，魏王被刺！”冒死覲見唐太宗的內侍監(jiān)，在唐太宗面前“咚”跪下行禮，老淚縱橫。

    “情況如何？”唐太宗顧不得著衣，皺眉焦急詢問。

    “生死未卜。”內侍監(jiān)低垂著腦袋，顫栗回復。

    “咯咚！”正為唐太宗著衣的玥月，雙肩一僵，腦袋轟隆亂成一團。怎么會？白天還見他精神抖擻，可晚上怎么會變成生死未卜？

    玥月腦海中不自覺躍現(xiàn)出李泰滿身染血奄奄一息的模樣。李泰，李泰！她在心中焦急呼喚，雙齒害怕得直哆嗦。

    怎么會？難道歷史真改變了？李泰是會死，可是不是現(xiàn)在啊！他還沒都跨太子，還沒和李治爭奪皇位，他怎么可能死掉？玥月呼吸紊亂，手指冰涼得不知道如何為唐太宗著衣。

    “你……”在唐太宗瞪著玥月的同時，站在一旁的媚娘，暗中掐了玥月一把。

    玥月一驚，抬頭呆望著唐太宗，面頰的溫度降至零度。幸得唐朝流行的白妝，在凸顯肌膚雪白的同時，成功為她遮蓋臉上的蒼白。她快速收斂慌亂的呼吸低下腦袋，悄悄與身邊宮女換了位置，移向唐太宗身后。

    “快。”唐太宗狐疑盯了玥月一眼，轉向跪在地上的內侍監(jiān)，詢問李泰遇刺具體情況。

    接到唐太宗命令后，參與著衣的宮女們屏住呼吸，心有靈犀的攬過玥月的工作，迅速為唐太宗穿戴完畢。

    “起駕！”聽聞刺客一劍正中李泰胸膛，唐太宗焦急揮動衣袖，大步邁出甘露殿。

    與眾多宮人行禮送走唐太宗后，玥月起身那刻竟雙腳顫抖癱坐在地上，大滴的眼淚“唰啦”濕了面頰。

    媚娘見狀，驚了一跳，連忙趁旁人不注意按低玥月的腦袋。輕咳兩聲，謊稱身體不適讓玥月服侍她回寢宮休息。

    由于管事的官吏皆同唐太宗離去，媚娘這舉止雖于理不和，但沒人敢上前阻攔。趁宮人向她行禮，媚娘依著失態(tài)的玥月，領著一幫宮人返回寢宮。

    “小月。”待回到寢宮，驅散身邊宮人，媚娘焦急摟著渾身冰涼的玥月呼喚。

    “媚娘，他會死嗎？”敗落的殘妝，點上濕漉漉的淚眼，讓人看著揪心。

    “我……”她能說什么？媚娘緊緊握著玥月的手。她以為李泰對于玥月不過是黃粱一夢，直到今夜她才知曉，李泰在玥月心中早已重于泰山。

    也許這個時候她應該給玥月一耳光，提醒她要清醒一點。一個是可能成為天子的王爺，一個是后宮卑微的宮女，他們是不可能有未來。

    但瞅著玥月如同鬼魅的面容，她哪忍心繼續(xù)打擊她？媚娘雙手緊緊握著玥月顫抖的雙手，殷紅的唇微微張開。

    “不行，我不能在這里亂猜。”玥月雙手抱頭，下唇被她咬出泛血的壓印。

    見玥月起身，媚娘驚恐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你瘋了不成。甘露殿你尚且無法踏出，你怎么去魏王府?。啃≡?，你清醒點。他在空中飛，你在地上爬，你們壓根不般配！忘了他，無論他是生，是死，你都必須忘記他?！?br/>
    “我……”心明明裝滿冰冷的絕望，但腦海中故意忘卻的身影，偏越來越清晰。

    “月兒，月兒！”她仿若能聽見他在她耳邊，一聲聲無奈的呼喚?！懊哪铩！眱尚袦I在下顎匯集，無聲落下，“如果他生，我會忘卻他。如果他死，就算我能回去，他依舊是我命中，死死的結。媚娘，我常常想，如果當日我沒有掉入古井，這一輩子也許會活得很無趣，但是人生必定不會如此痛苦和艱難?？晌矣謺耄绻麤]掉入古井，我如何能遇見你，遇見李寬，遇見李君羨……還有他。想到他，我就疼得想哭，到最后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墒?，真要忘記他，我卻驚覺還活下去的氣力也沒有?！庇瘻I花，如星辰般在她瞳中閃爍。

    “玥月?！泵哪锷锨靶⌒囊硪頁еh月，在李治容貌浮現(xiàn)的同時，淚水“嘩啦”滾落，“我懂，我懂。但一切皆是命。你，我這輩子的命就是如此，只能如此！”

    “我認命，我早認命。我放棄回家，我放棄李泰，可是老天爺卻依舊覺得我失去的還不夠多。我絕望忘記他的時候，老天偏讓我們再次相遇。我決定將他藏在心底偷偷愛的時候，老天偏偏讓他生命垂危。老天，他讓我到這里來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要讓我失去多少東西，才肯放過我？”玥月仰望著屋頂，嘶聲吶喊。

    “當你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的時候，你什么都不會失去了?！泵哪锟吭讷h月的肩上，杏眼朦朧像是在說服玥月，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明白，可是好難，好難。”玥月吸氣極力壓制淚水的滑落，腦海中浮現(xiàn)著教科書上的歷史，“我知道歷史若沒因我而改變，這次他不會有事。可是想到不遠的將來，他會失勢，他會死掉，我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媚娘，我想也許有一天你能做到你話中的事，可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做到。就像我無法真正忘卻李泰，無法假裝明月，無法接受李寬。命！這就是我的命。我情太重，性太直，壓根不懂放下?！?br/>
    玥月推開媚娘，掏出絲絹抹去臉上厚厚的妝容，“我認命，我不再抗拒。我承認我愛他，無法在一起，偷偷在遠處關心他，難道也不行？！我不要將自己封閉在宮內，我要去找李寬，我要求他探聽李泰的消息?！痹挳叄h月含淚，含笑，向門外走去。

    “等等。要打聽消息也得明日??！”媚娘擔憂玥月昏了頭連忙提醒。

    “不用。李寬比我自己，還了解我。此刻他一定在我們初遇的井邊等我，他會像上次幫我斗太子那樣，盡心幫我探聽關于李泰的現(xiàn)狀。”她知道這是在利用李寬。可是偌大的皇宮偏偏除了李寬，她不知道還可以依賴誰？

    李君羨？的確，那也是可以依賴的對象?？衫罹w對她的好，不是對她，而是對明月。她可以自私依賴和傷害對她好的人，但是她不可以欺騙對她好的人。這就是她最根本的原則。

    “小月?！泵哪锪⒃谖葜校荒槇詻Q的玥月，僅能遞上宮燈嘆氣，“我在這里等你。”

    也許，她該斥責玥月，畢竟她這般舉止早超越禮教。但想想她憑什么去斥責玥月？她明知在輩分她是李治的姨娘，明知李治心儀與她，她卻不知按照禮教忠烈回絕，反倒一次次曖昧與他相會，一次次利用他的情，在唐太宗面前邀寵。比起玥月，她應該算是更加卑鄙吧！

    媚娘依靠著門扉，看著一點點將燭火吞噬的月色，抑制的淚水又涌了出來。她變了，從玥月到來那日開始，在經歷獅子驄事件后，距離她日益遙遠。

    未來她又會如何？她想若唐太宗活得夠長，李泰能成為太子。終究有一天，她會放下李治，變得后宮眾多妃嬪該有的模樣。想到這里她忍不住抗拒一顫，面色蒼白，雙手緊抓著門欖。不要，她不要變成韋妃那樣！

    看著黑暗中一點橘色的亮光，坐在井沿的李寬，起身掛起淺淺的笑：“月?！?br/>
    柔柔的呼喚，那應當深夜里等丈夫歸來，妻子應該有的聲音。偏偏他這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在面對玥月時除了柔情，還是柔情。就算明知性情固執(zhí)的玥月難以忘情，他偏就甘愿如此守著她，等著她。

    “阿寬，我就知道你在這里。”她緊握著手中宮燈，抑制自己尋求溫暖依靠的沖動。

    “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他多希望她不來，那樣他至少可以欺騙自己，她真正淡忘了李泰。

    玥月一怔，愧疚告訴自己不可以繼續(xù)利用李寬的溫柔。她低耷著腦袋，盯著宮燈中搖曳的燭火，想著如何向李寬問好，出口時偏溜出另一句話：“你該隨陛下一同去看望魏王。”

    “我怕你憂心，因此推托肚子不適，晚點去。”他知她，就是因為太知她，所以不忍見她落淚。

    “你就不怕惹陛下生氣，取消你暫住宮中的恩賜。”玥月繞開話題，努力驅趕腦海中李泰染血的身影。

    “他不會。”只因唐太宗是他的父皇，只因唐太宗覺得此生虧欠了他。倒是玥月那雙仿若兔子猩紅的雙瞳，微顫的身軀讓他憐惜。他上前一步，盯著她眼中藏不住的擔心，更加溫柔笑了：“別怕。他不會有事。他是魏王，他的心還掛著江山。相信我，勢力如日中天的他，除非刻意被刺，否則沒人能傷他。”

    “你是說……”玥月長大嘴巴，凝結在瞳中的淚被驚嚇回去。今晚的刺殺是李泰的陰謀？他故意傷害自己，然后……太可怕了。為了鞏固地位，他居然故意傷害自己，倘若出現(xiàn)意外，那可就連命都沒了。江山，對于他就真比命還重要嗎？

    “月，這才是魏王的真面目。你要知道，他離江山越近，就離你越遠。”盯著玥月手腕上的玉鐲，李寬眉心深顰糾結。

    上元節(jié)若不是李泰的出現(xiàn)，此刻玥月應該早成了他的妻?？衫钐┤羰遣怀霈F(xiàn)，玥月也就不會出手對付太子，李泰也不會如此輕易得勢。難道，上元節(jié)夜李泰的出現(xiàn)，也是他早布下的局？真的是那樣，他就太可怕了……

    “呵。離他遠點好。”這樣未來他的失勢，他的流放，他的死亡……她就不必掛心。歷史想要怎么玩，就愉快的玩去！嗅著夜風中彌漫的紫藤花香氣，她掛上一絲笑：“謝謝你阿寬。我想今夜我可以安心大睡一覺，然后繼續(xù)混跡我渺小的宮女。”

    “你，你真不考慮和我離開？”望著玉鐲在燭火下散發(fā)的柔柔光芒，李寬忍不住再度載著渺小希望詢問。

    “考慮。但不是現(xiàn)在?！币苍S當歷史改變，媚娘在后宮站穩(wěn)腳跟，李泰成為太子，她適齡被放出宮……她能瀟灑學會放下，同李寬遨游天下。

    “我等你?！崩顚捝锨鞍氩剑紫律碜悠揭曋h月的水眸，許下永遠不變的誓言。然后他不給她機會拒絕，含笑轉身大步融入夜色。

    他無法阻止玥月愛上李泰，但他可以阻止玥月繼續(xù)被李泰傷害。若被他知曉李泰從頭到尾都是刻意利用玥月，那么他發(fā)誓——李泰此生甭想得到儲君之位。溫柔的眼瞳掠過一縷陰冷，載著滿滿的紫藤花香的夜風，仿佛色彩斑斕的毒蛇糾纏著宮中每一個人。

    魏王泰被刺重傷，陛下憐惜，特命其搬至武德殿靜養(yǎng)。與此同時，太子承乾抱恙，借口拒上朝。

    兩件事連在一起，難免不讓人想起第四件事——魏王遇刺。太子心胸狹隘，難免不會因為妒忌魏王受寵，而派遣刺客向魏王痛下毒手。

    短短一個月，唐太宗開始毫無顧忌重用魏王黨羽，趁太子拒上朝刻意壓制太子黨羽。一時，唐太宗將廢太子，轉立魏王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少太子舊部開始倒戈投靠魏王。

    不過，眾臣中亦有例外。

    如：長孫無忌。他人問他看好誰？他只是笑稱：太子承乾、魏王泰、晉王治皆為長孫皇后所生，對于外甥他自是一視同仁。

    又如：對李泰加開花銷不滿的諫議大夫褚遂良，他特意上書進諫：“圣人尊嫡卑庶，謂之儲君，故用物不會，與王共之，庶子不得為比，所以塞嫌萌，杜禍源。先王法制，本諸人情，知有國家者必有嫡庶，庶子雖愛，不得過嫡子。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私恩害公，惑志亂國。今魏王稟料過東宮，議者以為非是。昔漢竇太后愛梁王劉武，封四十余城。王筑苑三百里，治宮室，為復道，費財巨萬，出警人蹕，一不得意，遂發(fā)病死。宣帝亦驕淮陽王，幾至于敗，輔以退讓之臣，乃克免。今魏王新出閤，且當示以節(jié)儉，自可在后月加歲增。又宜擇師傅，教以謙儉，勉以文學，就成德器，此所謂圣人之教，不肅而成也。”

    還有對李泰入住武德殿，異常不滿的魏徵，毫不顧忌唐太宗顏面，直言：“魏王李泰作為陛下的愛子，欲安全之，則不當使居嫌疑之地。今武德殿在東宮之西，昔海陵王居住過大地方，議論的人都以為不可。雖時與事異，人之多言，尚或可畏。又王之心亦弗遑舍，愿罷之，成王以寵為懼之美。”

    面對大臣的諫言，唐太宗不禁思慮是否讓李泰搬回延康坊住宅，但一看見李泰蒼白的病容，慈父之心又不由泛濫。壓著朝中非議之聲，只道魏王痊愈后再議。

    唐太宗的偏愛，更加讓承乾瘋狂。他不禁稱病拒出東宮，還公然將稱心尸首埋于東宮后苑，命人雕塑人像日夜焚香悼念。

    “殿下，門外有一宮女求見?！睂m人望著一身白衣的太子，膽戰(zhàn)心驚稟報。

    “不見!”承乾撫摸著稱心的白玉雕像，一行淚又掉了下來。在長孫皇后死后，世間唯一懂他的人走了，他的太子之位又岌岌可危，他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她是韋貴妃身邊的人。她說，一定要見殿下?！笔樟藢Ψ藉X財，他不得不冒死上稟。

    “韋貴妃？”長孫皇后死后，唯有韋妃待他最好。眾人落井下石之際，她倒還惦記他。憑著往日的恩情，他倒沒有推托不見的借口?！敖兴^來。”抹掉眼角的淚，他揮揮素袖。

    “奴婢，拜見殿下?！辈氏嫉椭X袋，特地柔順行大禮。

    “起來吧！有什么事？”他不僅在韋貴妃身邊常見彩霞身影。喜歡妾不如偷的承乾，在韋貴妃的默許下，私下與彩霞在宮中有多次偷歡。

    看著柔順跪在他面前的彩霞，若是平日他不免會調戲一番?？上氲椒Q心的死，想到自己暗淡的未來，什么心情也沒了，只想著快點將眼前人打發(fā)走。

    “今日天色好，韋貴妃特命奴婢來請殿下前往一敘。”彩霞緩緩抬頭，一雙媚眼挑逗著承乾。

    “沒心情。”承乾望著低沉的天色冷哼。這也叫好天氣，某非韋貴妃患了癔?。?br/>
    “奴婢斗膽替韋貴妃傳話?！辈氏疾辉俟蛳?，搖曳起身向承乾貼靠去，“某非殿下忘卻稱心之死，失寵之辱？”

    “我待稱心如妻。殺妻之仇不共戴天！”承乾緊拽雙拳，握得十指咯咯著響。

    “娘娘也是如此著想，因此才大膽請殿下前往一敘?！辈氏假N在承乾耳邊呼氣。

    承乾被挑逗得心如貓抓，他忍不住在彩霞臀上掐上一把：“你這個妖精。”隨后，命宮人為他更衣，踏出東宮。

    “殿下，近日安好。”韋貴妃挑指理理兩鬢金菊花鈿，著一身大紅金線蘇繡儒裙，優(yōu)雅席地端坐。

    “到了這田地，還能安好？”承乾譏諷冷笑，懶得與韋妃繞彎子。

    韋貴妃肩頭一震，笑容宛如春水化開：“殿下喝茶。”丹寇指一揮，兩杯幽香的清茶被捧上來。

    看著杯中碧綠如茵的茶水，韋貴妃十指輕扣茶杯，放在鼻前幽幽嗅一口茶香，氤氳香氣渙散不凝，一絲一息，滿載江南靈秀風味。韋貴妃含笑細啜一口，甘醇的茶香瞬間在口齒間蔓延開：“不愧為長興顧渚山的紫筍茶，湯色，清澈明亮。味道淡雅靈秀。飲之微苦而不澀，微甜而不膩，喉韻回甘，齒頰留香。”

    廢話真多！承乾沒耐心如韋貴妃那樣品茶，待茶水溫熱他端起杯子，仰頭一飲將茶水而盡：“好是好?？上М吘故且槐琛！彼矝]心情與她繞彎子。

    “殿下這般飲法只怕嘗不出茶中滋味?！表f貴妃緩緩搖頭蹙眉，“其實，茶道如人道，唯有慢慢賞之，方可見其中滋味。殿下，就是太性急，未見其中真滋味，便一口飲盡?！?br/>
    “韋貴妃教訓的是。只是茶已飲盡，我想回頭細品其滋味已晚?！倍⒅袣埩舻牟柙星D時有些后悔近日的沖動。

    細想起來，從有人刻意拿稱心之事，摸黑他開始，他就墮入了對方的局。不過當初這個局并非死局，唐太宗曾可以放開生門。當他居然一時被貪戀懵了腦袋，居然不知暫時將稱心送走。

    而后，張玄素大罵稱心，其實他還是有機會。只要他許諾立刻送走稱心，老實的張玄素不至于狂怒，他也不至于被人誣陷，讓他人以為是他派人毆打張玄素。

    再后來，他還是有機會，只要他向唐太宗說明情況，送走稱心，謊稱已殺稱心。唐太宗念在父子情依然會留有情面，只怪盛怒之下的他，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絲毫不理會張玄素被毆。

    結果，他害得稱心被亂棍打死。面對情人的死亡，他被憤怒逼向了懸崖邊。殺李泰，建墳，塑像，不肯上朝……是他被人利用，自己關上了生門，反為李泰讓出了儲位。

    他錯了！可現(xiàn)在才想起來又有何用？從師傅到屬官早已對他絕望叛離。就算他依舊與漢王李元昌、洋州刺史趙節(jié)、駙馬都尉杜荷……結成一派，可大勢已去。

    “不遲，殿下喜歡。另飲一杯即可。”韋貴妃微微挑眉，制茶的宮人又承乾奉上一杯熱茶。

    “多謝。”承乾接過茶杯，按照韋貴妃之前的飲茶方式，仔細品味杯中滋味。半晌抬頭，笑語：“的確甘醇怡人。”

    “殿下喜歡就好。”韋貴妃放下手中茶杯，屏退身邊宮人，又言，“此茶乃前兵部尚書侯君集所贈。”

    “侯君集？”侯君集雖因貪贓枉法被貶，當畢竟他是開國元勛，叱詫疆場半生，聲望名位在朝中一直頗高。此刻，承乾失勢，他需要地正是侯君集這般老將為他重振聲威。

    “侯老將軍托我向殿下詢問些事。”韋貴妃取出一方絲絹，輕拭唇邊茶跡，徐徐而言，“劉邦、項羽，何乃英雄？”

    “劉邦?！背星A眉微頓一下，雙手安于膝上笑語。江山和美人，自然是江山重。

    “劉邦、韓信，孰重孰輕？”絲絹收入袖內，含煙眉勾著鳳眼笑若牡丹。

    “劉邦因韓信得天下，后因失韓信而韋后專權，自是韓信重?！背星罹乃脊еt作答。

    “呵呵。”承乾果然只是一時被聲色蒙了眼，骨子里還是自幼聰明伶俐的太子。下顎微低，黑亮的瞳子轉動，韋貴妃掩唇低笑，“那么，殿下可知流言為何流傳得如此快？”她幫承乾成事，承乾也得替她思量。

    “內憂外患啊！”承乾長長嘆氣。內有李泰咄咄逼人，外有李君羨步步構陷。缺乏憂患的他能不敗嗎？

    “那殿下又可知，后宮有人在殿下身后推了一掌？”韋貴妃玩弄著腕間白玉鑲金玉鐲，如夢似煙般輕啟朱唇淡語。

    “后宮？”承乾一震，豎直腰際。

    “長安城傳開之前，有人瞅見武才人哪兒的宮人聚眾私語，很快流言遍布后宮，傳出宮外?！表f貴妃抓了幾粒金盤中的瓜子兒拉開話題。

    “武才人？”記憶中他并未與武才人交惡，她為何害他？

    “一個小小才人豈敢為難殿下？只恐她身后的人……”韋貴妃磕著瓜子兒，盯著冷汗簌簌的承乾抿嘴笑開。

    “多謝貴妃。”只怕她身后的人像韋貴妃一樣，想爭后宮第一，刻意向魏王泰示好！德妃、武才人，他記下了！

    依承乾小肚雞腸的性格，他日得勢能放過德妃和武才人嗎？呵，德妃啊，可不能怪她心狠，誰叫她偏要扶持武才人這個禍水？

    韋貴妃維持盈盈淡笑：“差點忘了，侯老將軍見殿下郁郁寡歡，特托我送信勉勵殿下?！彼龔男浯腥〕鲆环庀炢E封口的書信遞給承乾。她要承乾得勢，她要成為太后，她要蕓蕓后宮第一把交椅。

    “多謝，韋貴妃。”承乾聚精會神盯著手中書信，顫抖拆開封跡?！昂?，好……”看著信中內容，精光一點點再度在他眼中匯集?！懊钤?！”承乾拍腿站立，大步來到燭火前將此信焚盡，續(xù)而轉向韋貴妃，“一切，果真如貴妃所言皆可重來?！?br/>
    “見殿下能重拾信心，我替長孫姐姐高興?。　表f貴妃攬袖起身，望著隨風飄落宮殿角落的紙灰，露出七分笑意，“不知殿下有無興趣繼續(xù)聽我嘮叨？”

    內廷看似女人的天下，實與外廷毫無區(qū)分。她若能選擇，必會挑選如日中天的魏王。只是，高傲的魏王一直不將她放在眼中。因此她只能繼續(xù)將身價賭在太子身上，她同侯君集一樣深信，承乾能將太子之位維持至今，并非因他是唐太宗第一個兒子那么簡單。

    太子有著足與魏王抗衡的聰慧，只是那份聰慧不小心遺失在稱心身上。如今稱心死了，比魏王多一份仇恨的承乾，必能豁出一切維持儲君之位。

    她賭的就是太子身上那份狠絕！將落在地上的紙灰踩在腳底，韋貴妃笑意混著野心，毫不遮掩在眼中流轉。

    “洗耳恭聽。”韋貴妃不愛嘮叨，只言有用之事。

    “有人道上元節(jié)時，宮女明月違規(guī)出宮私會魏王泰。節(jié)后，又有人見明月宮內私會李君羨。你說，這個狐媚胚子到底是魏王的人，還是與李君羨藕斷絲連？”其實她的消息中還有一人——李寬。不過以防萬一，她不能將全部賭注壓在太子身上，與所有人樹敵不是嗎？

    “的確是狐媚胚子?！毕氲将h月那抹媚笑，他心如貓抓。

    “殿下可知武才人和晉王治的關系嗎？聽聞，他們交情匪淺。武才人能再次獲寵與晉王治和魏王泰密不可分?！边@些消息若還不能讓承乾成功布局，那么她只能割舍承乾這堵靠山了。韋貴妃含笑望著窗外陰晦的天空，松開掌心，粒粒落回金盤，發(fā)出清脆的鏗鏘聲。

    貞觀十六年初夏，一書如春后竹筍般，快速在隴西民間轉抄流傳。又恰逢太白星晝顯天際，唐太宗憂之連忙在兩儀殿召太史令李淳風議之。李淳風望天掐指算了許久，行禮搖頭復命：“太白星晝現(xiàn)，主殺伐之災。”

    近臣一片嘩然議論紛紛，承乾更驚嘆冒出：“?！彼查g堂下鴉雀無聲。

    唐太宗眉心觸動，立刻想到想到李建成死前那句“弒兄者，必天罰！”。難道箴言真要成真？看著殿下低頭不語的眾臣。唐太宗輕咳兩聲，揮揮衣袖，用一貫沉穩(wěn)的聲調下令擇日祭天，以平民間恐慌。

    待眾人退下后，他呼一口長氣，忙命近侍找來，眼盯書中“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保叵氘斎招溟T之變，徹夜未眠。

    第二日，心神不定的唐太宗在早朝后，又密召李淳風至后宮。詢問殺伐之災是否會在“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應驗。

    李淳風只道是近日星象紊亂，難以按常理推算。唐太宗無奈，只能揮手命其退下。而后又心煩意亂地踱步到甘露殿外，仰望著莊嚴的鴟吻，思量著不詳?shù)捏鹧浴?br/>
    “弒兄者，必天罰！”“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就像警鐘似的震得他全身犯疼。

    那個女主武王是誰？大唐的基業(yè)，應當千秋萬世流傳。怎能毀在女主武王的手中？他緊蹙眉頭，思緒紊亂而飽含殺氣。

    “父皇?！背星娞铺诠律硪蝗肆⒂谒蓸湎拢ι锨靶卸Y。

    “乾兒！”看看承乾微跛的腳，拍拍他肩膀，“隨我走走吧！”承乾最近收斂了許多，不僅搗毀稱心的雕像，挖出稱心的尸首焚燒，更負荊向唐太宗下跪懺悔。

    “諾。”承乾小心翼翼跟在唐太宗身邊。苦肉計讓唐太宗原諒了他，卻依舊不能讓唐太宗如往日那般待親密待他。

    面對太子之位朝夕不保的事實，他知不可坐以待斃。又知，不可再魯莽。李泰會用計，他也會！

    李君羨害死稱心，他要李君羨償命；李泰借稱心害他，他要借明月報復；武才人嚼他舌根難為他用，他要讓她徹底失寵……一箭三雕的計謀，就不信無法由此讓他再獲唐太宗信賴。

    垂柳依依，繁花似錦，水映碧空，儼然一副春末夏初風景圖。

    “武才人，近安？”漫步湖邊的李治，見媚娘身影，不免加快步伐笑容相迎。

    “安好?！泵哪镦倘灰恍Γ加铋g泄著欣喜，“晉王，近安？”近日雜事繁多，他們已多日不見，未想今日相見，親切之余，竟忽生幾分驚喜。

    面對李治眸中濃厚的思念，媚娘心中一驚，忙低頭掩飾心中慌亂。李治對她的厚意，她知曉；為避嫌應立刻離開，她亦知曉?？伤碾p腿偏生根似的，僅能望著他袍下的靴子，努力平復雜亂的思緒。

    “安好?！崩钪瓮欠莩寄合氲娜缁ㄈ蓊?，原本如磬的嗓音竟有些嘶啞。她是父皇的女人，這輩子他們注定無緣?？伤滩蛔∠胨钏?。好些無人的夜里，他甚至天馬行空胡想：若有朝一日他能稱帝，他是否就可推翻禮教，得到媚娘呢？

    依稀聽著李治口中長嘆，她忍不住抿唇，劃破彼此地寂靜：“今日晉王，怎有如此雅興在宮內游樂？”她不能給他希望，只因她是他名義上的庶母。

    “我入宮是來探望四哥傷勢是否痊愈？可沒聊上幾句，四哥突然有事，就將我扔在湖邊了?！崩钪温柭柤绨?，盡量讓厚重的愛慕變更為兒時的友誼。

    “咯咯?！泵哪镅谧煨﹂_，“沒想到，仁孝的晉王也會被兄弟拋棄?！?br/>
    “呵?！泵鎸p松的氛圍，李治笑呵呵反問，“不知武才人，為何又會有如此雅興獨自一人湖邊漫步？”

    “本有小月在陪我。可一個武德殿的宮人忽然出現(xiàn)，沖著小月嘀咕了兩句。她便向我告假，慌張隨那宮人走了?！泵哪餆o奈搖頭苦笑。想到玥月快步離去的模樣。她不由猜想究竟是何等的大事，讓玥月離開得如此慌張？

    不對！她愕然抬頭，迎上李治恍然大悟的模樣，彼此異口同聲道：“魏王泰，小月！”

    依李泰和明月此刻的身份，他們絕不可能私下約見彼此。一定是承乾設計兩人相遇，然后企圖重現(xiàn)稱心事件。

    不過承乾算錯了。李泰不是承乾，明月亦不是稱心。他們的情愛沒有承乾和稱心那般激烈，亦沒有承乾和稱心那般離經叛道。

    但一切真如眾人所料嗎？倘若李泰對明月的情只為一時新鮮，為何有人冒明月名義相約，他立刻拋下他離開？

    還有，承乾失勢一事，眾人皆知是李泰布局，絲毫不知是明月發(fā)起，這又是為何？細想一下，并非明月做事小心未留把柄，而是李泰刻意攔在她身前，囂張的勢態(tài)顯然是維護明月。

    哎——！只怕李泰對明月情根深種??！但李泰卻不知，明月亦不知。“他們在何處？你可知否？”李治上前一步神色慌張。明月與媚娘親如姐妹，李泰是他尊敬的四哥，他不能讓承乾毀了他們。

    “小月沒告訴我。”媚娘搖頭。別人不知玥月對李泰的情，但她知。那份深藏心底的情，一旦激發(fā)只怕會狂如海嘯。她不能讓他人傷害玥月，更不能讓人利用玥月。

    “對了。他們一定在那，一定在那！”井邊！明月消失的地方；她與玥月相識的地方；玥月與李泰相遇的地方；玥月差點被承乾玷污的地方……媚娘緊蹙眉心，顧不上利益，一把抓起李治的手腕，提起裙擺向冷宮邊的古井沖去。

    “父皇?！蓖钪魏兔哪镫x去的身影，承乾打望著冷著臉的唐太宗，小心翼翼替李治和媚娘辯解，“九弟和武才人，是兒時累下的情誼?！?br/>
    “哼。所記：男女不雜坐，不同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叔嫂不通問，諸母不漱裳。這些書武才人算白讀了！”唐太宗橫眉豎眼，拂袖走出涼亭。

    “他們，他們只是擔心四弟?！背星瑥澭?，面目憨厚辯解。

    “擔心什么？這后宮還有吃人猛獸不成？”唐太宗眉梢上揚，腦海猛顯現(xiàn)“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八個大字，“你可知那個明月姓什么？”

    “好像，好像，好像與武才人同宗?！焙呛?，一本，一句“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恰巧能將三人捆束成一團，此不是天助他也，是什么？承乾心中暗笑，口頭卻皺眉諾諾回答。

    “這后宮沒有洪水猛獸，只怕出了妲己！”商紂王因九尾狐妲己毀殷商，今有一個武才人，又有一個武宮女，而此二人皆同他喜愛的皇子關系匪淺……“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難道箴言指向地并非是女主武王稱帝，而是女主媚惑君王？

    武才人和玥月昔日的聰慧，剎那在他腦海中化為妖媚。唐太宗輕握拳頭，眼角一沉：“走！”

    “諾?！背星皖^應聲，單薄的嘴角劃出一道陰冷的弧。李泰，鹿死誰手剛開局！

    第十三章風云起

    ——風云不是落幕，而是伊始

    夜夜含苞，朝朝新放。串串花朵層層疊疊，如群蝶飛舞，又似天幕晚霞。微風拂過，醇香怡人，宛若朝露。

    李泰一身大科綾羅紫色袍衫，負手立于紫藤花架下，仰望著一串串婀娜含苞的花簇，眼角微微上鉤溢出一絲亮彩。

    紫藤映月！今日玥月站在紫藤花下淡雅的身影頓然躍現(xiàn)紫藤花叢。她的一顰一笑，占據(jù)著他的心魂。忘不掉，在近乎忘卻的剎那，他才驚覺一切早已烙入身心。

    玥月！他緩緩抬手，掐下一朵花放在鼻尖清嗅。如果她不要那么固執(zhí)，有朝一日他待她必定會如陛下對待長孫皇后那般……她會成為李淳風箴言中的天女福星，也會是他今生最寵愛的妃子。

    可惜，她的固執(zhí)日益凸顯她對他重要性的同時，也讓他為了江山不得不將她埋在心底。心疼嗎？會的。就如此刻想到她想要把她掐死，又想緊緊將她摟住。后悔嗎？無悔。從他認為唯有他成為皇帝，才能將繼續(xù)開拓父皇偉業(yè)那日開始，江山早成為命中之重。

    為了它，別說是一個玥月，就算是十個他也能放手。拳頭忍不住握緊，酸痛的滋味直竄胸膛，又激起一陣寒顫，十指再度松開……殘敗的花從指尖緩緩滑落。

    別了。看著地上失去生命的殘花，他勾唇輕笑。抬頭看見明朗的圓月時，他又忍不住想到八月十五那夜，第一次從宴會偷溜的往事。

    “月兒！”遺忘的字眼從嗓子泄出瞬間，輕柔得讓鼻尖泛酸。

    忽然，花叢中亮起一道銀光，犀利的光亮伴著濃濃的殺意直指胸膛。

    終于來了！李泰瞅著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的利劍，清亮的眼眸中竟劃過一絲笑意。身形毫不停歇，后退半步，又向左閃躲半寸。

    “抓刺客！”宏亮嗓音劃破夜空的同時，鋒利的劍鋒刺入李泰的胸膛，綻開貴如牡丹的血色。

    頃刻，空無一人的后苑，宛如潮水般涌來眾多訓練有素的侍衛(wèi)，護衛(wèi)李泰的同時劍鋒齊齊指向刺客。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幾十把劍同時向刺客胸膛招呼去，刺客難以置信盯著人群中的李泰，雙目突出倒在血泊中。

    “哼?！崩钐┮а览浜咭宦?，轉向身邊親信低語命令，“召王妃，宣太醫(yī)?！彪S后，他又留戀望了眼月下紫藤，猛嗅一口淺淺清香，倒在對方身上安心閉上眼。

    “陛下，魏王被刺！”冒死覲見唐太宗的內侍監(jiān)，在唐太宗面前“咚”跪下行禮，老淚縱橫。

    “情況如何？”唐太宗顧不得著衣，皺眉焦急詢問。

    “生死未卜?！眱仁瘫O(jiān)低垂著腦袋，顫栗回復。

    “咯咚！”正為唐太宗著衣的玥月，雙肩一僵，腦袋轟隆亂成一團。怎么會？白天還見他精神抖擻，可晚上怎么會變成生死未卜？

    玥月腦海中不自覺躍現(xiàn)出李泰滿身染血奄奄一息的模樣。李泰，李泰！她在心中焦急呼喚，雙齒害怕得直哆嗦。

    怎么會？難道歷史真改變了？李泰是會死，可是不是現(xiàn)在啊！他還沒都跨太子，還沒和李治爭奪皇位，他怎么可能死掉？玥月呼吸紊亂，手指冰涼得不知道如何為唐太宗著衣。

    “你……”在唐太宗瞪著玥月的同時，站在一旁的媚娘，暗中掐了玥月一把。

    玥月一驚，抬頭呆望著唐太宗，面頰的溫度降至零度。幸得唐朝流行的白妝，在凸顯肌膚雪白的同時，成功為她遮蓋臉上的蒼白。她快速收斂慌亂的呼吸低下腦袋，悄悄與身邊宮女換了位置，移向唐太宗身后。

    “快?！碧铺诤啥⒘双h月一眼，轉向跪在地上的內侍監(jiān)，詢問李泰遇刺具體情況。

    接到唐太宗命令后，參與著衣的宮女們屏住呼吸，心有靈犀的攬過玥月的工作，迅速為唐太宗穿戴完畢。

    “起駕！”聽聞刺客一劍正中李泰胸膛，唐太宗焦急揮動衣袖，大步邁出甘露殿。

    與眾多宮人行禮送走唐太宗后，玥月起身那刻竟雙腳顫抖癱坐在地上，大滴的眼淚“唰啦”濕了面頰。

    媚娘見狀，驚了一跳，連忙趁旁人不注意按低玥月的腦袋。輕咳兩聲，謊稱身體不適讓玥月服侍她回寢宮休息。

    由于管事的官吏皆同唐太宗離去，媚娘這舉止雖于理不和，但沒人敢上前阻攔。趁宮人向她行禮，媚娘依著失態(tài)的玥月，領著一幫宮人返回寢宮。

    “小月。”待回到寢宮，驅散身邊宮人，媚娘焦急摟著渾身冰涼的玥月呼喚。

    “媚娘，他會死嗎？”敗落的殘妝，點上濕漉漉的淚眼，讓人看著揪心。

    “我……”她能說什么？媚娘緊緊握著玥月的手。她以為李泰對于玥月不過是黃粱一夢，直到今夜她才知曉，李泰在玥月心中早已重于泰山。

    也許這個時候她應該給玥月一耳光，提醒她要清醒一點。一個是可能成為天子的王爺，一個是后宮卑微的宮女，他們是不可能有未來。

    但瞅著玥月如同鬼魅的面容，她哪忍心繼續(xù)打擊她？媚娘雙手緊緊握著玥月顫抖的雙手，殷紅的唇微微張開。

    “不行，我不能在這里亂猜。”玥月雙手抱頭，下唇被她咬出泛血的壓印。

    見玥月起身，媚娘驚恐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你瘋了不成。甘露殿你尚且無法踏出，你怎么去魏王府邸？小月，你清醒點。他在空中飛，你在地上爬，你們壓根不般配！忘了他，無論他是生，是死，你都必須忘記他?！?br/>
    “我……”心明明裝滿冰冷的絕望，但腦海中故意忘卻的身影，偏越來越清晰。

    “月兒，月兒！”她仿若能聽見他在她耳邊，一聲聲無奈的呼喚?！懊哪?。”兩行淚在下顎匯集，無聲落下，“如果他生，我會忘卻他。如果他死，就算我能回去，他依舊是我命中，死死的結。媚娘，我常常想，如果當日我沒有掉入古井，這一輩子也許會活得很無趣，但是人生必定不會如此痛苦和艱難?？晌矣謺?，如果沒掉入古井，我如何能遇見你，遇見李寬，遇見李君羨……還有他。想到他，我就疼得想哭，到最后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墒?，真要忘記他，我卻驚覺還活下去的氣力也沒有?！庇瘻I花，如星辰般在她瞳中閃爍。

    “玥月?！泵哪锷锨靶⌒囊硪頁еh月，在李治容貌浮現(xiàn)的同時，淚水“嘩啦”滾落，“我懂，我懂。但一切皆是命。你，我這輩子的命就是如此，只能如此！”

    “我認命，我早認命。我放棄回家，我放棄李泰，可是老天爺卻依舊覺得我失去的還不夠多。我絕望忘記他的時候，老天偏讓我們再次相遇。我決定將他藏在心底偷偷愛的時候，老天偏偏讓他生命垂危。老天，他讓我到這里來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要讓我失去多少東西，才肯放過我？”玥月仰望著屋頂，嘶聲吶喊。

    “當你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的時候，你什么都不會失去了?！泵哪锟吭讷h月的肩上，杏眼朦朧像是在說服玥月，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明白，可是好難，好難?！鲍h月吸氣極力壓制淚水的滑落，腦海中浮現(xiàn)著教科書上的歷史，“我知道歷史若沒因我而改變，這次他不會有事?？墒窍氲讲贿h的將來，他會失勢，他會死掉，我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媚娘，我想也許有一天你能做到你話中的事，可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做到。就像我無法真正忘卻李泰，無法假裝明月，無法接受李寬。命！這就是我的命。我情太重，性太直，壓根不懂放下?！?br/>
    玥月推開媚娘，掏出絲絹抹去臉上厚厚的妝容，“我認命，我不再抗拒。我承認我愛他，無法在一起，偷偷在遠處關心他，難道也不行？！我不要將自己封閉在宮內，我要去找李寬，我要求他探聽李泰的消息?！痹挳?，玥月含淚，含笑，向門外走去。

    “等等。要打聽消息也得明日?。　泵哪飺鷳n玥月昏了頭連忙提醒。

    “不用。李寬比我自己，還了解我。此刻他一定在我們初遇的井邊等我，他會像上次幫我斗太子那樣，盡心幫我探聽關于李泰的現(xiàn)狀?！彼肋@是在利用李寬。可是偌大的皇宮偏偏除了李寬，她不知道還可以依賴誰？

    李君羨？的確，那也是可以依賴的對象?？衫罹w對她的好，不是對她，而是對明月。她可以自私依賴和傷害對她好的人，但是她不可以欺騙對她好的人。這就是她最根本的原則。

    “小月?！泵哪锪⒃谖葜?，望著一臉堅決的玥月，僅能遞上宮燈嘆氣，“我在這里等你。”

    也許，她該斥責玥月，畢竟她這般舉止早超越禮教。但想想她憑什么去斥責玥月？她明知在輩分她是李治的姨娘，明知李治心儀與她，她卻不知按照禮教忠烈回絕，反倒一次次曖昧與他相會，一次次利用他的情，在唐太宗面前邀寵。比起玥月，她應該算是更加卑鄙吧！

    媚娘依靠著門扉，看著一點點將燭火吞噬的月色，抑制的淚水又涌了出來。她變了，從玥月到來那日開始，在經歷獅子驄事件后，距離她日益遙遠。

    未來她又會如何？她想若唐太宗活得夠長，李泰能成為太子。終究有一天，她會放下李治，變得后宮眾多妃嬪該有的模樣。想到這里她忍不住抗拒一顫，面色蒼白，雙手緊抓著門欖。不要，她不要變成韋妃那樣！

    看著黑暗中一點橘色的亮光，坐在井沿的李寬，起身掛起淺淺的笑：“月。”

    柔柔的呼喚，那應當深夜里等丈夫歸來，妻子應該有的聲音。偏偏他這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在面對玥月時除了柔情，還是柔情。就算明知性情固執(zhí)的玥月難以忘情，他偏就甘愿如此守著她，等著她。

    “阿寬，我就知道你在這里?！彼o握著手中宮燈，抑制自己尋求溫暖依靠的沖動。

    “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他多希望她不來，那樣他至少可以欺騙自己，她真正淡忘了李泰。

    玥月一怔，愧疚告訴自己不可以繼續(xù)利用李寬的溫柔。她低耷著腦袋，盯著宮燈中搖曳的燭火，想著如何向李寬問好，出口時偏溜出另一句話：“你該隨陛下一同去看望魏王?！?br/>
    “我怕你憂心，因此推托肚子不適，晚點去?！彼?，就是因為太知她，所以不忍見她落淚。

    “你就不怕惹陛下生氣，取消你暫住宮中的恩賜?！鲍h月繞開話題，努力驅趕腦海中李泰染血的身影。

    “他不會?！敝灰蛱铺谑撬母富剩灰蛱铺谟X得此生虧欠了他。倒是玥月那雙仿若兔子猩紅的雙瞳，微顫的身軀讓他憐惜。他上前一步，盯著她眼中藏不住的擔心，更加溫柔笑了：“別怕。他不會有事。他是魏王，他的心還掛著江山。相信我，勢力如日中天的他，除非刻意被刺，否則沒人能傷他?！?br/>
    “你是說……”玥月長大嘴巴，凝結在瞳中的淚被驚嚇回去。今晚的刺殺是李泰的陰謀？他故意傷害自己，然后……太可怕了。為了鞏固地位，他居然故意傷害自己，倘若出現(xiàn)意外，那可就連命都沒了。江山，對于他就真比命還重要嗎？

    “月，這才是魏王的真面目。你要知道，他離江山越近，就離你越遠?！倍⒅h月手腕上的玉鐲，李寬眉心深顰糾結。

    上元節(jié)若不是李泰的出現(xiàn)，此刻玥月應該早成了他的妻?？衫钐┤羰遣怀霈F(xiàn)，玥月也就不會出手對付太子，李泰也不會如此輕易得勢。難道，上元節(jié)夜李泰的出現(xiàn)，也是他早布下的局？真的是那樣，他就太可怕了……

    “呵。離他遠點好?！边@樣未來他的失勢，他的流放，他的死亡……她就不必掛心。歷史想要怎么玩，就愉快的玩去！嗅著夜風中彌漫的紫藤花香氣，她掛上一絲笑：“謝謝你阿寬。我想今夜我可以安心大睡一覺，然后繼續(xù)混跡我渺小的宮女?！?br/>
    “你，你真不考慮和我離開？”望著玉鐲在燭火下散發(fā)的柔柔光芒，李寬忍不住再度載著渺小希望詢問。

    “考慮。但不是現(xiàn)在。”也許當歷史改變，媚娘在后宮站穩(wěn)腳跟，李泰成為太子，她適齡被放出宮……她能瀟灑學會放下，同李寬遨游天下。

    “我等你?！崩顚捝锨鞍氩?，蹲下身子平視著玥月的水眸，許下永遠不變的誓言。然后他不給她機會拒絕，含笑轉身大步融入夜色。

    他無法阻止玥月愛上李泰，但他可以阻止玥月繼續(xù)被李泰傷害。若被他知曉李泰從頭到尾都是刻意利用玥月，那么他發(fā)誓——李泰此生甭想得到儲君之位。溫柔的眼瞳掠過一縷陰冷，載著滿滿的紫藤花香的夜風，仿佛色彩斑斕的毒蛇糾纏著宮中每一個人。

    魏王泰被刺重傷，陛下憐惜，特命其搬至武德殿靜養(yǎng)。與此同時，太子承乾抱恙，借口拒上朝。

    兩件事連在一起，難免不讓人想起第四件事——魏王遇刺。太子心胸狹隘，難免不會因為妒忌魏王受寵，而派遣刺客向魏王痛下毒手。

    短短一個月，唐太宗開始毫無顧忌重用魏王黨羽，趁太子拒上朝刻意壓制太子黨羽。一時，唐太宗將廢太子，轉立魏王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少太子舊部開始倒戈投靠魏王。

    不過，眾臣中亦有例外。

    如：長孫無忌。他人問他看好誰？他只是笑稱：太子承乾、魏王泰、晉王治皆為長孫皇后所生，對于外甥他自是一視同仁。

    又如：對李泰加開花銷不滿的諫議大夫褚遂良，他特意上書進諫：“圣人尊嫡卑庶，謂之儲君，故用物不會，與王共之，庶子不得為比，所以塞嫌萌，杜禍源。先王法制，本諸人情，知有國家者必有嫡庶，庶子雖愛，不得過嫡子。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私恩害公，惑志亂國。今魏王稟料過東宮，議者以為非是。昔漢竇太后愛梁王劉武，封四十余城。王筑苑三百里，治宮室，為復道，費財巨萬，出警人蹕，一不得意，遂發(fā)病死。宣帝亦驕淮陽王，幾至于敗，輔以退讓之臣，乃克免。今魏王新出閤，且當示以節(jié)儉，自可在后月加歲增。又宜擇師傅，教以謙儉，勉以文學，就成德器，此所謂圣人之教，不肅而成也?！?br/>
    還有對李泰入住武德殿，異常不滿的魏徵，毫不顧忌唐太宗顏面，直言：“魏王李泰作為陛下的愛子，欲安全之，則不當使居嫌疑之地。今武德殿在東宮之西，昔海陵王居住過大地方，議論的人都以為不可。雖時與事異，人之多言，尚或可畏。又王之心亦弗遑舍，愿罷之，成王以寵為懼之美。”

    面對大臣的諫言，唐太宗不禁思慮是否讓李泰搬回延康坊住宅，但一看見李泰蒼白的病容，慈父之心又不由泛濫。壓著朝中非議之聲，只道魏王痊愈后再議。

    唐太宗的偏愛，更加讓承乾瘋狂。他不禁稱病拒出東宮，還公然將稱心尸首埋于東宮后苑，命人雕塑人像日夜焚香悼念。

    “殿下，門外有一宮女求見?！睂m人望著一身白衣的太子，膽戰(zhàn)心驚稟報。

    “不見!”承乾撫摸著稱心的白玉雕像，一行淚又掉了下來。在長孫皇后死后，世間唯一懂他的人走了，他的太子之位又岌岌可危，他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她是韋貴妃身邊的人。她說，一定要見殿下。”收了對方錢財，他不得不冒死上稟。

    “韋貴妃？”長孫皇后死后，唯有韋妃待他最好。眾人落井下石之際，她倒還惦記他。憑著往日的恩情，他倒沒有推托不見的借口。“叫她過來。”抹掉眼角的淚，他揮揮素袖。

    “奴婢，拜見殿下?！辈氏嫉椭X袋，特地柔順行大禮。

    “起來吧！有什么事？”他不僅在韋貴妃身邊常見彩霞身影。喜歡妾不如偷的承乾，在韋貴妃的默許下，私下與彩霞在宮中有多次偷歡。

    看著柔順跪在他面前的彩霞，若是平日他不免會調戲一番?？上氲椒Q心的死，想到自己暗淡的未來，什么心情也沒了，只想著快點將眼前人打發(fā)走。

    “今日天色好，韋貴妃特命奴婢來請殿下前往一敘。”彩霞緩緩抬頭，一雙媚眼挑逗著承乾。

    “沒心情?！背星统恋奶焐浜摺＿@也叫好天氣，某非韋貴妃患了癔??？

    “奴婢斗膽替韋貴妃傳話?！辈氏疾辉俟蛳?，搖曳起身向承乾貼靠去，“某非殿下忘卻稱心之死，失寵之辱？”

    “我待稱心如妻。殺妻之仇不共戴天！”承乾緊拽雙拳，握得十指咯咯著響。

    “娘娘也是如此著想，因此才大膽請殿下前往一敘?！辈氏假N在承乾耳邊呼氣。

    承乾被挑逗得心如貓抓，他忍不住在彩霞臀上掐上一把：“你這個妖精。”隨后，命宮人為他更衣，踏出東宮。

    “殿下，近日安好。”韋貴妃挑指理理兩鬢金菊花鈿，著一身大紅金線蘇繡儒裙，優(yōu)雅席地端坐。

    “到了這田地，還能安好？”承乾譏諷冷笑，懶得與韋妃繞彎子。

    韋貴妃肩頭一震，笑容宛如春水化開：“殿下喝茶?！钡た苤敢粨]，兩杯幽香的清茶被捧上來。

    看著杯中碧綠如茵的茶水，韋貴妃十指輕扣茶杯，放在鼻前幽幽嗅一口茶香，氤氳香氣渙散不凝，一絲一息，滿載江南靈秀風味。韋貴妃含笑細啜一口，甘醇的茶香瞬間在口齒間蔓延開：“不愧為長興顧渚山的紫筍茶，湯色，清澈明亮。味道淡雅靈秀。飲之微苦而不澀，微甜而不膩，喉韻回甘，齒頰留香?！?br/>
    廢話真多！承乾沒耐心如韋貴妃那樣品茶，待茶水溫熱他端起杯子，仰頭一飲將茶水而盡：“好是好?？上М吘故且槐琛！彼矝]心情與她繞彎子。

    “殿下這般飲法只怕嘗不出茶中滋味?！表f貴妃緩緩搖頭蹙眉，“其實，茶道如人道，唯有慢慢賞之，方可見其中滋味。殿下，就是太性急，未見其中真滋味，便一口飲盡?！?br/>
    “韋貴妃教訓的是。只是茶已飲盡，我想回頭細品其滋味已晚?！倍⒅袣埩舻牟柙?，承乾頓時有些后悔近日的沖動。

    細想起來，從有人刻意拿稱心之事，摸黑他開始，他就墮入了對方的局。不過當初這個局并非死局，唐太宗曾可以放開生門。當他居然一時被貪戀懵了腦袋，居然不知暫時將稱心送走。

    而后，張玄素大罵稱心，其實他還是有機會。只要他許諾立刻送走稱心，老實的張玄素不至于狂怒，他也不至于被人誣陷，讓他人以為是他派人毆打張玄素。

    再后來，他還是有機會，只要他向唐太宗說明情況，送走稱心，謊稱已殺稱心。唐太宗念在父子情依然會留有情面，只怪盛怒之下的他，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絲毫不理會張玄素被毆。

    結果，他害得稱心被亂棍打死。面對情人的死亡，他被憤怒逼向了懸崖邊。殺李泰，建墳，塑像，不肯上朝……是他被人利用，自己關上了生門，反為李泰讓出了儲位。

    他錯了！可現(xiàn)在才想起來又有何用？從師傅到屬官早已對他絕望叛離。就算他依舊與漢王李元昌、洋州刺史趙節(jié)、駙馬都尉杜荷……結成一派，可大勢已去。

    “不遲，殿下喜歡。另飲一杯即可?！表f貴妃微微挑眉，制茶的宮人又承乾奉上一杯熱茶。

    “多謝。”承乾接過茶杯，按照韋貴妃之前的飲茶方式，仔細品味杯中滋味。半晌抬頭，笑語：“的確甘醇怡人?！?br/>
    “殿下喜歡就好?！表f貴妃放下手中茶杯，屏退身邊宮人，又言，“此茶乃前兵部尚書侯君集所贈?！?br/>
    “侯君集？”侯君集雖因貪贓枉法被貶，當畢竟他是開國元勛，叱詫疆場半生，聲望名位在朝中一直頗高。此刻，承乾失勢，他需要地正是侯君集這般老將為他重振聲威。

    “侯老將軍托我向殿下詢問些事?！表f貴妃取出一方絲絹，輕拭唇邊茶跡，徐徐而言，“劉邦、項羽，何乃英雄？”

    “劉邦?！背星A眉微頓一下，雙手安于膝上笑語。江山和美人，自然是江山重。

    “劉邦、韓信，孰重孰輕？”絲絹收入袖內，含煙眉勾著鳳眼笑若牡丹。

    “劉邦因韓信得天下，后因失韓信而韋后專權，自是韓信重。”承乾揣摩侯君集心思恭謙作答。

    “呵呵。”承乾果然只是一時被聲色蒙了眼，骨子里還是自幼聰明伶俐的太子。下顎微低，黑亮的瞳子轉動，韋貴妃掩唇低笑，“那么，殿下可知流言為何流傳得如此快？”她幫承乾成事，承乾也得替她思量。

    “內憂外患啊！”承乾長長嘆氣。內有李泰咄咄逼人，外有李君羨步步構陷。缺乏憂患的他能不敗嗎？

    “那殿下又可知，后宮有人在殿下身后推了一掌？”韋貴妃玩弄著腕間白玉鑲金玉鐲，如夢似煙般輕啟朱唇淡語。

    “后宮？”承乾一震，豎直腰際。

    “長安城傳開之前，有人瞅見武才人哪兒的宮人聚眾私語，很快流言遍布后宮，傳出宮外?！表f貴妃抓了幾粒金盤中的瓜子兒拉開話題。

    “武才人？”記憶中他并未與武才人交惡，她為何害他？

    “一個小小才人豈敢為難殿下？只恐她身后的人……”韋貴妃磕著瓜子兒，盯著冷汗簌簌的承乾抿嘴笑開。

    “多謝貴妃?！敝慌滤砗蟮娜讼耥f貴妃一樣，想爭后宮第一，刻意向魏王泰示好！德妃、武才人，他記下了！

    依承乾小肚雞腸的性格，他日得勢能放過德妃和武才人嗎？呵，德妃啊，可不能怪她心狠，誰叫她偏要扶持武才人這個禍水？

    韋貴妃維持盈盈淡笑：“差點忘了，侯老將軍見殿下郁郁寡歡，特托我送信勉勵殿下?！彼龔男浯腥〕鲆环庀炢E封口的書信遞給承乾。她要承乾得勢，她要成為太后，她要蕓蕓后宮第一把交椅。

    “多謝，韋貴妃?！背星劬珪穸⒅种袝牛澏恫痖_封跡?！昂茫谩笨粗胖袃热?，精光一點點再度在他眼中匯集。“妙哉！”承乾拍腿站立，大步來到燭火前將此信焚盡，續(xù)而轉向韋貴妃，“一切，果真如貴妃所言皆可重來。”

    “見殿下能重拾信心，我替長孫姐姐高興?。　表f貴妃攬袖起身，望著隨風飄落宮殿角落的紙灰，露出七分笑意，“不知殿下有無興趣繼續(xù)聽我嘮叨？”

    內廷看似女人的天下，實與外廷毫無區(qū)分。她若能選擇，必會挑選如日中天的魏王。只是，高傲的魏王一直不將她放在眼中。因此她只能繼續(xù)將身價賭在太子身上，她同侯君集一樣深信，承乾能將太子之位維持至今，并非因他是唐太宗第一個兒子那么簡單。

    太子有著足與魏王抗衡的聰慧，只是那份聰慧不小心遺失在稱心身上。如今稱心死了，比魏王多一份仇恨的承乾，必能豁出一切維持儲君之位。

    她賭的就是太子身上那份狠絕！將落在地上的紙灰踩在腳底，韋貴妃笑意混著野心，毫不遮掩在眼中流轉。

    “洗耳恭聽。”韋貴妃不愛嘮叨，只言有用之事。

    “有人道上元節(jié)時，宮女明月違規(guī)出宮私會魏王泰。節(jié)后，又有人見明月宮內私會李君羨。你說，這個狐媚胚子到底是魏王的人，還是與李君羨藕斷絲連？”其實她的消息中還有一人——李寬。不過以防萬一，她不能將全部賭注壓在太子身上，與所有人樹敵不是嗎？

    “的確是狐媚胚子。”想到玥月那抹媚笑，他心如貓抓。

    “殿下可知武才人和晉王治的關系嗎？聽聞，他們交情匪淺。武才人能再次獲寵與晉王治和魏王泰密不可分?！边@些消息若還不能讓承乾成功布局，那么她只能割舍承乾這堵靠山了。韋貴妃含笑望著窗外陰晦的天空，松開掌心，粒粒落回金盤，發(fā)出清脆的鏗鏘聲。

    貞觀十六年初夏，一書如春后竹筍般，快速在隴西民間轉抄流傳。又恰逢太白星晝顯天際，唐太宗憂之連忙在兩儀殿召太史令李淳風議之。李淳風望天掐指算了許久，行禮搖頭復命：“太白星晝現(xiàn)，主殺伐之災。”

    近臣一片嘩然議論紛紛，承乾更驚嘆冒出：“。”瞬間堂下鴉雀無聲。

    唐太宗眉心觸動，立刻想到想到李建成死前那句“弒兄者，必天罰！”。難道箴言真要成真？看著殿下低頭不語的眾臣。唐太宗輕咳兩聲，揮揮衣袖，用一貫沉穩(wěn)的聲調下令擇日祭天，以平民間恐慌。

    待眾人退下后，他呼一口長氣，忙命近侍找來，眼盯書中“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回想當日玄武門之變，徹夜未眠。

    第二日，心神不定的唐太宗在早朝后，又密召李淳風至后宮。詢問殺伐之災是否會在“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應驗。

    李淳風只道是近日星象紊亂，難以按常理推算。唐太宗無奈，只能揮手命其退下。而后又心煩意亂地踱步到甘露殿外，仰望著莊嚴的鴟吻，思量著不詳?shù)捏鹧浴?br/>
    “弒兄者，必天罰！”“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本拖窬娝频恼鸬盟矸柑?。

    那個女主武王是誰？大唐的基業(yè)，應當千秋萬世流傳。怎能毀在女主武王的手中？他緊蹙眉頭，思緒紊亂而飽含殺氣。

    “父皇?！背星娞铺诠律硪蝗肆⒂谒蓸湎?，忙上前行禮。

    “乾兒！”看看承乾微跛的腳，拍拍他肩膀，“隨我走走吧！”承乾最近收斂了許多，不僅搗毀稱心的雕像，挖出稱心的尸首焚燒，更負荊向唐太宗下跪懺悔。

    “諾?！背星⌒囊硪砀谔铺谏磉??？嗳庥嬜屘铺谠徚怂瑓s依舊不能讓唐太宗如往日那般待親密待他。

    面對太子之位朝夕不保的事實，他知不可坐以待斃。又知，不可再魯莽。李泰會用計，他也會！

    李君羨害死稱心，他要李君羨償命；李泰借稱心害他，他要借明月報復；武才人嚼他舌根難為他用，他要讓她徹底失寵……一箭三雕的計謀，就不信無法由此讓他再獲唐太宗信賴。

    垂柳依依，繁花似錦，水映碧空，儼然一副春末夏初風景圖。

    “武才人，近安？”漫步湖邊的李治，見媚娘身影，不免加快步伐笑容相迎。

    “安好?！泵哪镦倘灰恍?，眉宇間泄著欣喜，“晉王，近安？”近日雜事繁多，他們已多日不見，未想今日相見，親切之余，竟忽生幾分驚喜。

    面對李治眸中濃厚的思念，媚娘心中一驚，忙低頭掩飾心中慌亂。李治對她的厚意，她知曉；為避嫌應立刻離開，她亦知曉?？伤碾p腿偏生根似的，僅能望著他袍下的靴子，努力平復雜亂的思緒。

    “安好?！崩钪瓮欠莩寄合氲娜缁ㄈ蓊?，原本如磬的嗓音竟有些嘶啞。她是父皇的女人，這輩子他們注定無緣?？伤滩蛔∠胨钏?。好些無人的夜里，他甚至天馬行空胡想：若有朝一日他能稱帝，他是否就可推翻禮教，得到媚娘呢？

    依稀聽著李治口中長嘆，她忍不住抿唇，劃破彼此地寂靜：“今日晉王，怎有如此雅興在宮內游樂？”她不能給他希望，只因她是他名義上的庶母。

    “我入宮是來探望四哥傷勢是否痊愈？可沒聊上幾句，四哥突然有事，就將我扔在湖邊了。”李治聳聳肩膀，盡量讓厚重的愛慕變更為兒時的友誼。

    “咯咯?！泵哪镅谧煨﹂_，“沒想到，仁孝的晉王也會被兄弟拋棄?！?br/>
    “呵?！泵鎸p松的氛圍，李治笑呵呵反問，“不知武才人，為何又會有如此雅興獨自一人湖邊漫步？”

    “本有小月在陪我?？梢粋€武德殿的宮人忽然出現(xiàn)，沖著小月嘀咕了兩句。她便向我告假，慌張隨那宮人走了?！泵哪餆o奈搖頭苦笑。想到玥月快步離去的模樣。她不由猜想究竟是何等的大事，讓玥月離開得如此慌張？

    不對！她愕然抬頭，迎上李治恍然大悟的模樣，彼此異口同聲道：“魏王泰，小月！”

    依李泰和明月此刻的身份，他們絕不可能私下約見彼此。一定是承乾設計兩人相遇，然后企圖重現(xiàn)稱心事件。

    不過承乾算錯了。李泰不是承乾，明月亦不是稱心。他們的情愛沒有承乾和稱心那般激烈，亦沒有承乾和稱心那般離經叛道。

    但一切真如眾人所料嗎？倘若李泰對明月的情只為一時新鮮，為何有人冒明月名義相約，他立刻拋下他離開？

    還有，承乾失勢一事，眾人皆知是李泰布局，絲毫不知是明月發(fā)起，這又是為何？細想一下，并非明月做事小心未留把柄，而是李泰刻意攔在她身前，囂張的勢態(tài)顯然是維護明月。

    哎——！只怕李泰對明月情根深種??！但李泰卻不知，明月亦不知?！八麄冊诤翁帲磕憧芍?？”李治上前一步神色慌張。明月與媚娘親如姐妹，李泰是他尊敬的四哥，他不能讓承乾毀了他們。

    “小月沒告訴我?！泵哪飺u頭。別人不知玥月對李泰的情，但她知。那份深藏心底的情，一旦激發(fā)只怕會狂如海嘯。她不能讓他人傷害玥月，更不能讓人利用玥月。

    “對了。他們一定在那，一定在那！”井邊！明月消失的地方；她與玥月相識的地方；玥月與李泰相遇的地方；玥月差點被承乾玷污的地方……媚娘緊蹙眉心，顧不上利益，一把抓起李治的手腕，提起裙擺向冷宮邊的古井沖去。

    “父皇?！蓖钪魏兔哪镫x去的身影，承乾打望著冷著臉的唐太宗，小心翼翼替李治和媚娘辯解，“九弟和武才人，是兒時累下的情誼?！?br/>
    “哼。所記：男女不雜坐，不同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叔嫂不通問，諸母不漱裳。這些書武才人算白讀了！”唐太宗橫眉豎眼，拂袖走出涼亭。

    “他們，他們只是擔心四弟?！背星瑥澭希婺亢┖褶q解。

    “擔心什么？這后宮還有吃人猛獸不成？”唐太宗眉梢上揚，腦海猛顯現(xiàn)“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八個大字，“你可知那個明月姓什么？”

    “好像，好像，好像與武才人同宗。”呵呵，一本，一句“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恰巧能將三人捆束成一團，此不是天助他也，是什么？承乾心中暗笑，口頭卻皺眉諾諾回答。

    “這后宮沒有洪水猛獸，只怕出了妲己！”商紂王因九尾狐妲己毀殷商，今有一個武才人，又有一個武宮女，而此二人皆同他喜愛的皇子關系匪淺……“唐三世之后，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難道箴言指向地并非是女主武王稱帝，而是女主媚惑君王？

    武才人和玥月昔日的聰慧，剎那在他腦海中化為妖媚。唐太宗輕握拳頭，眼角一沉：“走！”

    “諾。”承乾低頭應聲，單薄的嘴角劃出一道陰冷的弧。李泰，鹿死誰手剛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