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燼沒有將白悠兮那副糟糕的繡品退回來,這讓她很意外。
她有些捉摸不透妖燼大人的心思,就好像在猜九宮迷格,每當(dāng)她自認(rèn)為猜對了時候,妖燼的心思又百轉(zhuǎn)千回起來。她繞得過一個彎,卻不小心拐進(jìn)了死胡同。
妖燼說喜歡她,她防備心重,只說不相信。
然后她被妖燼玩弄于股掌之間,自她落下玉龍雪山那一日被他咬傷起,就妥妥地被他捉住了小辮子,用她最迷戀的溫暖柔情哄著她,助她入沉香山蘭陵門下,又與她故作親昵,讓她被蘭陵逐出師門。
她一開始只當(dāng)一切都是巧合,可所有的巧合疊加起來,就成了一張巨大的陰謀網(wǎng)。
就在她準(zhǔn)備信任接納妖燼的一腔愛慕,且心中愧疚滿滿的時候,那個狠戾的男子掐住她脖子告訴她,她是蘭陵的一場死劫,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
清秋寒舟迷月夜,白露燈花水橋邊,她失足踏入岸邊泥沼,金匹長練卷上她的腰,將她自河邊拉起,半塊金面具下薄唇微勾,黑瞳如蒙水霧,慵懶一笑,那時驚艷。
人生若只如初見。
若相遇是錯,只愿自此長別,后半生再無交集。
白悠兮收拾了一桌子的畫像,抖抖手腕準(zhǔn)備熄燈睡覺之時,浮檀殿大門忽地就開了出來,外頭的風(fēng)裹雜著淡淡檀香味兒,將白悠兮手中的燈火吹得只剩青煙。
她打了個哆嗦,眨眼間浮檀殿掌燈的漂亮姑娘們都消失不見。
妖燼來了。
殿外落進(jìn)來的月光灑在妖燼肩上,他一手抱了個酒壇子,一手扶著一扇門,長發(fā)垂在左肩,甚是踉蹌。
白悠兮揚起頭掀了掀嘴角,這些日子來,她從沒怕過他,即便他是魔界之主。
“有什么事情讓魔尊大人如此勞心,非得用借酒消愁這樣傷身的法子?”
妖燼不語,關(guān)上了浮檀殿門,抬指指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懸在宮殿里頭,青白色的光有如外頭皎皎明月,引出些清冷寂寥來。
妖燼跌跌撞撞撐在白悠兮畫畫的桌子面前,酒壇子“哐啷”一放就倒,清亮的酒釀打濕一片宣紙,酒味兒更濃。
他烏亮的頭發(fā)掩住了半張臉,白悠兮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到他沉悶的呼吸聲。
“你弄臟了我的畫?!?br/>
白悠兮伸手要拿開酒壇子,卻被妖燼的身影罩住。
他垂頭磕在她肩上,發(fā)上有露水,落在白悠兮頸窩里一片軟軟的涼意。
酒味兒夾雜著檀香氣息,一切都很是微妙。
妖燼的聲音無力卻陰啞:“過了明日,你就要喊我夫君,還要這些畫做什么?”
白悠兮皺了皺眉,不甘心地問道:“你先前答應(yīng)過我,這場婚禮幫你達(dá)成了心愿,你就放我走的……妖燼,我不能一直在這里?!?br/>
妖燼微微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冰涼的唇貼上白悠兮的脖子,微微呼出些熱氣:“我只答應(yīng)留你一命,沒有答應(yīng)放你走啊?!?br/>
白悠兮推開了他,就像推開黏在身上的一團(tuán)爛泥。
“你我不過互相利用,即便婚禮也不過逢場作戲。妖燼,你玩夠了嗎?玩夠了就放過我。我還有債要還,我還有人在等!”
青白色的光里他笑了兩聲,聽來很是凄涼。
“前世你愛傅容塵,今生你愛宿蝶,愛蘭陵,”他瞇了瞇笑眼,喉口滑動一下,似夢囈一般,“我陪在你身邊的時間不比他們少,你何曾愛過我?”
最后的話音色極淺,綿綿長長彷如黑夜里的一聲長嘆。
我陪在你身邊的時間不比他們少,你何曾愛過我?
白悠兮只是一愣,一手后撐著桌角,只感受到掌心尖銳的鈍痛。
情債難償。
妖燼笑:“呵,哈哈哈哈,你看,我不過三言兩語,你就又聽信了去。我的小狐貍,你可真是天真?!?br/>
他樂不可支,白悠兮卻又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徹底澆熄了心里頭的不安,只剩下冷冷防備的枷鎖。
“魔尊的戲做的真好,我次次都被你蒙騙,卻還能活到現(xiàn)在,委實不易。”她吸了吸鼻頭,與他對峙著。
妖燼忽地自在起來,拉過白悠兮的手臂,將她拉到床沿,于紅燭之上掌起一豆火苗,絮絮叨叨:“今日浮屠山有個和尚闖了魔宮來要人,還有個黃衣服的小姑娘哭著吵著要我放了你。我琢磨著該是你認(rèn)識的朋友,就把他們留了下來,正好明日參加婚禮。你覺得我此舉可還妥當(dāng)?”
白悠兮一聽,便知是羅涅和小蕉來尋她了。
“你答應(yīng)我不會傷害他們,否則明日的婚禮,我不會安分聽你擺布?!?br/>
妖燼輕笑,燦金的眸子因為酒意而泛出些柔柔的光來,一張雌雄莫辯的臉美得不似妖魔。
“是,我的好娘子。”
“你還打算在我這呆到何時?”白悠兮拉了拉錦被,示意自己要睡覺了。
妖燼卻早已在一旁寬衣解帶,很是自然。
“為夫想著洞房花燭得留到明晚,今晚高興便想在婚前與你躺一晚。如何,你真以為我迫不及待了?”
白悠兮不愿多聽他鬼話,只是自顧自躺在了床的里側(cè),拿背對著妖燼。
淺淺的檀香很快傾覆過來,帶著有些烈的酒味兒,一只手臂跨過她腰側(cè),妖燼把腦袋埋在白悠兮后頸下,哼哼著不知什么歌兒。
她心下抗拒,此時卻怕驚擾了他。
記得那日弱水之上,她揭穿他身份被他掐了脖子,回到神尊閣之后躺著養(yǎng)傷,他也悄悄躲在她身后,替她治好了傷,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徑自摟住了她蜷曲的身子,疲憊睡去。
那時候窗外下著靜謐的大雪,她心中對魔尊畏懼,卻并不是真的討厭他。
他說的沒錯,她又如何不薄情了?
宿蝶拋下她化為塵土,蘭陵陪伴著她的時間也不及妖燼那么長。
為什么自己愛上的不是妖燼呢?
身后之人傳來淺淺平穩(wěn)的呼吸聲,白悠兮將心思收起來,且閉了眼睡去,倒也安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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