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科長開著車,離開了朱雀救濟院,進了縣城。
98年的時候,內(nèi)陸的小縣城到處都是低低矮矮的樓房,遠沒有以后大發(fā)展時候來得漂亮,加上洪災(zāi)剛退,整個縣城顯得有些泥濘,幾座倒了一半的危樓,搖搖晃晃的,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
路上還有殘留的積水,幾戶劫后余生的人家,帶著悲戚,有些麻木的坐在馬路牙子邊上,看著自己被埋在廢墟的家,欲哭無淚。
一路走來,整個縣城都陷入了這種悲戚之中,伍科長就嘆了口氣,雖然洪災(zāi)已經(jīng)過去了,但災(zāi)后重建,卻是更加讓人有些心煩意亂。
不過聽說上面的災(zāi)后重建款項已經(jīng)要下來了,一切應(yīng)該會很快好起來吧。
嗯,會好起來的。
伍科長肯定的點點頭,一打方向盤,拐進了縣公安局的院子。伍科長是縣公安局治安科的科長,叫伍為民。本來送孩子去救濟院這種事情不應(yīng)該他管。
但現(xiàn)在這個時候,便是公安局里也沒有人手富裕,公安也是人,家里一樣糟了災(zāi),家事公事一股腦的堆過來,誰也沒有多余的力氣來,否則的話,也不至于將那些孩子送去朱雀救濟院,一家領(lǐng)一個回去,也就是多雙筷子,多個碗的事情。
停好車,跟幾個在院子里修補被洪水沖垮的圍墻的同事打了個招呼,伍為民匆匆上了樓,還沒能坐著休息一下,胡麗就抱著一堆文件,推門走了進來,“科長,這都是暫時統(tǒng)計出來的失蹤名單。”
“哦。是小胡啊。我知道了,你先放著吧。我馬上看?!?br/>
伍為民點點頭,示意胡麗將文件放下,他手頭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那我都先放在這里了。對了,科長,孩子們都送過去了嗎?鳳凰也送去了嗎?”
“嗯,都送去了?!?br/>
伍為民頭也不抬,隨口回答著,忽然想起什么來,“對了,小胡,鳳凰。對,就是那個洛鳳凰,她的家人聯(lián)系上了嗎?”
“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了,她舅舅正在往這邊趕呢。說起來也是她家里給她取得名字好,叫鳳凰的可沒有多少人,加上小姑娘本來也長得漂亮,所以很容易就聯(lián)系到了。對了,她父母的尸體好像也找到了。不過有些奇怪,好像刑偵科把尸體要過去了?!?br/>
“刑偵科?怎么回事?”
伍為民皺起眉頭,“算了,等下我跟陳隊打個電話,問問是怎么回事。你先去忙吧。”
雖然縣城還沒有具體的傷亡統(tǒng)計出來,但隨著洪水退去,發(fā)現(xiàn)的尸體也越來越多,這些尸體大部分都暫時存放在縣殯儀館,等著死者家屬來認領(lǐng),實在沒有人認領(lǐng)的,才會送去火葬場。
但不管怎么說,也輪不到刑偵科的人插手啊。
伍為民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重新投入工作之中,等到手頭上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抬頭一看,已經(jīng)快要傍晚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總覺得似乎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科長,鳳凰父母的尸體你問了刑偵科的人沒有???她舅舅明天一早就能到,到時候總不能連遺體都不讓人家看吧。”
直到胡麗推門進來跟他說,他才想起來,一拍腦袋,“嘿,瞧我,忙昏頭了,差點給忘了。行,我這就給陳隊打電話。”
說著,伍為民拿起電話撥號,很快就接通,電話里傳來陳國棟熟悉的大嗓門,“喂,我是陳國棟?!?br/>
“老陳,我是伍為民啊。我聽小胡說,有個遇難者的遺體被你們刑偵隊要去了。對,是叫洛鳳凰。對,就是她父母的遺體。等一下,你說,行,我知道了,我馬上過來?!?br/>
說著說著,伍為民的臉色變得嚴(yán)峻起來,放下電話,神色凝重,匆匆拿起衣服,“小胡啊,我出去一下。這件事情,你先不要管了?!?br/>
“科長,是不是鳳凰的父母……”
胡麗的問題已經(jīng)得不到解答,因為伍為民已經(jīng)匆匆下樓了。
半個小時后,伍為民出現(xiàn)在了縣刑偵隊,確切的說是縣刑偵隊的化驗室。陳國棟已經(jīng)在等他了,也來不及寒暄幾句,伍為民開門見山問道:“尸體在哪里?確認了嗎?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國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指了指身邊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三十歲上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還是讓楊醫(yī)生來跟你說吧。這是楊晨楊醫(yī)生,剛分來我們這的法醫(yī),你應(yīng)該聽過?!?br/>
“你好,楊醫(yī)生。早聽說刑偵隊分來了一個醫(yī)大的高材生,一直想要認識一下,想不到卻是……”
伍為民連忙打招呼,正要寒暄幾句,卻被楊晨不冷不熱的打斷,“久仰之類的話,就不必說了。還是說案情吧?!?br/>
說著,楊晨推開門,領(lǐng)著伍為民走進了后面不大的化驗室,化驗室的臺子上,并排放著兩具尸體,不需要楊晨說話,伍為民心中就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恐怕真的不對了。
因為其他因為洪水而淹死的死者,尸體雖然大部分都已經(jīng)腫脹變形發(fā)白,但至少可以分辨出原來的模樣。而現(xiàn)在擺在面前的兩具尸體,卻是有著明顯燒傷碳化痕跡,“這……怎么會這樣?”
“這也是叫你來的原因?!?br/>
陳國棟的神色也變得嚴(yán)肅起來,“楊醫(yī)生被暫時調(diào)去災(zāi)后防疫科,在發(fā)現(xiàn)這兩具尸體的異常后,就立即進行了解剖……”
“具體的情況還是我來說吧?!?br/>
楊晨推了推眼鏡,“尸體是昨天浮出河面被發(fā)現(xiàn)的,因為跟其他溺死的人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在接手后,立刻通知了陳隊長,并且第一時間對尸體進行了解剖。解剖后發(fā)現(xiàn)尸體肺部沒有積水和泥沙成分,但同時死者又有明顯的充血,水腫,炎癥反應(yīng)。”
一連竄的專業(yè)術(shù)語從楊晨口中說出,伍為民聽得一臉茫然,楊晨也不理會,自顧自的將自己解剖后的發(fā)現(xiàn)說完之后,才淡淡道:“所以,我判定這兩名死者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燒死的?!?br/>
“這一點,好像很明顯吧。”
伍為民下意識的看了眼兩具尸體,楊晨有些無奈,“我的意思是,死者是生前就被燒死的,而不是死后遭遇意外情況被焚燒?!?br/>
“所以,這很可能是件他殺案件?!?br/>
雖然來之前伍為民已經(jīng)多多少少知道了些情況,但此刻還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就是收斂遇害者遺體,怎么就冒出了一件刑事案件來。
“不過有些地方,我還想不明白?!?br/>
楊晨的眉頭皺起來,戴上口罩,撥弄了一下尸體,指著一些疑點道:“按照正常人的反應(yīng),當(dāng)遇到這種焚燒的情況后,應(yīng)該下意識的躲避,就算無法躲避,也會盡力蜷縮起身體,以減少可能的灼燒?!?br/>
“而這兩具尸體卻不一樣,首先,他們被焚燒的地方很奇怪。你看,背部,腿部周圍并沒有碳化痕跡,而胸口,雙手卻是幾乎被燒焦了。就好像火源一開始是被抱在懷里,然后兩名死者又好像試圖將火源推舉出去?!?br/>
“雖然兩名死者的雙手已經(jīng)徹底被燒焦,但是兩名死者卻偏偏沒有外眼角褶皺和睫毛癥候的表現(xiàn)?!?br/>
楊晨說到這里,估計伍為民聽不懂,解釋道:“火場中,由于煙霧的刺激,受害者會下意識的閉上眼睛,因而在外眼角形成未被煙霧熏黑的“鵝爪狀“改變,稱為外眼角皺褶。角膜和結(jié)膜囊內(nèi)無煙灰和炭末沉著。同時,由于雙目緊閉,睫毛僅尖端被燒焦,稱為睫毛癥侯?!?br/>
“這兩種癥狀,都是判斷死者是不是生前被燒死的重要依據(jù),但偏偏這兩名受害者都沒有出現(xiàn)這種狀況。”
“那不就是說明,他們很可能是死后才被燒傷的嗎?”
伍為民忍不住打斷道,“楊醫(yī)生,我不是懷疑你,我是想說,你看有沒有這么一個可能。兩個死者在死后遭遇了意外,前段時間,供電局那邊因為洪水不是出了點狀況嗎?”
面對伍為民的質(zhì)疑,楊晨也不生氣,只是淡淡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么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但我重申一遍,我并沒有在尸體上發(fā)現(xiàn)明顯的溺死證據(jù)。恰恰相反,我在兩具尸體上都發(fā)現(xiàn)了蒸汽燙傷的痕跡。”
說著,楊晨翻轉(zhuǎn)尸體,讓伍為民可以清楚看到,“明白了嗎?就算這兩名死者不是直接被燒死的,但也絕對與之相關(guān),而不是因為洪水被淹死的?!?br/>
“這其中有問題,是毋庸置疑的?!?br/>
楊晨眼中閃過一道異彩,“我反復(fù)想過會造成這種奇特死亡現(xiàn)象的原因。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兩名死者的確被淹沒在了水里,但同時也的確遭遇到了火源?!?br/>
伍為民有些不明白,陳國棟點了根煙,開口道:“兩名死者的身份已經(jīng)確認了,洛安民和夏舒,是一對夫妻,四省人,有個九歲的女兒,叫洛鳳凰。這就是我叫你過來的原因,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應(yīng)該可以找當(dāng)事人問問當(dāng)時的情況?!?br/>
伍為民想了想,有些為難,“就是一個小姑娘,出了這種事情,還不知道受到了怎樣的驚嚇,在局里那段時間,一直連話都不說。就因為這樣一點懷疑,就去詢問的話,會不會有些……”
“我相信我的專業(yè)判斷。”
楊晨打斷道,陳國棟也微微頜首,“老伍,我也不是閑著沒事干。但既然出現(xiàn)了疑點,總要弄清楚的嘛。你的擔(dān)心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這不特地把你請過來了嗎?”
話說到這份上,伍為民也只能點點頭,“那行。那明天一早我?guī)銈內(nèi)枂柷闆r?!?br/>
“就今晚吧。打鐵趁熱,早點弄清楚早點好,小胡那邊不是說人家家屬明天就到了嗎?我們這邊早點弄清楚,也免得耽擱人家家屬的時間?!?br/>
陳國棟還沒有說話,楊晨就推了推眼鏡,催促道:“其實是我想早點弄清楚這件事情。我這個人啊,讀書時候養(yǎng)出來的壞習(xí)慣,不弄清楚,今晚上怕是睡不著了。”
“那行,這就去。拖下去也不是事?!?br/>
伍為民也是干脆,拍了板,一行三人就駕車向著朱雀救濟院而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