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到晚上戌時，聽得四方各處已傳來密集的鞭炮聲，季夜推出院門，卻看城中繁華處以及皇宮方向放起了煙花，雖從這偏遠(yuǎn)處十分模糊不清，但還是引得很多貧民家的孩子新奇仰望。

    沿著前幾日方羽引他走過的老路，各街口的巡衛(wèi)更多了些，將絕大部分底層弱民攔在其外。

    再度來到這明月樓外，相比于那日燈籠只掛在四方檐角，此刻整座樓每層檐下各處都掛滿了艷紅的燈籠，其中燈火通明映照天空，配以其后絢爛煙花作景，仰首看去竟有如靈山佛寺降臨于世。

    季夜眼瞳中映出一片璀璨火光，這番景象讓他不由得想起當(dāng)年夔州的那個除夕夜，他實在不喜歡除夕這個節(jié)日。

    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去，幸好街邊遠(yuǎn)處沒有漫天火光和縱馬掀起的塵煙。

    季夜被自己逗得苦笑一聲，向前穿過擁擠人群走到入口前，潘娘依舊帶著八九個護(hù)衛(wèi)在前方迎客，見到季夜來了，一張涂滿脂粉的臉上漫著十足的和藹親善說道：“季公子你來了？今日我家小姐不在，就由奴家?guī)先ァ！?br/>
    因著季夜先前誤打誤撞解了圍，她對季夜的態(tài)度都好了很多，言談間把季夜當(dāng)成了哪家的老爺一般，聽來倒有些別扭。

    季夜跟著她進(jìn)到大廳，見臺上三五個舞女也換了熱鬧的曲舞，伴著琴樂扭著。

    而這大廳，連廊中竟是座無虛席，唯有靠邊處三五桌空位。

    其中穿著貴氣的老爺公子們，大多都叫著三兩酒女伴在身邊摟著，而窮酸書生們攜了三五兩銀子買一壺小酒獨坐，換來個靠邊的偏僻座位，這已是攢了幾月的積蓄了。

    季夜心道除夕夜在這青樓中還有這么多人光顧，不由向潘娘問起。潘娘笑說：“自古食色性也，饑不擇日，反倒是每逢大小節(jié)日來客多些。何況今日乃是拍賣花魁的兌現(xiàn)之日，引來很多人想要一睹芳容。”

    季夜四周望去果然有不少人認(rèn)出他就是那日豪擲千金的富家小子，趕緊避了眼神跟著潘娘沿攀折的木制臺階步步上樓，心中對這花魁葉向晚的容貌更多了幾分好奇。

    上了更高層樓，耳邊喧囂更甚，四周各處盡是飲酒作樂的呼喊，以及不時隱隱傳出的輕聲嬌哼，極擾人心神。

    再往上走，層級愈高，聲勢愈小，待到最高的第八層，四周已悄然無聲。這明月樓又是成梯狀，到最上層只剩南北各兩間大屋，而裝潢相比底層更是精致美妙，各種名家古畫，官窯名瓷隨處可見。

    潘娘將他引到西北方的那間屋前，季夜路經(jīng)旁邊那屋時，聽到其中略有響動，但它屋門關(guān)得嚴(yán)謹(jǐn)，其中又有絲簾所遮，就連人影也是看不清。

    潘娘伸開手掌指向面前屋門，說道：“季公子，便是這屋了。那日我家張小姐說的那番話公子應(yīng)該還記得罷。”

    季夜點一點頭，潘娘放心說道：“那奴家便告退了。”

    不等她如何走遠(yuǎn)，季夜迫不及待雙手攀上推開屋門。而他剛推開一個細(xì)小縫隙，目光未至而鼻尖卻先傳來一股奇香，此香雖并不如何濃烈，但勝在清新淡雅，沁人心腑，聞來令人十分舒心暢快，還略帶著一絲熟悉。

    季夜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推開門上前一步跨過門檻，睜開眼睛映入眼簾只見一女子安坐于絨榻上，正側(cè)首盯著他看，而在她身前放有一漆黑低矮小石桌，上擺一副青白茶具，皆是官窯品色。

    那石桌旁擺有個火盆，其中正燃著炭火，用的正是同宮中一樣的紅羅炭，對面留有一空位，身下絨榻就延伸到那。

    季夜移了目光向她看去，只見她看起來雙十出頭年紀(jì)，肌膚勝雪，臉色更為白皙細(xì)膩，甚至略有一絲不自然的慘白，一雙漆黑大眼甚是靈動，眼中似有皓月星辰般深邃清澈。再看其容貌無雙絕世，何止美若天仙，縱是天人仙子降世見了她，也要自慚形穢避其目光。

    季夜看著她如此容貌，就此看得是如癡如醉，全然不顧了她所穿何衣，屋內(nèi)是何裝飾背景，目光直盯著她再離不開。

    此女比她所見的任何女子都要美艷兩分，怪不得以那蘇不予的卓越姿容，花魁的名頭都被她搶去。

    浮想翩翩之際，只聽耳邊傳來一悅耳女聲：“站在那直愣愣看什么呢？還不趕快來坐下，難道你是瞎子么？”

    但聽她聲音如黃鶯出谷，清脆靈動，倒是同她容貌極不相配，想必她便是那葉向晚了。

    季夜回過神來，見正是這女子同他說話。才發(fā)覺直盯著人家看不太欠妥，愣了一愣說道：“啊，好好，我這便坐下?！碑?dāng)即脫了外靴，盤坐在葉向晚對面那塊絨榻上，雙眼仍盯著她看個不停。因這屋內(nèi)燃著炭火，溫暖舒適，女子只著了件白素中衣，也絲毫不掩她絕世容顏。

    季夜坐下后，對面葉向晚也不在意他厚著臉皮盯著猛看，半跪起身湊上前來，鼻子連吸幾下問他道：“你便是雪凝姐姐口中所說的，那個誤打誤撞替我二人解了圍的那個季夜，季公子？”

    季夜點頭道：“正是?！?br/>
    此時湊得更近了，季夜更是聞到那股清雅奇香正是從她身上散發(fā)而出。

    葉向晚重新坐回原處說道：“那可真是多謝你了，聽雪凝姐姐說那肥膩惡心的二皇子竟出了五萬兩買這今日除夕一晚，多虧了你這愣頭青，不然這會若是他登上樓來，當(dāng)真大大的不好?！?br/>
    季夜問道：“怎么，你擔(dān)心那二皇子強(qiáng)。?！彼柿讼驴谒D了頓：“強(qiáng)迫于你？”

    葉向晚雙目一瞪，但也不見她面頰有緋紅跡象，嗔惱道：“怎會，若是他今日登樓，我便起身三拳兩腳將他那豬頭豬鼻子打癟，再從這樓上扔到湖里去。”

    季夜聽她這般說很是好笑，嬉笑著問她道：“想不到你還是武學(xué)高手？”

    葉向晚更是說道：“就算本姑娘不是什么高手，但隨手用個法子制服他也是再容易不過了，只是將他弄走扔到湖里倒是簡單，但雪凝姐姐說過若是惹惱了他，對明月樓以及張家各處的生意很是有礙，這才是那大大的不好?！?br/>
    季夜揶揄說道：“那我還要感謝姑娘不打不扔之恩了?！?br/>
    葉向晚說道：“雪凝姐姐早同你說清楚了，你又沒那般心思，自然沒有將你扔到湖里去的道理。何況你這樣貌雖普通了些，但也還算是溫潤周正，總比那搭眼一看便令人生厭的方仇強(qiáng)得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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