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書商無彈窗天錫自周順昌到李家莊隱居之后，便也搬出葉宅，自尋了旅店住下，葉水心也曾十分挽留，只因天錫笑說：“在這里住的盡人皆知，別說給葉世伯憑空添了許多麻煩，便是我自己也綁的死死的，一些事也做不成。<網(wǎng)提供小說在線閱讀>況且葉世伯也是知道的，我雖然在這里閑著，其實(shí)不知有多少事要打聽，京城那邊又沒個(gè)準(zhǔn)信兒，所以我還是早些出去住倒還方便些，便是京里有了消息也不牽累葉世伯?！?br/>
    葉水心聽他如此說，只得罷了，見他怕人知道行蹤，于是百般替他遮掩，有人來訪只說他已經(jīng)離開昆山，就連丁仲元親身來過一次也并沒見著，一來二去，都知道葉家住的兩個(gè)“大官”已經(jīng)走了，葉宅這才得了幾天清凈，也再?zèng)]人到處求見天錫。天錫得知此情，十分感恩，他如今逍遙自在于旅店度日，唯一擱心的便是若茗的冷淡態(tài)度，再有便是京中杳無音訊了。

    這天已是深夜，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打門聲。這旅店前面原是鋪面，管待往來客人打尖的，后面方是幾進(jìn)房屋，住宿的客人卻安排在那里。如今這打門聲正從前面鋪面?zhèn)鱽?，店小二正打橫在桌面上睡覺值夜，睡眼惺忪爬起來，開門一看，卻是一個(gè)黑衣皂靴的公人，頭戴范陽笠，帽檐壓得低低地遮住眼睛，低聲道：“我找在你這里投宿的一位客人，叫做余天錫地?！?br/>
    那店小二好夢被人打斷。正沒好氣，又見不是住店的，未免有些上火，只是見來人腰懸樸刀，足蹬官靴，不像是尋常人等，便也不敢則聲。嘟囔著帶人徑直來到后面，尋了天錫的房，指著說：“就是這里，你自己叫吧?！?br/>
    來人點(diǎn)一點(diǎn)頭，不說話瞪著眼睛只管盯住店小二，小二被他盯得有些毛，慌忙提著燈籠走人，心里嘀咕著，到底什么來頭？

    這人直到看見小二提著燈籠出了這進(jìn)院子。這才輕輕將門扣了三下，低聲喚道“公子，公子！”

    天錫揣著心事，夜里極少睡得很沉，所以這聲音雖輕，卻也聽得一清二楚，忙披衣起床，在窗前低聲問道：“是誰？”

    “余信?！?br/>
    余信是余應(yīng)升的親兵，跟隨他三十余年，一向是最得力的心腹家人。天錫認(rèn)得他的聲音，忙把門閃開一條縫，余信閃身進(jìn)門。一把摘下范陽笠。當(dāng)先叩頭請安，跟著低聲道：“事關(guān)重大。老爺沒有寫信，怕給人半道上截了去。只讓小的給少爺傳幾句話。”

    “什么話？”

    “禁中地耳目傳出了消息，皇帝并沒有看彈劾魏忠賢的奏章。反而讓魏忠賢念給他聽，魏忠賢邊念邊改，把所有罪行都隱瞞過去，皇帝親口說了魏公公哪有什么罪，都是那幫大臣混說?！?br/>
    天錫早已氣地跺腳。恨道：“這皇上怎么如此糊涂！”

    余信忙道：“少爺小聲。千萬別被人聽見了。”

    天錫氣憤憤地不說話。余信又道：“魏忠賢得了皇帝這句話。已經(jīng)不再懼怕東林黨。據(jù)耳目回報(bào)。魏忠賢已經(jīng)聚集阮大鋮等人起草彈劾葉向高、楊漣地奏章。如今還未開始行動(dòng)。老爺命少爺急忙趕往各地。通知辭官在家地高攀龍、魏大中兩位大人。盡量躲藏。請少爺告訴他們。朝中楊大人、左大人只怕不保。希望他們早些躲避起來。好為東林黨留些余力。將來好再斗閹黨?！?br/>
    天錫巴不得一聲。低頭便要穿靴。穿到一半忽然愣住。抬頭怔怔問道：“楊漣、左光斗他們?nèi)绻２蛔?。那父親呢？”

    余信躊躇半天。垂頭答道：“老爺已經(jīng)寫好絕命書。準(zhǔn)備以死相爭?！?br/>
    天錫只覺頭上炸開了一個(gè)焦雷。趿著鞋疾跑過來。厲聲問道：“你幾日從京中出來地？”

    “三日前，一路上晝夜兼程，從未合過眼。”余信說這話時(shí)由不得眨了眨酸澀的雙眼，一臉疲憊。

    “三天，三天，說不定魏忠賢已經(jīng)動(dòng)手了！”天錫失聲道，“不行，你去通知高大人跟魏大人，我去京里找父親！”

    余信一橫身攔在天錫身前，低聲道：“少爺小聲，別讓左近的人聽見了。京中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未動(dòng)手，我出來時(shí)老爺算過，至少要得七八天功夫魏忠賢才能找齊狗腿子替他上書，這中間是個(gè)空擋，老爺千萬叮嚀一定要?jiǎng)裾f兩位大人暫避一避?！?br/>
    “不行，你去通知他們，我去找父親，他也該躲一躲！”

    “少爺！”余信索性張開雙臂攔住他，“老爺交代過，你不能進(jìn)京，他已決心赴死，叫少爺保住性命，奉養(yǎng)老夫人?！?br/>
    天錫的眼淚滾滾而下，泣道：“別人都能躲，父親為什么不躲？”

    “老爺說，這一場浩劫總要有人赴義。楊漣、左光斗諸位大人一向是東林黨地帶頭人，聯(lián)名上書也是他們沖在前面，魏忠賢不會(huì)放過他們，一擊必中，肯定是要置他們于死地的。老爺和葉輔大人在朝中一向威望很高，還可從中使力，暫且緩一緩高大人他們的事，但是魏忠賢對東林黨恨之入骨，早晚也要害了老爺?shù)?，只是老爺不能走，老爺一走更加沒人牽制魏忠賢，老爺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多保住幾條性命，老爺命我來傳信，先要通知高大人他們盡快躲避，他們多半不屑于躲藏，少爺一定要極力勸說，一定要保住他們的性命，告訴他們今后東山再起還要靠他們，現(xiàn)在不能死。等少爺把這件事做完，立刻去天津接了老夫人，到哪個(gè)鄉(xiāng)下躲起來，即便聽見老爺不好的消息也不能出來，等風(fēng)頭過了再說。老爺還說如果少爺被人抓到，一定要有骨氣，不能丟了余家的臉?！?br/>
    天錫淚流滿面，艱澀答道：“你回去告訴父親，他說的我都記住了，我安排好高大人他們的事便趕去天津，讓老爺千萬保重自己，娘還等著他呢?！?br/>
    余信一一記在心里，此時(shí)右手一揚(yáng)戴上范陽笠，跟著一躬，飛快地又出了門。

    天錫不消一刻鐘已經(jīng)收拾好了行李，吩咐小童在后結(jié)賬，自己騎著馬飛一般來到林宅。此時(shí)夜色正深，他在門前躊躇半晌，方才重重扣著門上雙環(huán)，不多時(shí)門子一臉倦意探出頭來，一見是他，不由驚問：“公子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有急事要見你家小姐?！?br/>
    門子雖覺不妥，然而素常見他常來的，又知道是達(dá)官顯貴地少爺，少不得硬著頭皮進(jìn)內(nèi)通報(bào)林云浦，林云浦原要打他走，轉(zhuǎn)念一想，如今朝廷動(dòng)蕩不安，天錫的父親又是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人，難不成出了什么大事？一念及此，不由也慌起來，忙喚醒黃杏娘去叫若茗，若茗也是嚇了一跳，還擔(dān)心天錫是一時(shí)沖動(dòng)要做什么不妥當(dāng)?shù)厥?，只得穿戴了出來，卻見天錫獨(dú)自在廳中踱步，映著屋角上一盞孤零零地?zé)艋\，身影越蕭瑟。

    天錫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她，不由得先落下淚來，道：“若茗，多謝你肯出來見我?！?br/>
    若茗一見他落淚，心中越不安，更加怕是他為了兒女私情事深夜造訪，只得問道：“你趕得這么急，究竟為了什么事？”

    “我馬上就要走，朝中出了大事，我們家只怕要家破人亡了！”天錫的眼淚滾滾而下，哽咽道，“我有父命在身，如今要趕著通知幾位大人躲避閹黨迫害，這一去不知何時(shí)才能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若是被閹黨抓到……若茗，我不能不來見你?！?br/>
    若茗心中一凜，脫口說道：“敢是你說地彈劾魏忠賢的事嗎？”

    天錫語氣沉重：“正是，皇帝昏庸，魏忠賢地罪狀明明擺在那里卻看不見，如今魏忠賢已經(jīng)聚集了一幫無恥之徒，正要對付我東林黨諸賢，父親已經(jīng)決意赴死。若茗，我很可能就要成為無家可歸之人了……”

    若茗心下惻然，柔聲安慰道：“天理昭彰，奸人未必得逞，伯父又一向德高望重，那幫人未必敢動(dòng)他，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br/>
    天錫長嘆一聲，道：“閹黨什么事都做得出來！若茗，我此去吉兇未卜，周大人這里還要拜托你照顧?！?br/>
    若茗忙道：“你盡管放心，有我跟端卿在，一定照顧好周大人?！?br/>
    天錫又道：“周大人在這兒停留過地事許多人都知道，萬一對方狡詐，猜到他仍在此地，若茗，你跟葉兄不要硬碰，最好私下安排一個(gè)妥善的地方送周大人走，你們也好早些脫了干系，如果魏忠賢的人問你們什么，你們一概不知，只管推在我的身上，我是不怕他們的，左右已經(jīng)擔(dān)著莫大的罪名。若茗，你千萬不要以身涉險(xiǎn)，萬一你有什么意外，我萬死莫贖?！?br/>
    若茗一一答應(yīng)了，天錫要走時(shí)，想了想又轉(zhuǎn)身道：“若是周轉(zhuǎn)不開，可以試著去找丁仲元，他對我還算念舊，應(yīng)該會(huì)幫你?！?br/>
    若茗點(diǎn)點(diǎn)頭，親自送他到門外，滿天星光之下，天錫緩緩自馬上回頭，柔聲道：“若茗，哪怕我死了，我也會(huì)一直一直記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