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般微瀾認真專注地上著課。補習班開在城西新區(qū),建筑都是新的,綠化景觀設(shè)計的也美。傍晚的夕陽映進落地窗,是柔和的橙紅色,泛著點朦朦朧朧的光暈,般微瀾捧著書,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被落霞這么一蒙,很像一副陳舊的古典油畫。直把講臺底下的小姑娘們迷得神魂顛倒,拿手機藏書后頭偷拍他。
盡管閃光燈和快門聲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般微瀾還是能感覺到她們在背后搞的小動作,甚至能感覺到這一刻拍他的學生是前排靠得近的,還是后排離得遠的。
他是個挺公私分明的人,既然接受了這份工作,拿著豐厚薪水,他就有職責教好學生,絕不會睜只眼閉只眼,容忍她們上課開小差。所以當他發(fā)現(xiàn)角落里幾個女生躲桌子底下互傳手機交換照片的時候,般微瀾扔了粉筆,走到她們跟前,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們說:“你們拍我這么多照片,打算做些什么呀?”
女生們紅了臉,抿著唇羞澀的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好意思接腔。最后有個梳高馬尾的女孩子大著膽子回答道:“挑最好看的設(shè)成屏保……老師我們知道錯了,不拍了?!背冒阄憶]表態(tài),連忙把手機收進兜里,低頭抄黑板上的筆記,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全班看戲似的一陣哄笑,般微瀾也跟著笑了笑,像三月春風蕩開了一池碧波:“別抄那么潦草,明天晚上考試,省得看不清耽誤了復習。”
當即有無辜學生悲憤的抗議:“般老師你才上了幾節(jié)課?怎么就考試……我們又沒玩手機,誰玩讓誰罰抄??!”
般微瀾目光便轉(zhuǎn)移到他身上,慢聲細語的說:“那你偷偷摸摸的寫數(shù)學作業(yè)怎么算?”
那男學生欲蓋彌彰地把習題冊往抽屜深處推了推,面不紅心不跳:“沒有啊,我只是整理一下抽屜,東西塞太多了……”心里想著,后腦勺長眼了吧,我筆都沒敢拿上來也能發(fā)現(xiàn)。
般微瀾看著學生的眼神愈柔,臉上的笑意愈濃:“就是沒過上課,不了解你們才要考試啊,摸個底,考考你們哪方面是短板,我好找準方向教。題我連夜出,可能會有點難,考差了也千萬別有心理負擔,影響學習的熱情?!?br/>
這似乎在說,你們不認真上課惹我不高興了,我就要為難你們,讓你們也不高興。典型的溫柔一刀,原本對他挺有好感的學生立馬叛變了,腹誹般微瀾綿里藏針,是條漂亮斑斕的美人蛇。
晚上的課以輔導為主,學生們在外邊吃過飯,麻木地回來寫習題,暑假過的跟平時關(guān)學校里念書沒什么區(qū)別。般微瀾坐講臺后埋頭翻教材,感嘆現(xiàn)在小孩學的東西真難,一面把最難的題型記下來改改再給他們考。前排的學生伸著頭看他抄寫,般微瀾瞥一眼,見他也記下來了,怕泄題,拖著椅子去落地窗旁抄。
如此一來,他便看到寫字樓底下車水馬龍,行人如流。夜晚七、八點鐘,白領(lǐng)們陸續(xù)下班,各式各樣的汽車從負一層車庫蝸牛似的爬出來,開上了路還是堵,寶馬大奔被電動車夾在中間,走走停停,磨磨蹭蹭。
傅若虛穿著一身黑色短袖T恤,從一輛嶄新的法拉利里出來,朝寫字樓的方向走。他的衣服胸前印著夸張的老虎圖案,稍微有些長的頭發(fā)編了兩股花辮盡數(shù)往腦后梳,扎成高馬尾,顯得傅若虛棱角分明,氣質(zhì)張揚,頗有幾分浪蕩不羈之感。
般微瀾看見他還挺意外的,尤其是這副打扮,比昨天那溫文爾雅笑瞇瞇耍流氓的樣子野,帶著點匪氣,更加引人注目。他忍不住蹭地一下站起來,貼著玻璃窗仔細望著傅若虛,望著他越走越近,面容越來越清晰,再被建筑物遮擋住,逐漸模糊,直到頭發(fā)梢都消失在視線里。
這個點人都要走光了,般微瀾指甲刮著光滑的玻璃,心說,他進來干嘛?
想著想著,一晃到了九點,除了少數(shù)公司通宵達旦的加班,寫字樓里差不多空了。般微瀾下了課,和學生們一起坐電梯出去。
過道里靜悄悄的,只亮著一盞昏黃幽暗的小射燈,曖昧地投在鏡面似的地磚上,反射著他們的影子。
等了十幾分鐘還不見電梯上來,已經(jīng)有人不耐煩,商量著要不走樓梯下去吧,等這么久爬都爬到門口了。其他人猛搖頭:“十七層!又不是七層,累不死你!我寧愿再等會兒……”
正說著,燈光忽然暗了,電梯也停止了運作,學生們頓時一驚一乍的喊怎么了怎么了,紛紛打亮手機照著對方,頗有些害怕。般微瀾讓他們別亂跑,四處看了看,發(fā)現(xiàn)電源被切斷了,樓梯間不知何時開了燈,只剩這處明亮。
先前提議走樓梯的人哼了一聲,說:“早就該聽我的,讓你們瞎等!”手電晃了晃,找準安全出口,領(lǐng)著同學一塊兒下樓梯。
哪知才走進樓梯間,又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和鑰匙叮叮當當?shù)目呐雎暎坪跏潜0矎臉窍麻_始鎖樓梯間的門,逐層往上,越來越靠近十七層了。學生們既詫異又焦急,很怕被鎖在這里過夜,大喊了一聲無人回應,便猶豫著要不要返回。
倏然一道影子停在門口,黑魆魆的看不清具體樣子,依稀是個橢圓的形狀,又扁又長,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眾人當即嚇得失聲尖叫,抱成一團,有人轉(zhuǎn)身想朝樓下跑,腿卻不聽使喚的軟了,一屁股摔地上瑟瑟發(fā)抖。般微瀾再一次碰到這種事,竟絲毫不慌,向前走了幾步,把學生們護在身后,冷冷地打量那抹影子。
普通人即使拿手機照它,依舊看不見它是什么東西,般微瀾倒看得一清二楚——一個墩子似的人正趴著,又矮又胖,長得獐頭鼠目,兩顆爆出嘴唇的大門牙上還沾著黏糊糊的食物渣滓,活似某四害成了精。
般微瀾蹙起眉頭,右手不自覺動了動,心中涌現(xiàn)一股殺意。他下意識再走近了幾步,瞧見那人褲腰處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綠豆大的眼睛變成了兩個血窟窿,渾身傷痕累累,仿佛不久前剛受過虐待。
這樣多的血,這樣怪異的人,般微瀾不但不害怕,還老想著抓緊它尾巴,給它致命一擊。
就在他的手快落在那精怪身上時,過道里突然傳來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尖細聲響,般微瀾一抬眼,看著走廊盡頭隱隱約約生出一道人影,瘦弱高挑,凹凸有致,正不疾不徐地往這邊走。
老鼠精感覺到危險逼近,怵得直抽氣,卻無處可逃,只能本能地蜷起身,像蠶一樣抖抖索索地蹭著冰涼地磚蠕動。
“你們待在原地別亂動,也別出聲。”般微瀾壓低嗓子叮囑道,順手帶上樓梯間的門,將學生們隔絕在外。
他腳邊的精怪徒勞掙扎著,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慎崩裂,血潺潺流了一地,匯集成一灘黑紅的水洼,空氣中彌漫著濃重血腥味,它就嗅著自己散發(fā)出來的氣味,浸在這血水里絕望等死。
另一道人影走到半途便停住了,似乎嫌棄半死不活的老鼠精骯臟,拈了個指訣隔空燃起一簇火,把老鼠精燒得頻頻彈動,爪子四處亂抓,卻發(fā)不出任何慘叫——它張大嘴露出尖長的利齒,口腔里空空蕩蕩,舌頭被活生生扯斷,只剩一點紅肉卡在喉間。
般微瀾靜靜看了半晌,等老鼠精沒了動作,懸著一口氣顫了顫尾巴,徹底死透了,才撇過臉,浮出幾分于心不忍的神色?;鸸庹罩尊哪?,映得般微瀾膚如瑩玉,輪廓分明,明艷動人的色相經(jīng)年未變。
隱沒在黑暗里的人影陡然一怔,微瞇起雙眼,幽幽的喊了一句:“般微瀾……”
般微瀾聞言心頭一緊,只覺得這聲音十分熟悉,噩夢里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多次,也是這樣的語氣喊他,他總會心虛害怕,于是嚇醒過來。
“般微瀾?!边@一次喊得較為果斷。
她接著問道:“你何時活過來了?”
這一問,般微瀾霎時如遭雷擊,難以置信,終于忍不住開口:“你是誰?你這話……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