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碼頭停了下來，一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她朝余佳麗的游艇跑了過去。游艇里，一片死寂，沒有一點聲響。

    “余小姐，我來了?！彼蠼辛硕?，沒有任何回音。心撲通一陣急跳，她慢慢往前走，邊走邊喊：“爸爸，你在不在？”

    還是沒有人出聲。

    她滿心都是急躁，疾步往里跑。她走進游艇里，驚駭?shù)盟谰o地捂住自己的嘴，心在緊縮，像是被吸盤吸住，用盡所有力氣也無法喘息。

    余佳麗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死白，闔著眼，在微微呻吟。她驚魂未定地跑了過去，將她抱在懷里，嗓音顫抖地問：“這是怎么了？我爸爸呢，他在哪里？”余佳麗艱難地睜開眼，仿如看到了最后的希冀，雙手死緊地攥住她手臂。嘉美急得幾乎哭出來：“告訴我，是誰？兇手是誰？”

    余佳麗極力地想吐出話：“走…”嘉美只覺心口抽緊，眼里都快掉出淚來：“我先送你去醫(yī)院?！庇嗉邀愔皇撬谰o地攥住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你…”

    嘉美急急地掏出手機，手指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急救中心嗎？我這里有個人…”她聲音顫抖到再也講不出話，眼里的淚紛紛落下。救護中心的接待員讓她別急，慢慢說。她稍稍緩了緩，哽咽地說：“她胸口有把刀，血流不止，我要怎么做，怎么做才可以救她…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耳里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她一看，沒電關(guān)機！。她心急如焚地試圖抱起余佳麗：“我扶你去醫(yī)院?！庇嗉邀惐牬笱?，手指彎曲到幾乎變了形，只是死死地抓住她，直搖頭。

    嘉美忍不住哭出聲：“我們一定可以等救護車來的。你不要放棄，他們一定會來救你的?！?br/>
    余佳麗已經(jīng)沒了一點力氣，卻驀地用力推開她，用盡全身力氣迸出字來：“快走…”嘉美被她推得一個趔趄，頭驀地撞在茶幾上，只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四周都是血，粘稠的，像誰打翻了漿糊。余佳麗躺在地上，已無一點力氣。她手指微微動彈，從半闔的眼里，看著那個男人從窗簾處鉆了出來，四處察看，四處抹干凈指紋。

    這一切，大抵都是天意。

    她好心想幫程嘉美逃過一劫，卻沒想到，會弄巧成拙。

    命運有時，就是這樣的好笑。

    原來她得不到的愛，程嘉美，也得不到。

    她看著已昏死過去的程嘉美，記憶如潮水一樣，通通涌了上來。

    恍恍惚惚之間，她回到了小時候，天上白云朵朵，四處野花爛漫。曠大的野外，只有她跟爸爸兩個人。爸爸抱著她，聲音渾厚：“我們的佳麗，從小到大，都會是爸爸的寶貝。”

    四處極靜，靜得連輕微的呼吸聲也能聽到，她將頭依在爸爸懷里，咯咯笑道：“那沒人敢欺負(fù)我了?！?br/>
    爸爸笑了笑：“現(xiàn)在不會有，將來更不會有。”爸爸突然惡作劇似地將她往上一拋，她抬眼，笑瞇瞇地定在他面上，沒有一點驚慌失措，心里連一點惶恐也沒有。

    因為她知道，爸爸一定會穩(wěn)穩(wěn)地接住她。

    不管怎樣，都會接住她，不會讓她受一丁點傷害。

    腹部的疼痛一陣一陣地襲來，她全身都在微微發(fā)著抖。從小到大，事無大小，她全聽爸爸的，爸爸叫她往東，她就不往西。可是，獨獨這一次，她選擇了自己的路。

    可是這條路，卻將她置于死地。

    或許，她真的錯了。錯在，不應(yīng)該選擇自己的路。

    她聲音低低地叫了聲：“爸爸?！蹦菧I崩堤一樣溢出了眼眶。

    一切，原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來不及走自己的路，更來不及后悔。她曾夢想，能跟家俊白頭偕老，可是，她的一輩子，太短，短到才過了二十幾年，就到了盡頭。

    如果可以活下去，如果老天再給那么一次機會，她要做像程嘉美那樣堅強的女生，即使流淚，也要忍著，即使痛苦，也要忍受。即使天塌了下來，即使眼淚沁出眼眶，也可以笑著說：沒關(guān)系，真的沒有關(guān)系。

    一切，只是來不及。

    可是，假如有來生，假如有下輩子，一定來得及。

    來得及，做回她自己。

    嘉美頭疼欲裂地睜開眼。家俊守在一旁，急急地問：“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嘉美剛想開口。

    二名警察也湊上前來，問：“小姐，你覺得怎么樣？”嘉美突覺喉嚨似乎被什么東西哽住，只是出不了聲，那淚卻落了下來。家俊更是心急如焚，輕輕撼住她的手臂：“你不要哭，不要急，一切都會過去的?！?br/>
    嘉美偏過臉，不想讓他看到。他扮過她的臉，眼神溫柔似水：“我相信你沒有殺她，將你知道的，見到的都講出來?！?br/>
    嘉美怔住，旋即回過神問：“我殺了她？”她一只手死死地捉住他的胳膊，睜大眼，直搖頭：“我沒有殺人，我真的沒有。”

    警察說：“小姐，在現(xiàn)場只有你的指紋。”

    “不可能，一定還有一個人。”嘉美篤定地回答。在頭撞到東西，恍恍惚惚快要昏睡之時，她分明聽到了皮鞋著地的聲音。那個人的手指，還輕輕撫過她的臉，似憐似怨地輕嘆。

    他是誰？為什么要殺余佳麗？又為什么嫁禍她后，還要沉沉一嘆。

    會是爸爸嗎？她腦中轟然一響，似被雷電擊中。

    只是傻了。

    家俊小心翼翼地問：“嘉美，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直搖頭：“我什么都想不起來?！?br/>
    警察勸道：“小姐，你最好再想想，是不是真有一個人在現(xiàn)場？”她手腳冰涼，整個面色慘白得嚇人，她輕輕搖頭：“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總之，還有一個人在現(xiàn)場?！?br/>
    如果沒有猜錯，應(yīng)該是爸爸才對。余佳麗明明在電話里說，約了爸爸去游艇。可當(dāng)她到了以后，爸爸無蹤影，而余佳麗奄奄一息。

    如今只要找到爸爸，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可是，那是她的親生父親，血脈相連，怎么可以嫁禍于她！他怎么忍心嫁禍給她！他果真狠到這樣沒有人性的地步？連殺人的事也干得出來！

    警察說：“小姐，我們警方會二十四小時派人保護你?！?br/>
    是監(jiān)視吧！她面無表情，只是極力地偏著頭，想將頭生生的扭斷。家俊見警察走了，才鐵青著臉，憤怒地問：“是不是你爸爸，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他？”

    她看定他，試著微笑，那臉卻僵硬無比，怎么擠也擠不出一抹笑容。她咻咻吸了口氣，只說：“不是他。”

    “你騙不了我?！奔铱缀跻е?，“這么多年，我還不了解你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剛才，為什么連我的眼睛也不敢看？”他幾乎用吼的，“如果不是他，那還會有誰？程嘉美，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害了自己？為什么要替他扛？我要你對警察說出真相。”

    她心里難受，眼眶發(fā)紅，只是重復(fù)地說：“不是他。”家俊幾乎絕望了，這個女人，他深愛的女人，竟然傻到這樣的地步。他語氣悲涼：“如果你心里還有我，就對警察說出真相?！?br/>
    她直搖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真的不是他?！?br/>
    一切言語都是那樣的無力，家俊坐到一旁，抽著煙，眼睜睜地看著她，不再吭聲。

    醫(yī)院的燈，極亮，亮得要將眼膜都刺穿了。余先生看著佳麗的尸體，力持面無表情，可是即使鎮(zhèn)定到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的地步，手卻在發(fā)抖，全身都已經(jīng)抖得不行了。

    警察說：“如果您確定這是你的女兒，麻煩去跟我簽個字?！庇嘞壬щy地看了警察一眼，依然是面無表情。他不敢動，更不敢開口，他害怕自己一動，那滿眶的熱淚就會落下來。這么多的來，他操心勞力為佳麗鋪上一條極好的路。可是，她竟然就這樣去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拋下這個父親，就這樣去了！

    他雙腿發(fā)軟，人往后打了一個踉蹌。身旁的余太太急忙扶住他，余太太哽咽地說：“你不要太傷心了?！?br/>
    他惘惘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艱難地迸出字：“我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就這樣…”他聲音抖得話不成語。

    警察見他神色稍稍平緩，便說：“如果是余小姐，麻煩跟我去簽個字?！彼怀雎暎p眼直直地盯著床上的佳麗，滿臉悲凄。余夫人松開扶住他的手，對警察說：“還是我去吧?！?br/>
    他卻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聲音蒼涼：“我去。”他一下子像老了幾十歲，舉步為艱。余太太跟在他身后，那淚像落不完似的，只是不停地哭。四周極亮，一條一條的燈管煌煌地照著，好像人走在記者堆里，到處都是閃光燈，到處都讓人不自在，不自在到快要發(fā)瘋的地步。他手指甲死死地掐在掌心里，幾乎快要忍不住哭了出來。

    外邊的警察見他們走了出來，就拿出筆，指著紙上的地方說：“在這里簽?！彼种割澏兜亟舆^筆，眼前一片模糊。紙上漸漸布滿了一團一團的水印，極大一團，慢慢地滲到了一起。他將筆“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不可抑制地捂住胸口，那淚早就崩堤一樣，落了下來。

    這一輩子，呼風(fēng)喚雨，名利雙收。自以為無所不能，可是現(xiàn)在，他失去了最最彌足珍貴的女兒。

    他死緊地抓住胸口，指甲幾乎掐進了肉里去，整個人更是彎身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爸爸，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感情的，我不是木偶。”

    “佳麗…”

    “木偶沒有知覺，可是我會有，我會痛，會傷心，會難過，會落淚。你知道嗎？我也會痛的…你一直告訴我，只是為了他的錢，可是，我的心，不受控制。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爸爸，我控制不了…我快要發(fā)瘋了…”

    他咻咻地艱難呼吸，心好痛，像是被千萬只利箭齊齊射中，只是痛不可抑。余太太急忙扶住他，哭著對警察叫道：“快送醫(yī)院，他有心臟病。”他困難地抬起眼，望著余太太，斷斷續(xù)續(xù)地迸出字：“對…不…起…”

    余太太淚如雨下：“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會怪你的。”他搖頭，“我…錯了…”一直以為，只要有錢有權(quán)，他的家人就會過得幸福。原來，他早就錯了，大錯特錯，錯得沒法補救。

    身旁的一切，逐漸變得模糊。朦朧中，他隱約看到佳麗，笑容燦爛得幾乎能灼傷人眼。他心口驀地揪緊，緊到快要窒息。他伸出手，試著抓住她，可是手里，空空如也。他絕望地睜大眼，整個人仿佛被推入了萬丈深淵。

    只是來不及，只是無法掙開。

    原來，一切，徹底的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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