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
八里廟村的村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么寒冷的冬天,他們都是一些質(zhì)樸貧窮的農(nóng)民,本來都有股農(nóng)村常有的彪悍勁頭,現(xiàn)在卻被這漫天飛雪堵進了各自的家里,喝點自家釀制的渾濁的高粱酒,抽著嗆人哽喉的旱煙,每個人都面色沉重的看著外面的大雪。
雪,在北方來看,自然沒有什么稀奇的,每到十一二月,八里廟村便會準(zhǔn)時的下起大雪,每逢那時候,村里的孩子便會很開心的跑到雪地里玩耍,農(nóng)村的孩子都皮實,跌打碰傷那是常有的事情,家長也不會在意,隨著孩子們?nèi)ク?,孩子嘛,開心就好。
可是這一年的雪天顯得格外的怪異,家家戶戶都把孩子攬進家里,村里的巷子胡同都安靜的有些詭異,街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轟!??!
這是什么樣的雷鳴聲啊,雖說家家戶戶的人都在剛剛聽過了幾遍,臉色卻還是忍不住的蒼白起來,手里那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煙斗重重的掉在了地上。
嗯?雷鳴?
你見過雪天打雷么?
八里廟村的村民們,也沒有見過,但是他們聽說過的,就在村里的那個祠堂,曾經(jīng)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臨死前說過:“雪天打雷,罡雷陰雪,兇胎擾世,不得安寧啊!”
沒有人會懷疑這句話的真假,因為是那位老人說的,那是八里廟村的活菩薩,那是算出無數(shù)次災(zāi)荒,都會告誡村民備糧過荒的老人。
“爹…”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對著一位面容蒼老的老人呼喊,這位老人六十開外的年紀(jì),有些駝背,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衣服雖然有些破舊,但還是很干凈,衣面平平展展。
老人負(fù)手而立,沉默倔強的看著外面的大雪。聽到兒子的呼聲,沒有回頭,擺了擺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兒子不敢多說,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里屋有一個大長桌子,刷了一層殷紅的油漆,在桌子的四周,坐著八九個老頭,這些老頭也有一大把年紀(jì)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歲月的溝壑,熏黑的臉頰深陷進去,滿臉的皺紋跟衣服的褶皺連成了一片,最中間坐著的的那個老人更是老的不成樣子,雙手扶著一根拐杖,枯瘦的腦袋靠在手背上,好像睡著了一般,沒有牙齒的嘴巴偶爾咕噥一聲,也不知道說的什么。
這些老人都是八里廟村的長老,睡著的那位年齡最大的老人,就是大長老,按順序依次排列下來,是二長老,三長老…一直到九長老。
“村東頭的李寡婦馬上就要生了,你們覺得該咋辦???”
一個仿佛透風(fēng)的聲音響了起來,剛剛鉆進屋來的村長兒子,聽到這聲音,微微打了個哆嗦,恭敬地站在一邊。
“我覺得得趕緊把李寡婦趕走咱們村子!要不然咱們村子可就遭了殃嘍!”
“是啊,咱們村要是再來點天災(zāi)人禍,那咱們可怎么給祖宗交代咯!”
“對,對,不能在這樣下去嘍,咱們老先生不是也說嘍,兇胎擾世,不得安寧諾!老先生算的準(zhǔn)的很那!”
“……”
第一個聲音一響起,這些老人們就像是得到了鼓勵一樣,操著滿口的老家話叨咕起來。
“老哥,老哥,你覺得咋辦?”
那個透風(fēng)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這才讓人看清楚,這個聲音的主人就坐在睡覺的老人旁邊,身材很是瘦小,腦袋上掛著兩根白毛,慢慢地伸出兩根焦黃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旁邊的老人問道。
大長老努力睜了睜聳拉的眼皮,渾濁的雙眼迷迷糊糊的看向其他的幾位長老,吧嗒了一下嘴巴,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句:“聽…村長滴嘛!”
“老哥啊,村長非說什么要把那個娃生下來,那可是災(zāi)星哦!咋能說生就生類?萬一出個啥事兒,那可咋整?。 ?br/>
二長老咧開嘴巴,露出滿口的爛牙,沖著大長老耳朵大聲說著,仿佛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看著大長老那個又要睡著的樣子,呵呵直樂,眼里卻毫不掩飾的滿是輕蔑。
大長老仿佛沒有聽到二長老的話一般,又沉沉的睡去,一絲口水更是順著嘴邊流了下來,看上去一時半會是喊不醒了。
轟!??!
又一聲雷響了起來,屋里的老人突然都安靜了,都靜靜地看著外面那個倔強而沉默的站著的老人,這個老人是八里廟村的村長。
“李先子是咋死的?”
村長突然說了這么一句,屋里的那些老人聽了,卻突然像是大姑娘一樣,都撇過臉去,二長老張開嘴巴,似乎想說點什么,最終卻化成了重重的一聲嘆息。
“李先子死之前說了點啥?”
一直沉穩(wěn)站著的村長,突然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渾身顫抖起來,伸出手指死死地指向那些老人,蒼老的臉上像是忍受著極大地難過,眼里甚至還有一絲的晶亮。
“我們都知道李先子為了村子做出的事情,但是,老先生說的那些話,我們也不能不聽啊,那要真是個災(zāi)星,那全村人可就都得遭殃了!富貴,那你說到那個時候,該咋辦?”
二長老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顯然聽到了村長的話,也是受到了很大的觸動。
一旁的村長兒子,擔(dān)心的跑到父親身旁,扶住父親的身子,潔白的牙齒使勁兒的咬了咬下嘴唇,像是鼓足了勁兒一樣,沖著那幾個長老喊道:“先子哥是咱們村子的英雄,先子哥救了咱們所有人,他就這么一個種!為啥你們還不想讓他好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誰也別想欺負(fù)我哥家的人?。?!”
轟?。?!
又是一聲雷,轟響了整個村莊,轟沉默了所有的人,“咔吧”一聲響,打破了屋里的沉默,一干老頭不約而同的望向了響動的來源,卻看到大長老好不容易的坐了起來,那個拐杖直愣愣的摔到了地上,原來這一聲雷把大長老給嚇醒了,一個哆嗦把拐杖也扔了出去,看到所有人都瞅著自己,大長老枯黃的臉上也難得的顯出一絲不好意思,顫巍巍的抖了抖手。
“有…有啥…好吵的,先把娃兒生下來再說!”
說完這話,大長老費力的站起來,村長臉上也跟著冒出了喜色,不理臉色鐵青的二長老,快步的走到大長老身前,攙住大長老緩步走出了屋子,不再理會屋里的其他人等。
屋里其他的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村長有些興奮的聲音。還摻著大長老迷迷糊糊的咕噥聲。
“把娃兒先生下來好,先生下來好,哎喲,大長老,您慢點!”
“你…你個…小兔崽子!”
大長老和李富貴離開了房間后,其他長老也陸陸續(xù)續(xù)的離開了,村長兒子李文在聽到大長老的話后,早就已經(jīng)向村東頭跑了,那里是他先子哥的家,李文已經(jīng)三十出頭了,為人質(zhì)樸,但是膽子是有點太小,屁大點的事兒就能讓李文忙的焦頭爛額,這次敢跟長老們頂嘴,也算是豁出去了。
八里廟村面積不大,但每戶家里都能整個四合院,畢竟是窮地方,全村一起幫忙,稍微出點錢啊物啊,村民就樂意跟你建房子,所以每家每戶都關(guān)系很好,而在村東頭,也有一戶人家,說是一戶,其實也就一個女人,她就是李秀,她老公是李先子,但是在夏天的時候過世了,李秀也自然成了寡婦,村民感謝先子的好,自愿為李寡婦建了個大院子,李寡婦一個人在家里,除了有點空蕩,倒也沒什么太缺的。
今天這個院子里站了不少人,卻沒有人說話,天上不時傳來的雷聲,似乎也把這些人的膽子給轟沒了,屋里時不時的傳出李寡婦的痛呼聲,十月懷胎,今天李寡婦感覺到自己要生了,努力地求鄰居們把接生婆叫來,可是接生婆來了,還未開始動手,天上就開始響雷了,一想到那個老先生臨死前的預(yù)言,一下子都沉默了,農(nóng)村都是封建的,八里廟村也不例外。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快把孩子生出來!快點??!大長老說了,先把孩子生出來再說!快點!”李文剛一到院子里,就看到這些不敢動彈的村民,氣不打一處來,使勁兒的催著,接生婆一聽這話,二話不說就進了屋子,可是院子里的氣氛還是有點詭異。
李文沒有管那么多,著急的在門外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雪下的還是很大,天上的雷聲也沒有停過,屋子里的喊聲越來越大,到最后卻沒有什么聲音了,所有人都緊張的看著屋門。
也不知過了多久,空氣里隱隱有一股血腥味,每個人的心底都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孩子難產(chǎn)?。∫⒆舆€是要大人!”
突然接生婆一聲大喊,把所有人都嚇醒了!
“要大人!”
村長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到了院子里,臉色陰沉的看著房門,大聲的喊道,可是剛一說完,卻突然聽到里面一聲尖細(xì)的慘叫傳來!
“要孩子!我要孩子!把我孩子生下來!??!”
這是李秀的聲音,平時溫柔的聲音現(xiàn)在一點也聽不到了,撕心裂肺的叫聲把每個人都嚇呆了,村長皺了皺眉頭,還不及開口,里面又傳來了聲音。
“把孩子生下來!求求你了!把孩子生下來!看在先子的面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股執(zhí)念,村長愣愣的聽著平時乖巧的李秀,如今卻這樣癲狂的聲音,終于嘆了一口氣,扭過身走了。
“要孩子!”
轟!?。?br/>
“哇?。?!”
孩子生下來了,卻沒有人說話,不知道這個孩子以后會怎么樣,每個人都苦澀的想著,雪漸漸小了,雷聲也消失了,那位年輕的母親卻永遠(yuǎn)離開了人世。
沒有人發(fā)現(xiàn),那個被稱為災(zāi)星的小男孩,突然間睜開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小眼睛,有些茫然的看著四周,小嘴一撇,又是一道響亮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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