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真田弦一郎一直沒有發(fā)覺,在見不到六條團子的日子里,那個女孩的影子其實一直都在他的左右,如影隨形,從未離開。
當后來,國中一年級時的他站在講臺上,中規(guī)中距的做過自我介紹,便被老師拍著肩膀,以“我從神奈川一小的校長那里聽說過,真田同學經(jīng)驗豐富”為由任命為風紀委員的時。一臉無奈的他,腦海里一閃而過的是那白皙少女的身影。
雖然談不上討厭,但弦一郎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風紀委員這一職務。
弦一郎是從國小三年級時開始成為班級的風紀委員,隨著年級的升高,還頗有升職成為校風紀委員長的潛力。
當初,弦一郎所在的班級發(fā)生了欺凌事件。
當所有人都出于明哲保身的信條,裝作聽不見看不到,不聞不問時,只有弦一郎站了出來。他毫不畏懼的上到樓頂天臺,從那群充滿敵意的女生手中救下了那個被人從鼻孔里灌礦泉水進去的可憐女生。
即使因此遭受班里一群女生們長期的冷眼和風言風語,弦一郎也沒有過絲毫動搖。能夠引起弦一郎注意的,只有網(wǎng)球。什么欺凌,他是不怕的。真田弦一郎作為小武士,皮糙肉厚,小打小鬧的傷害根本無足為懼。
被當做欺凌對象的女生很快便轉學離開了,臨走之前,她曾向弦一郎深深鞠了一躬,充滿感情的說真田君是她在這里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她會永遠將他銘記在心。
弦一郎覺得莫名其妙,他并未覺得自己做過什么需要被深情感激的事情,趕走那些女生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且,弦一郎也并非是為了她才那樣做。
那一瞬間,他只是想起了六條團子。
腦海中閃過六條被美咲打腦袋,被美咲絆倒在地的情景,那個人群中央的無助少女剎那間與六條的身影重疊,驅使著他走上前去。
那件事之后,弦一郎突然開始擔心。
六條那種遲鈍的笨蛋,會不會也像這樣,在學校里被灌礦泉水,被丟粉筆擦,衣服上畫滿烏龜,鞋子里泡著水。
不知何時,弦一郎開始注意起身邊發(fā)生的事情,一旦看到不公正待遇,他便會自覺肩負責任般站出來,主動維護秩序。
或許是因為弦一郎的態(tài)度實在太過嚴厲,又或許因為他長期堅持鍛煉下的健壯身材和結實肌肉,漸漸的,那些“被維護秩序”的人會驚恐的低下頭,慌張的向弦一郎道歉,然后迅速逃竄掉。不僅僅如此,連被欺凌者往往都會在匆忙道謝后,一臉驚恐的從弦一郎身邊逃走。
弦一郎不懂發(fā)生了什么,他也沒所謂,只是那突然從天而降的風紀委員任命,令他著實困擾了一陣子。他不知道風紀委員需要做什么,而且,他也并不喜歡這種很有攤派意味的職務。
在被告知“真田同學只要像以往那樣維護秩序”后,弦一郎便再度從容起來。他從善如流的將這項工作開展的有聲有色,一度令神奈川第一小學的學院秩序井然有條,空前和諧——因為弦一郎不僅僅為自己班級的事情出頭,在校園里遇到欺凌事件時,同樣會怒吼著站出來。
這項工作也使得他交到了一些其他班的新朋友,擅長調(diào)停女生間糾紛的二班風紀委員小口時政,善于講道理說服他人的三班風紀委員新坂東風。
這些意外的收獲,令珍惜男子漢間友誼的弦一郎非常愉快。
那時候的弦一郎還不知道,以此開端,自己會和“風紀委員”這個職務牽牽絆絆糾纏多年。
這實在替頭疼小學生教育的老師們節(jié)省了不少功夫,因此,每年的優(yōu)秀學生獎勵總是少不了弦一郎的份。
當弦一郎拿著優(yōu)秀學生獎勵請好友幸村吃冰淇淋時,忍不住向他問起,南湘南小學里有沒有什么嚴重的欺凌現(xiàn)象。
“你說男生嗎?”幸村舔了口抹茶口味冰淇淋,眼神明亮的望著他,“打架什么還是有的,不過男生嘛,這種事情無所謂的?!?br/>
那女生呢?
弦一郎追問著。
幸村楞了一下,仿佛覺得真田會問這種問題很是奇怪。稍作思索,他輕聲回答,“女生之間其實打架很少,她們也不做什么太過明顯的攻擊,多數(shù)都只是集體孤立一個人,冷言冷語的嘲諷,或者起難聽的外號,悄無聲息的折磨對方?!?br/>
說著這些的時候,幸村纖細好看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仿佛正在回憶些不愉快的場景。
難聽的外號嗎?
弦一郎抬起頭望著遠方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風正從灰暗冷峻的高樓間迅疾的穿過,無情的席卷起樹上紛紛揚揚的枯葉。
六條的外號會是什么呢?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六條會被欺負,就像她被小兩歲的美咲欺負一樣。
陷入憂心沉思的弦一郎沒有注意到身旁幸村那興味的眼神。
弦一郎非常不放心。
那天之后,他的腦海中總是會閃過那樣的畫面——六條團子被一群差不多年紀的同學圍在中間,每個人都冷眼瞥著她,嘲笑她,挖苦她,管她叫“團呆”。
“團呆”——這是真田弦一郎參考班級里女生的喊法,認真思考后得出的,六條團子可能的“綽號”。他覺得不會有比這更難聽的“綽號”了。
被人這樣喊,六條團子那沒用的家伙一定又會哭起來。
神奈川第一小學風紀委員長真田弦一郎終于下定了決心。
一邊不安的朝門內(nèi)張望著,一邊努力的無視著那些好奇的窺視目光,弦一郎不停在心里說服自己,他只是來等幸村放學一起去打球。他實在不懂,明明大家都沒有穿校服,為什么這些人竟會看穿他是個外校生。
弦一郎別過臉不去看那些三三兩兩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的人,他們正紛紛側目著這個一臉“視死如歸”表情,渾身僵硬的立在南湘南小學校門口的形跡可疑少年。
幸村今天要擔任班級的輪值生物股長,會很晚才能出來。正因了解到這一點,弦一郎才放心的挑選了今日,這樣就不用擔心跟六條團子說話的時候會被幸村撞見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抱持著“秘密”始終神經(jīng)緊繃的弦一郎已開始感到后背的肌肉因長時間拉伸而酸痛。越來越緊繃的面部表情,使得杵在“南湘南小學?!焙谏L方形門牌前的弦一郎顯得格外的蠢笨,活像一尊鎮(zhèn)門瑞獸。
而隨著西邊的太陽傾斜角度越來越接近18o度,弦一郎的心情像坐在太陽的蹺蹺板另一端一般漸漸被吊起,同幸村在此狹路相逢的可能性越來越高。
在陷入悲觀的深淵之前,弦一郎終于用他雙眼裸眼5.2的視力,遠遠的瞄到了從校園中央銅褐色西鄉(xiāng)隆盛雕像后面走出的一群女生。
雖然相隔幾百米外看不太真切,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拖拖沓沓走在幾個說笑著的女生身后的淺粉色身影。
那是六條團子!沒跑的!
真田弦一郎對自己的識別能力非常有自信。
他悄悄的握了握拳,快速在心里將已經(jīng)預演很多遍的臺詞回憶一遍,壓低脊背,仿佛仗劍待發(fā)的武士。
“吶,要不要去商店街吃章魚燒?”
走出校門的時,為首的女生回頭去問環(huán)繞在身邊的女生們。
“好吶,好吶?!?br/>
女孩子們笑鬧著應和著從紅磚砌成的門柱旁走過。弦一郎默默的站在電話亭后面,透過玻璃望著那熟悉的側臉。
準備站出去的剎那間,他突然瞥見了六條團子嘴角輕輕上揚的一點弧度,積攢起的勇氣瞬間煙消云散。
那弧度太過熟悉,簡直像明晃晃的紅燈禁行標識。
現(xiàn)在上前一定會被六條妹妹毫不客氣的視若透明。武士的直覺如是警告著他。
下次再說吧,反正幸村每周的這個時候都要做生物股長輪值。弦一郎果斷的改變主意,閃身藏到大門旁的電話亭后面。
于是,他便只能隔著有些模糊的玻璃,望著那個落在大部隊后方慢慢晃的小小身影。
“吶,聽說了嗎,時子去和幸村學長表白了呢?!眻A臉的女生冷不防在小群體中拋出爆炸性話題。
“誒,誒!那個幸村精市嗎?”女孩子們的興趣都提了起來。玻璃后的弦一郎也躉起了粗粗的眉頭。
“失敗了吧,那家伙。幸村學長怎么可能接受時子那樣普通的女生?!?br/>
“那當然,不然時子不要得意死了。跟幸村學長表白很劃算啊,被拒絕也不算丟臉,他那么帥氣呢?!睘槭椎呐吒叩陌褐掳?。
“是啊,幸村學長真是帥氣的連女生都嫉妒,那么飄逸溫柔的菖蒲色長發(fā),光是看看就心動不已呢?!?br/>
“還有眼睛!那么清澈透明的紫羅蘭眸,充滿魔性。啊……好想被那樣的眼眸專注的凝望一次?!?br/>
談論到美好的男孩子,女孩子們雙手在胸口握成拳頭,滿足的嘆息著。
“不對吧?!?br/>
懶洋洋的聲音從后方輕輕傳來。六條團子像夢游一般眼神渙散著,低低的開口。
“什么?”女孩子們詫異的轉過頭,突然發(fā)覺后面還跟著一個不在狀態(tài)的家伙?!皥F子說什么?”
“顏色不對。”說著這話時的六條團子表情顯得有些呆滯,一副既不生氣也不高興的模樣。
“頭發(fā)的顏色不是菖蒲色,是紺鼠色,眼睛也不是什么紫羅蘭色,是……”頓了頓,六條團子繼續(xù)道,“是藤鼠色?!?br/>
“誒——”聽到心愛的少年被和什么奇怪的“鼠”聯(lián)系在一起,女孩子們一起慘叫起來,“團子太壞心眼了啦?!?br/>
“團子,你最近那本《和色大辭典》看多了吧!”為首的女孩子跳過去,親昵的在她頭頂敲了一下。
“可顏色不對啊。”六條團子揚起眼睛,專注認真的神情給原本遲鈍的表情平添了幾分靈動,“菖蒲色和紫羅蘭色都是別的顏色啊,而且,那樣的顏色長在人身上會很難看的。”
“可是那樣好聽?。 C鼠色’的頭發(fā),‘藤鼠色’的眼睛,這樣還有什么美感!況且除了團子你,誰都不清楚那種奇怪的名字究竟是什么顏色吧!”
“對啊,團子太奇怪啦!”
女孩子們圍著六條團子嘰嘰喳喳起來,她們的表情明媚歡快,沒有包含什么惡意。
“呃,那,隨便啦……”六條團子的表情再度遲滯起來,閉上嘴,不再說話。
話題很快轉移到別的八卦上去,女孩子們再度恢復了吵吵鬧鬧的小秩序,漸漸的遠去了。
嘿……嘿嘿。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愉悅,躲在一旁偷聽的弦一郎偷笑出聲。
幸而正站在電話亭后面,進出校門的學生也不算多,這影響神奈川第一小學風紀委員長嚴肅形象的憨厚笑容并未被廣泛觀賞到。
“紺鼠色”的頭發(fā),“藤鼠色”的眼睛。幸村那么愛惜形象的人,聽見這話該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想到六條團子竟用這樣毫不留情的詞語形容幸村精市,弦一郎心中曾經(jīng)若隱若現(xiàn)的那一絲擔憂和嫉妒瞬間煙消云散。這樣晴空萬里的心情,連帶著他見到幸村時的表情也比往常亮堂了起來。
如此高興的弦一郎,便忘了去計較,為何六條團子會對幸村的發(fā)色與瞳色記憶的如此清晰。
壓了壓黑色的帽檐,他稍有些不自在的清了下嗓子,“幸村,下一場去哪里打球?”
往日,幸村總會微笑著輕輕頷首,報出接下來的目的地。然而此刻,幸村卻意外的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