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寧航路依舊擁堵不堪，因為堵在路上無法午休的社畜，難免焦躁，鳴笛聲抱怨聲此起彼伏，仿佛夏天的蟬鳴，吵鬧得讓人不得片刻寧靜。

    歐陽年現(xiàn)住的公寓就在這條因為醫(yī)院、銀行扎堆，而常年擁堵不堪的道路盡頭，因為是醫(yī)院提供的住所，上班又方便，所以歐陽年雖然經(jīng)常抱怨太吵，也還是沒有搬走。伊笙一年前坐爸媽的車來過一次，一家人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堵了長達一個小時之后，一致決定，以后沒事不要往這邊跑，歐陽年已經(jīng)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應(yīng)該學(xué)會自己照顧自己。

    伊笙就在這樣的焦躁中堵了斷斷續(xù)續(xù)堵了四十多分鐘，才順利來到歐陽年家。公寓很新，是醫(yī)院作為福利買下給人才們當(dāng)宿舍使用的，因此處處彰顯著醫(yī)院的財大氣粗與人文關(guān)懷。

    伊笙憑借記憶按響歐陽年的門鈴，過了許久才 聽到里面?zhèn)鱽須W陽年的聲音：“你來干嘛？”

    聲音有幾分沙啞，因此顯得很頹廢，伊笙心里“咯噔”一聲，小心翼翼問：“哥？你……你沒事吧？手機怎么關(guān)機了？醫(yī)院說你請假了，哪里不舒服嗎？”

    歐陽年聲音懶懶的，帶著點不耐煩，“我是個醫(yī)生，還用你操心？就是昨晚喝多了頭疼，你快回去吧?！?br/>
    伊笙更加擔(dān)憂了。

    她哥歐陽年，雖然愛擠兌她，時常惡作劇，在他口中，她就是個二等殘廢的弱智兒童，但從沒有讓她吃過閉門羹，從小到大，只要她敲他的門，即便是半夜，他也會爬起來開門，迷迷糊糊沖她皮一句：“這么想見我？你哥我魅力就是大?！?br/>
    “不行，我不走，我得看看你?！币馏嫌诌B按了兩次門鈴，小心翼翼貼著門縫小聲說：“我看見那個新聞了……就是……那個……你別自卑……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會瞧不起你……你要是被強迫的，咱們得趕緊去報警……你……那個……證據(jù)要保存好……”

    話沒說完，門“嘎”一聲打開了，歐陽年陰著臉，一把將伊笙拽進來，隨即將門關(guān)上。

    “你說你上班就上班，亂上什么網(wǎng)？網(wǎng)上那都是謠言你懂不懂？”歐陽年雙手抱胸，一臉不滿地看著伊笙。

    伊笙也在偷偷打量歐陽年，他換了家居服，連帽衛(wèi)衣加運動褲，再加上人本來就生得標致，身高腿長的，看起來像隔壁大學(xué)的校草，除了眼底有些紅血絲，臉上倒也看不出來有多頹廢。

    伊笙不懂了，她疑惑道：“難道……被白頌頌?zāi)巧兜摹皇悄?？?br/>
    歐陽年的臉上，肉眼可見地爬上一抹緋紅，惱羞成怒抬手給了伊笙一記暴栗：“什么被那啥？我有那么弱嗎？”

    伊笙驚恐地捂住嘴巴，“果然是你！哥，我們報警！”

    歐陽年氣得拎著伊笙的耳朵往上提，咬牙道：“都跟你說了，我不是被強迫的，還報警，報你個大頭鬼！”

    “那……那照片看確實確實像啊……”伊笙搶救回自己的耳朵，捂著耳朵躲到了一邊去，“不是被強迫的，那就是自愿的嘍？哎呀，你們到底什么情況？外面都炸鍋了，你打算怎么辦??？白頌頌聯(lián)系你了沒？”

    歐陽年指了指臥室，語焉不詳，含混道：“人……在臥室?！?br/>
    “人……什么人？”伊笙有一瞬間沒反應(yīng)過來，等反應(yīng)過來，內(nèi)心似又經(jīng)歷了一次雷劈，“白頌頌？在你這？”

    說著她已奔去臥室，打開門，整潔的小房間映入眼簾，一個素顏綁著丸子頭，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白襯衣的女人，正盤腿坐在角落的懶人沙發(fā)上刷劇吃零食，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劇情，正“咯咯咯”笑得開心，看到伊笙開門，邊笑邊朝伊笙打招呼：“哈嘍?！?br/>
    哈嘍個鬼呦！

    伊笙一臉懵逼，內(nèi)心狂吼：大姐，你要不要這么囂張？就這么直接住到了緋聞對象家里了？你經(jīng)紀人的心臟還好嗎？

    關(guān)上門，伊笙強忍著內(nèi)心的激蕩，問歐陽年：“你們來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歐陽年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小年紀，腦袋不要那么迂腐。我們男未婚女未嫁，又都是單身，真的假的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伊笙被親哥的愛情觀沖擊到了，連他摧殘自己本就不夠挺的鼻子的幼稚行為都忘記譴責(zé)了，“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談戀愛就要好好談，談戀愛都不認真的話，將來結(jié)婚要怎么辦？”

    “就一次……那什么，就想到結(jié)婚？是不是太早了點？”歐陽年恨鐵不成鋼道：“都什么年代了？要不要這么迂腐？就因為你這方面思想又古板又單純，我才不放心你跟明師兄那種老狐貍在一起?！?br/>
    伊笙不滿他這個時候提到明朝聞，也從不覺得自己的愛情觀有什么不對的，“說你就說你，提明朝聞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你哥我已經(jīng)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天塌下來自己也能頂住，不用你瞎操心?！睔W陽年揉了揉她的頭，兩手抓著她的肩膀，將她往門外送，邊送客邊囑咐：“她在這里的事，可千萬別跟任何人說?！?br/>
    伊笙還是有些不放心，“現(xiàn)在風(fēng)頭那么緊，她在這能行嗎？萬一再被拍到……”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睔W陽年神秘兮兮地笑道，“小白聰明著呢。別瞎操心了，小東西。不過，你能特地跑來看我，哥我還是很感動的，沒白疼你?！?br/>
    伊笙站在門外，皺著眉，沖他擺手，“那……那你小心哦?！?br/>
    “知道了，快走吧?！睔W陽年說著已經(jīng)不耐煩地將門關(guān)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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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歐陽年的公寓，伊笙心里的擔(dān)憂，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畢竟，現(xiàn)在誰也不知道緋聞男主角是誰，但狗仔若是拍到白頌頌從歐陽年家里出來的畫面，歐陽年就肯定會暴露。

    她實在不明白，白頌頌這個時候為什么要躲在歐陽年家里？更不明白，前不久剛在飯圈文學(xué)里，因為失戀心里剛“暴雨傾盆”過的悲情女主角，怎么這么快就能夠跟另外的男人上床，并且還在一臉愉快地窩在他的臥室里刷劇吃零食。

    失戀的痛苦真得那么容易就能緩解嗎？她總覺得失戀是件傷筋動骨的事，真心真意喜歡的人從身邊離開，光是想想，她就受不了。

    這么想著，伊笙不自覺地代入了自己，她跟明朝聞現(xiàn)在算是在談戀愛嗎？她不敢想，也不敢承認。

    可能不光是因為怕林菁菁病情加重，更重要的是，她怕失去，如果注定要失去，她寧愿從沒有擁有過。

    心情不知不覺沉重了起來，她沉悶地開著車，去林宅給林菁菁重新拿了一個杯子。杯子是林菁菁指定的，就放在后院庫房第三排貨架第三層的抽屜里。是與摔碎的杯子同一系列的，甜白色瓷器，把手和杯口描著金，只不過描金的圖案不同。摔碎的那個杯子描得是祥云，這個杯子上描得是梅花。

    在林宅大門口，遇見了林松，林松正從車上下來，隨之下車的還有一直笑嘻嘻的明暮歌。

    伊笙看見林松，忍不住生出幾分尷尬來，僵硬地跟他打招呼：“林總好。”

    林松最近似乎都沒休息好，原本柔和的琥珀色眼眸下方總掛著淡淡的青色，讓他原本儒雅俊秀的臉孔，看起來憂傷疲憊。他朝伊笙點了點頭，看著她手上的紙袋問：“回來給菁菁拿東西嗎？”

    “嗯?！币馏宵c點頭，正想再說說林菁菁的情況，明暮歌就擠了過來，打斷了他倆的談話，笑嘻嘻地搶過伊笙手上的紙袋，：“菁菁姐的東西嗎？我看看是什么……哇，好漂亮的杯子，怎么看著有點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你小時候整天來林家，這里的什么東西你沒見過？”林松將杯子從暮歌手里接過去，重新裝回袋子，遞回到伊笙手上，回頭不輕不重瞪了暮歌一眼，皺眉道：“你不是要拿畫給爺爺看嗎？他午睡應(yīng)該醒了，快點去吧?！?br/>
    伊笙這才看到暮歌身后還背著她的畫板。暮歌聞言撇撇嘴，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笑嘻嘻道：“你也覺得我這幅畫得不錯是不是？不然怎么肯讓我拿給林爺爺看？”

    林松將視線移開，似乎不想理她，“不過就是小有進步，你得意什么？”說著也不等她，邁開長腿，往門里走。

    “挑剔的林松說小有進步，那一定是大大的進步?！蹦焊栊χ松先?，不依不饒，“你說呀，我這幅畫得是不是很好？林松，林松，你別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叫我松哥！沒大沒小。”

    “我偏要叫林松。林松林松林松……”

    ……

    兩人吵吵鬧鬧進門去了，伊笙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掛著姨母笑，她有點想站這對cp了，怎么辦？

    回到醫(yī)院，林菁菁午睡還沒醒，小護士在整理林菁菁的藥品，伊笙跟小護士打了招呼，轉(zhuǎn)身去茶水間將杯子洗好，放在通風(fēng)處晾著，等林菁菁醒了，給她熱牛奶。

    林菁菁睡得很沉，眉頭輕皺著，似乎夢到了什么痛苦的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伊笙用毛巾輕輕地幫她將汗拭去。小護士湊過來，看著林菁菁的睡顏滿眼羨慕道：“林小姐可真好看，跟睡美人似的。”

    伊笙沖小護士笑了笑，算作認同。

    小護士又說：“上天給了她那么好的家世，又給了她那么好看的臉，卻沒給她好的身體?！闭f著語氣似有惋惜，“剛林小姐又突發(fā)心絞痛了，院長給她的藥加了劑量，她服下了才好一些。藥里有鎮(zhèn)定成分，估計要睡上一會呢?！?br/>
    伊笙皺眉，不放心道：“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得問院長，我也不知道?！毙∽o士聳聳肩，又對伊笙說：“院長讓我守在這里，還叫了住院部的醫(yī)生，兩個小時查一次房，應(yīng)該沒事的，你放心吧?！?br/>
    伊笙當(dāng)然對明朝聞的安排很放心，但是林菁菁又突發(fā)心絞痛了，這可不是好現(xiàn)象。她突然想起來早上摔杯子的時候，明朝聞緊張她的模樣。

    難道林菁菁看出什么來了，受了刺激？

    這個念頭讓伊笙一陣心驚，看著林菁菁沉睡的面容，再次陷入愧疚的漩渦中。

    小護士一直呆在病房里守著林菁菁，伊笙也沒有離開，她給小護士倒了杯咖啡，小護士本來擺手說：“我不能喝病人的咖啡的?！庇中崃诵岜亲?，伸著腦袋盯著伊笙手里的咖啡杯，咂舌道：“這什么咖啡呀？怎么這么香？從沒喝過這么香的……我就嘗一小口哦……”

    片刻之后咖啡見了底，小護士陶醉得恨不得舔杯底，一臉崇拜地看著伊笙：“你這手藝都能開店了，有你這樣的助理在身邊，林小姐可真幸福?！?br/>
    “是林家的咖啡豆好?！币馏献罱豢淞?xí)慣了，知道自己手藝還可以，但是也不敢將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畢竟林家這咖啡豆也確實好，生長在瑞士雪山下的咖啡樹，一年也產(chǎn)不了多少咖啡豆的。有錢也買不到的，真正的特權(quán)階級產(chǎn)物。

    “也是?！焙攘丝Х鹊男∽o士，儼然將伊笙當(dāng)成自己人了，坐下對她感嘆著，“有錢人真好啊，什么都用最好的，哪像咱們，喝杯星巴克都摳摳嗖嗖的。我一直覺得，咱們跟林小姐啊，還有院長啊，這些天選之子，看似生活在一個世界，但其實根本就是平行空間，也就只能看著眼饞眼饞。”

    伊笙垂著頭沒說話，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明朝聞打來的，她沒接，抬頭向小護士點點頭，笑了笑：“是啊?！?br/>
    小護士八卦心旺盛起來，話特別多，“你整天跟林小姐在一起，看著她生活得金光閃閃的，會不會心里不平衡？”

    伊笙“噗嗤”笑出聲來，“哪有那么夸張，還金光閃閃的。林總還好啦，沒有那么奢侈?！币莩抟矝]有奢侈在明面上，上流社會的生活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

    小護士似乎難得能跟知道有錢人生活內(nèi)幕的人聊天，不依不饒問：“那你是不是經(jīng)常見到林小姐的朋友們，她們是不是就像是電視上演的那樣的名媛團？普通人根本進入不了的圈子？”

    伊笙當(dāng)然不能跟泄露老板的生活細節(jié)，含糊其辭道：“林總的朋友很多，什么職業(yè)的都有的?！钡_實是普通人無法進入的圈子。

    伊笙又說：“明醫(yī)生也是林總的朋友?！?br/>
    小護士有點失望，嘟了嘟嘴，“我知道，整個醫(yī)院都知道。自從白小姐走了之后，大家都覺得院長一定會跟林小姐結(jié)婚。畢竟他們門當(dāng)戶對，昨天，我還聽林先生跟院長說‘以后都是一家人’什么的。噯，白小姐那么美，那么有名，都擠不進院長和林小姐的圈子哦，果然有錢人也是有鄙視鏈的。難道就是因為這個，白小姐才破罐子破摔，搞出這么大一個緋聞？”

    伊笙真得就只能沉默了，因為她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知道反而更要閉緊嘴，什么都不能說。

    除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小護士見伊笙沉默了，識趣地笑了笑起身說：“哎呀，是我話太多了，歐陽姐姐，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去忙，這里有我呢。”

    “那我去趟洗手間?！币馏险酒饋?，朝小護士笑了笑，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