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漪有些不好意思，“幼時描紅，學(xué)得便是這樣，后來家中用度緊張，只能拿樹枝在沙地上比劃，回到沐府后雖有練字，現(xiàn)在也未學(xué)會如何把字給寫小。
沐太夫人聽到如此說辭，想起十五年前，沐侍郎忽如變了個人般，不但不再出去胡天海地，還耐著性子與老太爺談?wù)摓楣僦?，原來都是那個女子的緣故。
她隨意拿起一張紙，筆力遒勁，字體端莊，雖略顯笨拙和稚嫩，底子卻是極好的，只可惜終究被年紀(jì)給耽擱了。
“你姨娘教導(dǎo)你還算用心?！便逄蛉瞬幌滩坏卣f了一句。
“謝祖母夸獎?！便迩邃粽酒鹕?，行禮告謝。
沐清婉在一旁拿著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沐家后宅自她記事起就很清凈，沐侍郎只留有兩個侍妾，都老實本分、與世無爭，且不曾誕下子嗣。
因此沐府后宅絕無嫡庶之爭，更遑論耍心機拼手段了。
年近十三的沐清婉私心里并沒有太重的嫡庶概念，她上頭只有三個嫡親的哥哥，外祖又遠(yuǎn)在江南，家中親近的堂表姐妹一個也無。
因此當(dāng)沐清漪被沐侍郎接進(jìn)沐府時，她不是沒有看到母親臉上陰沉的神色，內(nèi)心里依舊充滿歡喜。
吏部侍郎林大人家的林大娘和林二娘乃一母所出，姊妹關(guān)系極好，每次宴會都成雙出現(xiàn)，羨煞了很多閨中小姐的眼。
她以為自己也等來了那個人，甚至一度期盼沐清漪能帶給她姐姐的感覺，這種感覺，她最終體會到，是在靜寧庵那夜山匪襲擊的時候。
這個平時一聲不吭的庶姐，忽然拉起她的手，用盡全力跑回閨房，并點燃火折子打算自盡！
她性子剛烈，并不如她表現(xiàn)出的那么柔順，或者柔順只是她在沐府后宅生存的手段。
今日，沐太夫人提起沐清漪生母時的神情，與她的親娘——沐家正經(jīng)的正房太太是不一樣的。
那神態(tài)、那語氣，似乎在說，我曾經(jīng)養(yǎng)了一只貓，她的毛很暖和，性子也很柔順。
沐清婉神色復(fù)雜地放下紙，偷偷瞥了眼沐清漪，見她低垂著頭，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面上的神色看不清，內(nèi)心里再次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沒過兩日，沐府又出了件大事。
沐蘇氏于睡夢中被毒蛇咬到，起身下床的時候，又腳下打滑，摔折了腿。
鳴琴告知給沐清漪的時候面色古怪，眼神閃躲，沐清漪盯著她瞧了又瞧，冷下臉道：“是誰做的？”
鳴琴縮了縮脖子，“不過是想給太太個教訓(xùn)，她忙著養(yǎng)病，不就就折騰不到姑娘身上來了！”
“究竟是誰的主意？”沐清漪陡然加大了聲音。
不聽她的命令就私自行動，那群暗衛(wèi)有沒有將她放在眼里？
“杜隱。”鳴琴徹底垂下頭，聲音又低又急，“奴婢也覺得他做的對！”說完，像是怕沐清漪生氣，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很好！”沐清漪冷笑，“既如此，你們何不直接把她殺了了事，我爹要守一年的孝，沐府后院無主，我的日子豈不是更輕松！
鳴琴撓了撓腦袋，皺眉細(xì)想了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她雖可恨，可奴婢也狠不下這個心。”
沐清漪簡直連發(fā)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穿戴整齊，叫了春藍(lán)，先問她元娘在哪里。
“正在梳洗，聽到消息后心焦地狠，恨不得立馬趕回芭蕉院?！?br/>
“大夫可請來了？毒解了沒有？”
“奴婢也是剛得的消息，并不知道多少?！贝核{(lán)回完話，似覺有些不妥，主動提道：“不若奴婢去芭蕉院打聽下消息，也好告知大娘和元娘知道?！?br/>
沐清漪點頭同意，待春藍(lán)退下，方冷下臉對鳴琴說道：“你今兒就在屋子里呆著，仔細(xì)想一想，究竟還要不要留在我身邊！”
說完，對著門外大喊：“紅柳！”
紅柳因舉報有功，已被沐蘇氏破格升為二等丫頭，依舊在沐清漪身邊服侍，不知羨煞了多少府中灑掃的三等丫鬟的眼
沐清漪來到秋禧堂，除貼身服侍她的春藍(lán)和鳴琴外，陳媽媽又從清幽居調(diào)撥了些人手過來，紅柳也在列。
沐清漪平時只當(dāng)這丫頭不存在，今天特地叫她進(jìn)來，無非是想給鳴琴一個警告。
她們在沐府孤立無援，后宅處處卻都是沐蘇氏的眼線。
沐蘇氏不幾次三番欲置沐清漪于死地，若鳴琴露出了任何破綻，絕對會受到她激烈的反咬！
除非沐蘇氏死，不然她今日所受的苦，總有一日，會加倍從她沐清漪身上討回來！
鳴琴聽到這個名字，果然傻了眼，然而紅柳已經(jīng)進(jìn)來了，她只好側(cè)了身子，垂下頭，不讓紅柳察覺到她臉上的異樣。
“太太被蛇咬了，又摔折了腿。你剛被太太提拔，也當(dāng)心懷感激，今日就由你隨我去芭蕉院探望太太?！?br/>
紅柳在外面當(dāng)差，走動地頻繁，消息也靈敏。
她聞言自是喜出望外，絕料不到沐清漪會給她一個在太太面前表忠心的大好機會。
她跪在了地上，不住地以頭磕地，“謝大娘恩典！太太對奴婢恩遇有加，奴婢自然感激在心，謝大娘成全奴婢一片忠心！”
沐清漪在心里冷笑，好個“恩遇有加！”
面上卻正色道，“你是個知恩圖報的，很好。”
如此，紅柳便隨著沐清漪先到了東廂房。
沐清婉正由婢女服侍洗臉，她面上的表情還算鎮(zhèn)定，手腳卻抑制不住地發(fā)抖。
沐清漪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靜靜地，沒有說話。
沐清婉仿佛看到主心骨，“哇！”地一聲，也不顧丫鬟拿熱帕子抹她的臉，當(dāng)著一屋子婢女的面，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
沐清漪瞬間愣住了，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更不知要怎樣應(yīng)對。
沐清婉在她面前一向注重保持嫡女風(fēng)范，溫婉大方，對她這個庶姐更是關(guān)愛有加，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無措。
“長姐，娘親好好地睡覺，怎么就被蛇咬到了呢？上夜的丫鬟在哪里？爹爹不在身旁嗎？為何就摔倒了呢？”沐清婉抱著她，語無倫次地發(fā)問。
沐清漪左手挽著她的腰，右手輕撫她的后背，“妹妹不要亂了心神，你先別哭，梳洗好了，我們?nèi)グ沤对嚎刺?，好不好？?br/>
沐清婉也是一時沒能忍住，她很快就停了哭泣，改為輕聲抽搐。
“我已經(jīng)讓春藍(lán)先去了芭蕉院?！便迩邃粲H手絞了帕子給她擦臉，“想必爹爹一定請了良醫(yī)，太太不會有大事的?！?br/>
鳴琴既然下不了狠心，這毒就一定有救，沐蘇氏只是要吃些苦頭罷了。
沐清婉總算平靜下來，二人一同去給沐太夫人請安，太夫人也聽到了消息，少不得親自走了一趟。
沐侍郎夜半請小廝叫了安平堂的大夫來，連夜施針，將毒血逼了出來，又熬藥喂沐清漪喝了，清除體內(nèi)的余毒。
沐蘇氏摔折了胳膊，剛被接了骨，整個左腿不能動彈，內(nèi)里陣陣發(fā)疼。
她虛弱地躺在床上，見老太太親自前來，動身欲起，卻只能坐在床上，俯身給老太太見禮。
“快別折騰了！”沐太夫人擺了擺手，在床前坐下，“昨晚是哪個丫頭上夜？”
芳華原是拿著帕子給沐蘇氏擦汗，聞言，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在了地上。
“伺候主子不力，拖下去打三十大板，找個牙婆子，打發(fā)了。”
芳華瞬間臉色煞白，連聲都不敢吭，癱軟著跌在了地上，由兩個粗使婆子拖了下去。
沐蘇氏垂下眼，什么也沒說。
沐清婉站在床榻前，眼淚汪汪的，想哭又不敢，糯懦地喊了聲：“太太！”
沐蘇氏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婉兒不哭，娘在榻上歇息些日子便無事了。”
沐太夫人見了，心里暗自嘆了口氣。沐蘇氏病重，自不能如以前那般料理沐府一應(yīng)庶務(wù)，婉丫頭若手沒受傷，掌家也無不可。
只如今這副模樣，沐太夫人瞥了眼沐清婉方才哭得發(fā)紅的雙眼，再看看沐清漪微垂著腦袋，安靜得仿佛不存在般，心里感嘆終究還是太嫩了！
她緩緩開口道：“婉丫頭還是搬到芭蕉院，于您娘榻前侍疾，漪丫頭要靜養(yǎng)，沒得給你添麻煩，就留在秋禧堂。阿圓，”她又叫陳媽媽的閨名，“去把溫姨娘和秋姨娘叫來，主母受傷，她們不到跟前伺候，反躲在屋子里不出，是個什么意思！”
沐蘇氏聞言心里一沉，強忍著痛楚為兩個妾侍開脫，“她們住地偏，許是還未得到消息?！?br/>
沐太夫人緩下面色道：“你好生養(yǎng)傷，兩個妾，還拿什么喬！”卻是一定要坐實她們的罪名。
沐清漪低眉想著其他的事，全然不管這一切。
沐蘇氏重傷在床，無暇他顧，皇后娘娘不久也會病入膏肓，宮里的太醫(yī)都騰不出手，這于她而言，或許真是一個極好的時機。
仔細(xì)籌謀過后，她暗自松了口氣，心里想著，這次總算可以成功脫身了吧。
溫、秋二位姨娘在路上已向陳媽媽問明情況，踏進(jìn)內(nèi)室的時候，內(nèi)心不由惴惴。
沐太夫人看見二人一副瑟縮的模樣，愈發(fā)垮下了臉，“這般畏畏縮縮，像個什么樣子！”
溫、秋二位立刻賠禮，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太夫人恕罪！”行為舉止倒是愈發(fā)地小家子氣了。
“沐府從不養(yǎng)閑人，一個小丫頭還能端茶倒水掃撒庭院，倒是你們倆，這些年白吃白喝地，也沒見給沐誕下一兒半女，我沐府留你們何用！”沐太夫人難得管府里的瑣事，雖說管到兒子的妾侍頭上有些不妥，但沐蘇氏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倒也不能出聲說些什么。
溫、秋二人立刻惶恐地跪了下來，嘴里不住地說道：“奴婢知錯，還請?zhí)蛉吮Ｖ厣眢w，萬勿動怒?！?br/>
沐太夫人心里冷笑，為兩個婢妾動怒？也不看看你們的身份！
面上卻寒霜撲面，“溫姨娘，論年紀(jì)你略長，便暫替夫人擔(dān)起管家的活兒，秋姨娘，你便在夫人榻前服侍吧。媳婦，你覺得如何？”不忘征詢沐蘇氏的意見。
“母親本是頤養(yǎng)天年，卻要為后宅之事費神，是孩兒不孝?！便逄K氏半坐半臥于榻上，垂著脖頸，面帶慚愧之色。
沐老太太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含笑道：“你好生休養(yǎng)著，這沐府后宅可是少了誰都少不了你！”
沐清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著這一場沒有硝煙的婆媳之戰(zhàn)，心里想著，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沐府一定會非常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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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照例要開會，提前發(fā)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