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菊從豆村回來，很高興，她拿獎品給爹看，爹也很高興。韋玉奇這輩子，很失敗，很苦惱，他的能力用不上，沒人重視他。他不會干活，也會干活，但是慢，太仔細。人們才要嘲笑他，說他拿捏，像舞蹈，似乎總在找節(jié)奏。的確，他是在找節(jié)奏，還找變換，單調(diào)干活沒意思。因此別人想不通，就挖苦他，嘲戲他，說他不頂男人用。翠芬才不讓他干活，自己下地，兼做生意，艱難養(yǎng)家。他就猶如是廢人，也不甘心，也想掙錢，于是給人吹歸子，吹死人嗩吶?？墒牵匚粯O低，見人都得叫爺，叫婆。因此翠芬極反對，說道：“哪怕餓死，不伺候人，還嫌不夠嘛？要從生，到死。”于是，韋玉奇才不去了，就閑著，再沒辦法掙錢。然而，別人請，是硬請，因為沒人超過他。因此做商量，拿他當樂師，只吹文戲，不叫人，也不進墳，翠芬這才同意了。但是，叫的人少，難得遇大戶，多數(shù)還是用不起，他就又閑下了。不過，他也會唱戲，卻沒人叫他，是不敢叫他，他愛變換，別人總是跟不上。于是，再閑下了，也進不了劇團，他很苦惱。因此等，盼望著，希望覓知音，碰巧合。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碰上了，就是李彈，他也愛變換。于是，二人合作，很默契，每次配合不重樣，凈是美妙。因此，當女兒回來，拿著獎品，他的心理也癢癢了。于是，他要找李彈，也要試一試，想掙錢。

    因此，他去了，前往古蠟會，李彈在豆村?？墒牵搅?，李彈卻不在，直到黃昏也不在，他就餓了。于是，找吃的，偏沒帶錢，本來想掙錢。因此，他想到劇團，心想肯定給吃的，自己是同行，這是規(guī)定。于是，他去了，上南大街，找到戲樓，再找食堂，在后臺。因此，他進去了，恰好在吃飯，他說明來意。然而，一武生罵他，叫道：“滾，啥人，也來混飯？”他很羞愧，但是饑餓，才再解釋：“我是同行?！辈涣衔渖饋?，更高叫：“就你也配？再滾?！碧叩剿叩顾?，他趴在地上，人還都笑。于是他傷了，內(nèi)心在哭泣，趕緊逃。入廣場，更多人笑他，他無地自容，抓緊逃。才出人群，專門找黑的地方，還是逃，沒命地逃。直到無人了，他也逃，臉上始終滾燙著，沒臉見人了。因此，到護城河，見河水，依然是笑他。咋辦呀，人都知道了，本來不如人，生不如死。于是，他往下跳，正在落，猛然被人抓到了，那人喊：“干啥呀？糊涂，多大個事？”是李彈，師兄到了。師兄緊急抱住他，拉他上來，他哭道：“咋是你？還能見到你，沒臉活了。”

    李彈道：“我都知道了，急追過來，你跑得太快?！表f玉奇問：“你咋知道的，我咋不知道？”李彈道：“是鄰居告訴我，我才追過去，你剛跑，我再追，老早看見了，你卻很專心。”韋玉奇道：“是啊，沒臉活了，本來沒人樣，再添人議論？”李彈道：“那干脆，擴大議論，咱們擺擂臺，給你報仇去？”韋玉奇道：“恐怕不行，人家是著名劇團，咱總共也才兩個人。”李彈道：“那也試一試，就不信了。而且，咱也已是三個人，我收徒弟了。”韋玉奇問：“徒弟？啥時，叫啥？”李彈道：“叫李夢，就剛才，我也可以當?shù)?。”韋玉奇這才換心情，高興道：“那么，祝賀，我是師叔，我也教他。”因此，二人離開，先吃飯，就找飯館。剛坐下，李夢來了，他見師傅，再拜師叔，然后回家取樂器。不久后，他再來了，二人飯也吃完了，于是擺擂臺，擺在人群后。在人群后，正對舞臺，劃一片空地，因此綁樂器，擺十幾種樂器。這時候，舞臺大戲正在演，演《金沙灘》，是歷史名劇，是終南鎮(zhèn)的劇團。于是，所有演員都很出色，而且很賣勁，觀眾才振奮，也很酣暢。卻不料，身后的梆子響了，也是激烈，也似劇團。但是，只猛烈一陣，緊接是絕活，是空中拋錢。用一枚，兩枚，兩枚用線連一起，不斷地拋上去，成激越的聲音。

    就聽，倉玲玲，叮鈴鈴，倉叮鈴叮，嗡嗡嗡嗡。這聲音，破空而出，劃越而過，是那金屬撞擊聲，顫抖著，奪風聲，因此壓過大戲臺。于是，演員的聲音聽不見了，被消滅了，人只能諦聽，是錢的聲音，無不震驚。因此回頭，驚嘆，追蹤是響亮的聲音，悅耳的聲音，全然不知咋回事？忽然醒悟，這是挑釁，是擺擂臺，于是振奮。然而暫時不離開，依舊不忍，是臺上大戲，因此猶豫，觀望了?？墒?，有人支持，他道：“要過去，要保護勇敢。”于是過去了，過去就大叫：“咋才三個人，弄十幾種樂器？快來呀?！币虼?，又有人過去了，包圍他們，并且喊道：“咋還黑著？快找火把?！庇谑钦一鸢眩樟了麄?，人才更多了。因此，演員警惕，格外賣力，都狂了。于是，觀眾笑了，說道：“今晚，是大開眼界，到底看誰是能贏？”因此，喜歡兩家爭，還不偏向，忙于前后都聽著。

    到這時，三人才正式開演，唱《后張連買布》，實際唱是二個人，聽李彈唱道：“楊柳青青江水兒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的雨，道是無晴卻又晴。卻有情，郎心境，精彩處處都留情。都留情，啥事情？時來運轉(zhuǎn)真好的命，贏錢贏得我胡撲騰。呀咳，咿呀，吶咿，可惜，只在夢中——”他唱得很急，很穩(wěn)，板子梆子一齊緊，板胡二胡格外緊，三弦如風雨，輕嘯的笛子。這都不算，最絕是他的翁聲，橫空出世，獨樹一幟，如五雷瀉頂。于是，人耳受不住了，充盈得滿是聲音，身體也是，外圍都是。因此人鼓掌，跺腳，叫好，也壓不過李彈的聲音。于是激動，叫道：“我的神啊，遇真神了?！甭犂顝椩俪骸鞍ミ扪?，急煞人，痛煞人，壓抑死人了。可恨，媳婦不讓賭，我這好賭命，咋辦呀。我張連戒賭已一年整，要賭害得人直發(fā)瘋，天生就是愛賭的命，戒賭我怕就活不成，白天干活光沒勁，夜晚我賊眼放光明。放光明，盼事情，手舞能抵百萬兵，骰子就是我的爺，捧起芊芊喚祖宗。因此上，攪動天地，縱橫四海，方顯英雄。原來是，人生難得，一生一世，不起不落枉出生。偏屈了才了，天的驕子，地的靈秀，是我張連，橫空出世。可悲啊，噗塌還要一馬哈，轟然落下，終不得志，隨成草莽，咋甘心呀？我的哎嗨，呀咿，賣布得錢三兩三，都賭不成了，怕媳婦上吊，總是個命，咱也是男人，哎嗨。哎咦，咿呀，不如再嚇她，是個報復，讓也煎熬，就這么定了，我回呀?！?br/>
    于是，韋玉奇念白：“窮家日子總艱難，還遇官人不向前，好賭，得我看他。啥辦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乃婦人之道。到此刻，他總也該回來了，奴家守空房，在等他，畢竟是我的人。”霎時，人酥了，麻了，不相信，還在問：“騙說是男人，真女人吧？”聽李彈叫：“夫人哪，咋死呀，都活不成了?！表f玉奇問：“莫嚇我，官人哪，咋啦？”李彈叫道：“這回真正賭輸了，輸光了，包括你?！表f玉奇道：“不相信，你經(jīng)常嚇我?！崩顝椀溃骸肮舷眿D，真媳婦呀，我都跪下了，請相信我。”韋玉奇道：“既然賭輸了，那么，契約呢，總該有文書吧？”李彈叫道：“糊涂呀，妻子。那能給我？怕我撕了。人家馬上就會來，你已歸別人。我再叩頭，對不住了，不罵今后沒機會了?！表f玉奇哭叫：“苦——哇，天——哪，咋活呀，咦——”他發(fā)出極柔，極細，極美的女聲音，如此委婉，令人斷腸。他唱道：“聞聽言直叫人天地驚心，恨冤家你不仁將我賣了。天塌了，風雷蕩天昏地暗。地陷了，四方旋陷進窟窿。罵一聲，張連呀，你太不良。你叫我，咋做到，各自東西。你不念，我紡線日夜織布；你要想，你以后何人養(yǎng)活？冤家呀，你的良心壞了，”到這時，臺下人全站起來，抵御不住，都過來。過來之中而且問：“誰家女人？真好，真女人，誰能娶到不白活了?！敝叭说溃骸笆悄腥耍瑢Ｐ?，聽戲。”后來人道：“不可能，看仔細些?！币虼藬D，推前人，前人卻痛哭，說道：“這女人，太悲催了?！庇谑桥_下無人了，大戲沒人看了，演員停下來，干瞪眼，望移去的人山人海。

    因此，劇團班主坐不住了，抓緊問：“誰？誰呀，誰得罪人家？”武生早害怕，趕緊承認，他道：“是我，咋辦呀？你罰我。”班主怒道：“罰你有用嗎？還不去，快備禮。”于是備禮，慌忙下場，班主帶人去賠罪?？墒?，到了，卻進不去，前面聳立是人墻。班主再怒，大罵武生：“你能你的能力呢？看咋進去，還在等？”因此武生拼命了，扒開人墻，硬擠進去，后人才能跟進去。然而，進去了，咋說話呀？人家唱得很酣暢，觀眾也酣暢，于是怕挨打。這樣，一行人聽著，也欣賞，見其拿捏，打諢，調(diào)情，就使自己也癢癢了。因此，鼓掌，叫好，不意被發(fā)現(xiàn)，人就越鼓掌，叫道：“好呀，絕了，羞死劇團臉紅了。”但是，戲卻停下來，三人也發(fā)現(xiàn)了，班主忙道：“得罪了，高人哪，來是受批評?！辈涣希^眾先搭腔，嘲戲：“啥劇團？也敢唱戲，還得罪人？”緊接問：“誰？誰呀，咋得罪人家？”武生低頭就退后，任班主解圍，班主道：“無知人破規(guī)矩了，已后悔了，我們統(tǒng)統(tǒng)來賠罪。”人們道：“恐怕是，不吃虧，還不來呢。”班主道：“肯定來，見天外之天。”說著遞禮品，是一托盤，托著酒。于是李彈接托盤，他道：“也得罪了，勞班主前來?！卑嘀鞯溃骸皝硎歉＃靡姼呷??！崩顝椀溃骸吧陡呷?，混飯的，都沒混成?！卑嘀鞯溃骸耙呀?jīng)知錯了，原諒吧，都來了。”李彈道：“既然如此，散場吧，鄉(xiāng)親們，我們今天不唱了?！笨墒?，人不同意，還沒過癮呢，就懇求：“唱吧，還沒完呢，反正大戲不演了。”李彈道：“不能唱了，再唱就是無禮了，等來日吧?！?br/>
    因此，人反對，卻問：“是誰得罪人？咋得罪的，他咋還不站出來？”班主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已經(jīng)知錯了，請回吧？”人們道“這話，不配你說。要么，受害人說話?！表f玉奇才道：“感激呀，感謝，感動觀眾是父母。是我唱女聲，奴家再謝了，以后接著謝，用情演唱?！庇^眾道：“不用謝，謝反了，你讓人大飽耳福。那么，走吧，防止報復。”班主羞愧道：“放心吧，咋會呀？我們是劇團?！庇谑?，三人離開，直出人群，很快消失黑夜里。然而，正走著，被追上，是班主他們。李彈警惕道：“追啥呀，想干啥呀？”班主道：“別誤會，想結識，是怕錯過了。”李彈道：“是嘛？我是本村人。”陪同人道：“是啊，我們班主最惜才?！闭f著，都被圍了，是觀眾他們，觀眾問：“想打架呀，看誰的人多？”班主忙道：“又誤會了，真誠想延請，想討論戲?！庇^眾道：“那好呀，我們跟著，看有無酒菜？”因此，跟著，同到后臺，果然有酒菜，都擺上了。

    于是，請三人上坐，劇團也三人，班主問：“閣下師出何處呀？”李彈道：“我無師，師弟師承樓觀臺，也流浪了?！卑嘀鞯溃骸翱上а?，都屈才了，咋不進劇團？”李彈道：“不適應，是變換，別人咋也跟不上。因此閑散了，反倒自由，能由自己?！表f玉奇道：“是啊，凡好戲，應該由自己，要讓心是自由的。但是，卻餓呀，難以兩全，這才要飯了。”于是，班主羞愧，再賠不是，又問：“你們的戲，能與眾不同，是啥戲呀？”二人道：“沒名字，依心思唱的，屬于小戲。”班主道：“這么好的戲，應該有名字，咋能沒名字？”韋玉奇道：“那么，請你給起，先謝了?！卑嘀鞯溃骸安缓闷鹧剑攸c太多了，是秦聲，還為秦韻。可是，比眉戶悠揚，比秦腔委婉，比碗碗腔曼妙，有老腔的剛烈，因此難起。先說，你們這都咋來的呢？”韋玉奇道：“瞎琢磨，胡借鑒，是胡亂來的?！卑嘀鞯溃骸斑@更了不起了，是創(chuàng)造，已自成一派，于是難起?！崩顝椥Φ溃骸澳憧蜌饬?，你是班主?！卑嘀鞯溃骸捌鸷昧?，我也沾光?！币虼讼?，想了很久，忽然道：“依今日之勢，是爺也愛聽，娘也愛聽，不如叫做爺娘戲，如何？”霎時人鼓掌，都道：“形象，貼切，好名字?！倍艘补恼?，笑道：“是好名字，就叫爺娘戲，有名字了?！庇谑牵藗兊溃骸叭思艺媸怯懻搼虻?，咱都小人了，卻見證美談?！币虼?，呼號，要慶賀，借機沾喜氣。

    然而二人不安了，一齊道：“咋辦呀，來是得罪，獲如此大禮，臉紅了?！卑嘀鞯溃骸吧堆剑脰|西，必定是轟轟烈烈，給逼出來，也方才配它的名字?！庇谑牵車藗冊賾c賀了，說道：“不愧是班主，今晚幸運了，全都因禍得福了，誕生新劇種?！崩顝椀溃骸笆前。y得遇伯樂，都遇到了。”韋玉奇卻感慨，說道：“但是，也難，人生咋就這么難？不為人接受。”班主安慰他，說道：“已經(jīng)接受了，成功了，要慶喜?！表f玉奇道：“慶啥喜？繼續(xù)是難，誰請呀？”班主道：“都一樣，劇團也吃伸手飯，靠別人?！边@樣，二人思想真一樣了，才成朋友。因此大家再鼓掌，說道：“這回真放心了，都真誠，不會挨打?！庇谑?，散了，很晚了，都要睡覺。都走后，班主道：“我雇馬車，派人送你，你回去，讓家人也喜?！币虼斯婉R車，送韋玉奇回家，說是獎勵。從此后，三人名聲擴大了，無人不知道，有一種戲，叫爺娘戲，是誕生的新劇種。

    為此，韋玉奇受歡迎，地位很快提高了。人們爭取來看他，提著魚，還有蝦，黃鱔，甲魚，及白面，和白米。于是，韋玉奇道：“咋敢呀，拿回去？無功不受祿。”家鄉(xiāng)人道：“是有功受祿，你為家鄉(xiāng)添榮譽，我們也自豪?！闭f著，放東西就走，也不吃飯，是挽留不住。都走后，翠芬道：“這些年，你呀，心里苦，我最知道?！表f玉奇道：“是你苦，既當女人，也當男人，我累贅了?！币虼丝蘖?，翠芬也哭，喇叭來了，喇叭道：“還哭啥？多光榮呀，總說沒地位?！贝浞业溃骸笆前?，不哭了。但愿吧，從心里改變?！崩鹊溃骸靶睦锊蛔冇终?？咱是唱戲，不叫人了?！表f玉奇道：“可是，給誰唱呀，誰請呀？”翠芬道：“先不說了，只怪你，生就不是好時候?！崩鹊溃骸斑€說呀？先慶賀，否則東西咋吃得完呀。”于是，殺雞，宰鵝，再殺魚，要消耗吃的東西。正在做，門外的鞭炮響了，是誰呀？大家慌忙出門看，越是驚喜，是賈榆花到了。

    因此，上前迎接，翠芬道：“啥風呀，能把你吹來？太意外了?！崩鹊溃骸拔艺f嘛，喜鵲叫喳喳，是親家來了?！辟Z榆花道：“是報恩來了，剛聽說，正在喜，喜是爺娘戲?！贝浞业溃骸八苑疟夼?？你太客氣了，也想見到你?！彼盏溃骸按笠萄?，歡迎你，孩子呢？”孩子嬌嬌抱著，她就去搶，卻被姐姐奪過了，是水芹水仙。于是，她就再去接獵物，是鎖子擔著，但接不動，她才叫：“咋這么大呀？是野羊，獐子，還是活的呀？”賈榆花就笑，說道：“必然是水菊，才女呀，也好看，早聽說了?！彼盏溃骸吧堆?，那也謝姨，進屋吧，都累了?！贝浞也诺溃骸笆前。煺堖M家門，早點歇著。”因此，進門，一齊擁戴賈榆花，直到炕上。都坐以后，翠芬要孩子，她說道：“給我，最我該看看。”于是接孩子，端在手里，她又道：“越可愛了，都這么大了?！本o接問：“名字呢，我兒起啥名？”賈榆花道：“傅金鎖，三把鎖，隨他的哥哥?！贝浞业溃骸罢Χ际擎i，這個是金?！眲傉f完，喇叭再要了，她道：“該輪我了，我家的孩子?！币虼私舆^去，抱在懷里。翠芬說道：“炕上不要這多人，干活去，再把羊殺了。”于是，年輕人下炕，要做飯，先殺羊，齊都到后院去了。

    都走以后，韋玉奇才問：“多大了，孩子？”賈榆花道：“快兩歲了，才會站，是奶水不夠?！崩鹊溃骸笆请y呀，也都難呀?！辟Z榆花道：“是我讓孩子受委屈了，我指大孩子?！闭f罷望嬌嬌，嬌嬌卻不在，才希望喇叭理解。喇叭道：“看啥呀？不興慣他們，他們應該的?！币娫掝}嚴肅了，翠芬這才岔話題，她問：“你將水產(chǎn)能吃得慣么？趕巧了，今天多是水產(chǎn)?！辟Z榆花道：“吃得慣，多虧我親家，讓早練習好了?！贝浞业溃骸澳蔷秃?，卻要感謝鄉(xiāng)親們，是他們送的?！辟Z榆花問：“他們送的，是要感激爺娘戲？”翠芬道：“可以這么說?！崩鹊溃骸斑€感激水菊，她也爭光了?！辟Z榆花問：“咋回事？”喇叭道：“水菊寫字和作詩，掙雙份文房四寶，也讓村人自豪了。”賈榆花道：“是嘛？那么叫來呀，讓我考考?！币虼?，叫水菊，水菊來了?？墒牵犝f要考她，水菊緊張了，也不好意思。翠芬道：“也沒啥，都自己人，給添個心情?！庇谑?，水菊要求猜謎語，大家同意了，她才道：“一條河、聽無聲，想過去、只眼睛，深無底、卻沒水，有多大？說不清。猜是啥？”

    賈榆花道：“天河么，難不住我。”水菊又道：“蒲公英，滿天星，秋天到，掛紅燈。兔雞笑，跟著跳，喜鵲夸，吃飽啦。全家大小樂哈哈，你猜是啥就是啥。是啥呀？”正要猜，喇叭道：“要小心上當?！辟Z榆花道：“這能上啥當，不就柿子么？”喇叭笑了，說道：“你果然上當了，還是桃，蘋果，棗，李子，石榴，總之太多了，指秋天的果實?！辟Z榆花道：“是上當了，下來換作詩，行么，水菊？”水菊道：“行，先說以前，是我寫過的。”賈榆花道：“可以，也聽聽。”水菊道：“高高山上一樹桃，哥哥擔水妹妹澆。妹妹澆水哥搶瓢，臊得妹妹臉紅了。一對彩云上眉梢，兩片紅霞腮上漂。熊熊烈火腹中燒，害得二人殷暈了?！辟Z榆花道：“好，好聽，啥名字呢？”水菊道：“是無題?！辟Z榆花道：“無題咋能做名字？只名字不好?！贝浞业溃骸白屇闳プx書，你卻瞎胡寫?！彼諊樢惶?，就讀書上的，她道：“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賈榆花道：“這個不行，不懂，你最好現(xiàn)編?！彼盏溃骸翱梢?，但要按它的格式?！币虼讼耄缓蟮溃骸帮L霜夜、月下半，清夢醒、傷心遠，鏡中人度好安然，黎明神傷愿多眠。”賈榆花道：“還是不懂，給你爹現(xiàn)編，要能聽懂的?！庇谑?，水菊仔細犯琢磨，這才道：“古人事、今人談，要登天、都不難，替古擔憂傷心事，真真假假都笑談。”太好了，人都鼓掌，韋玉奇就坐起來，他問：“名字呢？再補名字。”水菊道：“說唱戲?！表f玉奇又坐下去，他道：“可惜了，你咋是女兒。”賈榆花道：“女兒咋？我要，給我呀?！?br/>
    正說著，張粼波到了，也來看親家，因此作詩打斷了。他道：“親家，聽說你會講故事，就講虎頭山的故事?！辟Z榆花道：“你這都是聽誰說的？我咋不知道?！睆堶[波道：“別瞞了，是女兒說的?！贝浞业溃骸澳翘昧耍熘v講，她爹正在采風呢?！辟Z榆花問：“啥是采風？”喇叭道：“就是講故事，想編在爺娘戲里?！辟Z榆花道：“那我講，趁機能沾光，就怕講不好?！彼盏溃骸翱隙ê茫笠萄?，我也想聽呢?！辟Z榆花道：“那么，我跟學你，也說順口溜？”大家道：“也好呀，聽你講是啥樣子?！辟Z榆花道：“在虎頭山，有一家人，主人人稱烏癩頭。因滿頭白斑，而且家人也窩囊，有人就編排他們，是這樣說的。”于是，她講：

    “先編烏癩頭，說是：烏癩頭、啥沒有，弓著腰、背抄手；前爛襠、擺來來，后爛溝、黑乎乎；也不管、還出溜，風一刮、呼呼呼。再編大兒烏麥屯，說是：瓜瓜娃、尖尖痧，也沒褲、胡亂爬；見了人、啊咔咔，管大小、都叫媽；（哦）媽（哦）媽（哦）餓啦，胡亂抓把接著爬。又編二兒烏滿屯，說是：斜斜眼、歪歪嘴，瞎布袋、流鼾水；鼾水一流一大堆，走路一拐一窩灰；天靈蓋頂冒白氣，溝子底下直擤鼻。還編三兒烏聚屯，說是：鼻鼻娃、像蛤蟆，身子軟、一撲塌；四歲半了不說話，青青茄子扁南瓜；眼如牛鈴瓷拳大，你叫他媽咋活呀？最后編媳婦，說是：瓜婆娘、蛋苞懷，脫落褲，噗唦鞋；糊草繩、圍腰帶，下清鼻、一河海；向人前、娃喂奶，黑黜黜、還擺來；擺來擺來娃摸揣，身子細癢嗨嗨嗨?！?br/>
    她講完了，人們也都笑翻了，年輕人坐在地上，早回來了。翠芬道：“有趣，誰編的？”賈榆花道：“嬌嬌也知道，嬌嬌，你說？”嬌嬌道：“是譚清泉編的，他會作詩，我娘講的也精彩?！辟Z榆花道：“會說話，這就是嬌嬌?！崩鹊溃骸斑€真有這一家人呀？就不怪別人，也太不像話。”韋玉奇道：“噢，看笑話？你們強在哪兒，不看人可憐?！宾畷r，人僵住了，都不敢笑，也不說話。賈榆花就臉紅了，她道：“哥哥呀，沒想到呀，你還是菩薩。”翠芬就聽出味來，她道：“胡說啥？還不為你，為你的戲？”喇叭也道：“對呀，你不正在采風嗎？能編進去?！表f玉奇道：“我編它？我怕人罵我，再要打我?！贝浞疑鷼獾溃骸皶f話嘛？那你說，說啥？”賈榆花道：“你們大家都誤會了，我倒是明白，他想聽是嚴肅的故事?！贝浞业溃骸笆前。阏χ?？整天讓人不開心，是悲慘的故事。”賈榆花道：“悲慘產(chǎn)生好故事，悲慘能流傳，是戲的規(guī)矩?！贝浞业溃骸澳阋怖蠎蚩炊嗔?，但我不想，現(xiàn)實災難太多了，能把人憋死?！崩纫驳溃骸皩Π?，因此要忘記，人還要活，就要快樂。”賈榆花道：“那只是咱們，我哥想的不一樣，是憂國憂民?！?br/>
    韋玉奇道：“沒想到啊，還有人理解，竟然是你。沒錯，好戲要能編出痛，痛才能流傳?！贝浞业溃骸拔乙矝]想到啊，我算白活了，難成知己。大妹子，請求你再講故事，給某人聽聽。”賈榆花道：“故事我倒有，怕姐姐吃醋，就不講了。”于是二人笑了，喇叭也笑了，說道：“今天，怪呀，你講故事誰發(fā)現(xiàn)的？是我家男人?！币虼舜蠹以傩α?，韋玉奇就制止，他道：“別胡說了，讓快講，一群孩子在這里。”于是，賈榆花講李寡婦的故事，她早年棄兒，是真事?！斑€有一真事，很難聽，她自己說的，給聽聽?！币虼?，她講：“李寡婦，自新丈夫死后，和小兒相依為命。這兒叫做劉念想，念想誰？不知道，她也不說。她名聲不好，于是沒人理她，日子過得很艱難，靠要飯?？墒?，誰給呀？近處沒人給，只好到外鄉(xiāng)，去得很遠。這回說民國十八年，在以前，也已很近了。一次，她到平原去要飯，都快餓死了，有好心人救她。救下了，主人日子也艱難，才相互訴苦。最后，主人道：‘大難還未至，再咋活命呀？給一道保命符。’她就激動，匆忙問：‘是啥呀？先謝了?！欢魅瞬徽f話，只領她上樓，她就上樓。但是，上去了，卻啥也沒有，是空蕩蕩的，而且土樓還很爛。她就很詫異，猶豫了，正想下，主人讓她看樓內(nèi)黑的東西，是啥呀？她就看，一溜溜，一點點，黑乎乎地排列著。到底是啥呀？她仔細看，清楚了，居然是屎，好惡心啊。她不敢相信，趕快下樓，下樓已經(jīng)吐出來，匆忙跑出去。出去了，主人也出來，慌忙道：‘珍惜它，風干它，饑餓時能烙成餅，關鍵是半夜時吃噢?！桓衣牐吡?，怒了，嘔吐一路跑回去。

    “可是啊，她哭了，訴道：‘這就是說的保命符啊，還真保了命了，無奈時用了。要不然，咋辦呀？死那么多少人，憑啥我不死？災難太大了，羞恥才能活。因此啊，還感激人家，難以啟齒。’她說的時候，整個哭得像淚人，她又說：‘雖然，惡心，然而為啥準備的？是提前的時候，眼見無糧，人慌了，地早荒了，災難卻才剛開始。剛開始的時候，人們都砍柴，儲草，明知不能吃，我已準備。但是，準備著，只想是故事，盼望用不上。可是，無希望，人都早已不是人了，也打自己的臉。就這樣，打著，罵著，才半夜拿出那惡心的東西，偷偷烙成餅，流淚給孩子吃了。要不然，咋辦呀？到處在死人，不想孩子死，自己也吃。也問，還是人嗎？是獸，不是母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誰讓災難是三年，三年這樣度過了，生不如死?！f著，幾次哭死了，讓我救活她，她再說：‘然而，紙里包不住火，到底孩子知道了，他長大了。他咋想？憑啥自家有吃的，吃卻在半夜？于是，他留了，白天看，就哭得要死。但是，他沒怪娘，他很孝順，才堅持要娘始終吃真的東西。’至最后，她道，為啥告訴我？是她想傾訴，又沒朋友，感覺活得真不是人，是見不得人。這就是她的故事，講完了，評判吧？”

    無人敢評判，說咋呀？因此，沉寂，是死寂，靜都能碰出水來。于是，韋玉奇摸出笛子，他很凝重，凝望，人們已知干啥了。不過，這一次，翠芬沒有阻攔，不想干擾他。才聽見，漸起，漸響，如哭聲，猶如地獄發(fā)來的。那笛音，很荒誕，頹廢，凄涼，使人心就吊起來了。因此，人們想哭，卻不敢哭，是空落落的，感覺是在懸浮著。終于，笛聲起清嘯了，蕭殺，詭異，連續(xù)向上，爆響，如雷電，經(jīng)風雨，一切都在黑夜里，俱壓下來。于是，人惶惶了，內(nèi)心緊，格外緊，身體都不安，還出驚悚，仿佛宇宙在爆炸，才毛骨都悚然了?？墒牵€沒完，才剛開始，一切仿佛正變幻，是群魔亂舞，鬼魅出世。鬼魅們，打壓靈魂，是從尸體逼出來，素骨嶙峋的尸體。因此要抗拒，尸體尖叫著，舞牙著，靈魂還是出去了，就為粉塵。這就是地獄呀，鬼也難活，被吃著，在消散，被饑餓的魔。于是亂象，掙扎，絕望，爆炸閃光，閃光鎖于黑霧里。因此，人受不了了，這才哭出來，哭無能，哭無助，是無可奈何呀。于是捶胸，抓撓，抵抗著，打自己的臉，竭力奮戰(zhàn)招魂曲，已頂不住了。

    在屋外，也一樣，人們悄悄都來了，泣不成聲，是無法自拔。他們擠在角落里，窗臺下，院子里，捂臉哭泣，撕扯衣服，狠咬自己，已不是自己。自己靈魂早飛了，去見親人，是彌留之際，因此艱難擁抱著，不敢放下，怕陰陽兩隔。于是啊，死命地痛啊，抓緊問親人：想說啥啊，趕緊吩咐？意識中，感覺自己是活的，自己活了，親人馬上要消散，咋敢呀？抓緊擁抱，思念不敢中斷呀，祈望親人在面前?！翱焱Ｏ拢J禍了?！贝浞掖蠼?，抓過笛子扔地上，再趕緊下炕，叫醒人：“得罪了，都回吧，思想不敢再延續(xù)了?！边@樣，人才醒了，然而已站不起來，就放聲哭了。他們哭，翠芬也哭，相繼扶起，多走不動了。終于，都走出院子，翠芬才回家，她道：“都別想了，都吃飯吧。”因此，吃飯，但是誰能吃得下嘛，因為李寡婦，將人胃口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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