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下來,似乎就是為了讓另外一個人,仰視她的存在的。
李治看著立政殿下,帶著一眾小宮女,忙忙碌碌摘花剔葉的媚娘,腦海里不知為何,便浮出了這么一句話。
他笑了一笑,上前一步,欲行開口,卻有些遲疑,最終不過嘆了口氣,轉身看著身邊的清和:“懷英可回來了?”
“已在路上。如今怕已到京城。只是……”
清和搖一搖頭,眉目之間盡是憂色:“看李風將軍傳回來的話兒,怕是不好?!?br/>
李治心中一抽動,揚眉輕問:“什么叫不好?”
“……據(jù)李風將軍所言,竟是有了實證的。證明元舅公家中有人,與廢太子梁王,私下往來,有意逆反……”
“胡說!”
李治登時沉了臉,低喝道:
“這種話兒,誰傳的!”
“主上,據(jù)李風將軍說,此事狄大人接了密報之后,也很是不信。三番兩次地問查,都一再證實了那個結果。更重要的是……”
清和抿了抿嘴,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更重要的是狄大人已然拿到了元舅公與梁王私下往來的書信。信中內容亦是具明言細,都只抱怨主上近年來獨寵皇后娘娘,以至后宮失穩(wěn),人心不安。還有許多其他證據(jù),都說明廢太子也好,元舅公也罷,暗中正在預備著一股力量,似乎有所圖謀。”
“就算真是那樣,舅舅這把力,一不會是往朕身上使,二不會是往皇后身上使?!崩钪卫湫σ宦暤溃?br/>
“他那樣的心思,不是往韓王叔身上,就是往紀越二位王弟身上用。斷然不會有別的念頭的。更不要提什么往朕身上使這些心思了?!?br/>
停了停,李治堅決搖頭:
“他不會。這天下間誰都可能會這樣想這樣做,唯獨他與媚娘,斷然不會?!?br/>
李治此一言,卻叫清和暗暗嘆息搖頭,不發(fā)一語:
有些事,不親眼所見,便是最智慧的人,最冷靜的人,也難以相信的。
所以盡管他努力了,努力地想讓李治提前有所防備,不要臨到事頭起時,心中過于難過……
但李治自己選擇堅定地相信他的舅舅,長孫無忌,那誰也是沒有辦法的。
而且……
清和的眼前,似乎又浮現(xiàn)出那張布滿滄桑的臉,和那雙明亮而鎮(zhèn)定的眼睛。
搖一搖頭,他也不免失笑:
的確,要說這天下誰最不可能會背叛他的主上,那么除了他自己和哥哥明和,便只有身處后宮的皇后娘娘,與身在前朝的這位大唐首輔了。
想到這兒,他反而平靜了許多:
畢竟就是狄仁杰大人也說了,那些帶回來的,所謂鐵證,還未得一一證明,確定了與元舅公脫不得半點兒干系呢!
所以即便真是有這樣的書信存在,即使證明了它確為元舅公所書,那也得證明,元舅公是真的抱持著意欲謀反的心思,才寫下這些信的。
而要讓元舅公自承有謀反之意……
那簡直比登天還難一步。
清和想著,微笑起來,連連點頭,卻惹得李治好一頓大驚小怪:
“你怎么了?莫不是傻了?”
清和急忙搖頭,含笑道:“不是……清和是在想,娘娘這個時候采這些花兒做什么?”
“誰知道呢?”
李治嘆了口氣,便立在椅欄邊,呆呆怔怔地看著媚娘在花間穿行,一身火紅繡鳳的宮裝,卻在綠葉繁花之中,顯得格外美麗。
然后突然,他又開口說了一句:
“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嗎?”
清和一怔,想了一想,卻搖頭道:
“近來宮中無甚大事,除去元舅公那一樁外,真的再沒有別的了?!?br/>
李治嗯了一聲,又問:
“大佛那里,可有什么消息傳來?”
“回主上,一切都好。三個支料匠帶著一眾工人,個個費心盡力,已是用了最快的工速在趕工了。”
“要再快些?!崩钪味摚骸昂么?,也要在媚娘來年誕辰之前,出了一尊也好。”
“主上,這通天大佛可非普通之神像。那費時費工,遠非一言兩語可盡啊!您這一個要求,莫說是擱在三個支料匠身上,便是擱在三百個與他們一般本事的支料匠身上,那也是成不了的。主上,君無戲言,您一旦旨意出口,便是不能收回的。所以您這般直接關注著他們,實在有失君體。”
“那朕就看著他們胡亂修?”
李治嘆息一聲問。
清和哭笑不得:“主上……這些支料匠雖然出身不高,可做起事來卻向來都是勤勤懇懇,無怨無尤。便是這一次,他們平素一起的兄弟死在面前,還被人害成那樣子,他們都沒有稍停片刻。如今您這般說話,是不是太不念顧他們的功德?”
李治張了張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沒什么好說的,于是一時悻悻,便自己轉身離開,走之前還拋給清和一句話:
“總之無論是功也好是德也罷,朕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他們把這尊像給立起來!”
“是。”
清和點一點頭,再嘆口氣,搖著頭轉身去向另外跟著的兩個小宮娘說清楚況,不要到處亂說!
兩個小宮娘娘尚且還小,哪里就見得過這種大陣勢?剛剛出了掖幽庭里內侍省調教新入宮的小侍兒小侍娘們的地方,怎么就敢亂說這些?
但凡在這太極宮里,哪個不知道誰都可以議論,唯有這皇后娘娘問不得么?
之前那個口中無德的老侍兒,不就因為在一次家中私宴之上,喝多了,把皇后娘娘與主上之間吵吵鬧鬧之事給捅了出來,結果又被主上罰了個打得壯烈的?
自然是個個齊齊搖頭。
見到這樣的反應,清和自然也是滿意,于是轉過頭來向著李治的方向而去——便是真的要傳話兒,也不該是他,更不該是這種言語口氣。
想著這些,他的步子,一發(fā)地快了起來。
是啊……
主上要討娘娘的好兒,自然就是往下安排便是了。那三個支料匠便是真的忙不來,就只管向上稟明,再多尋些好幫手就是了。
沒錯。
這便夠了。
清和強壓下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感,這般告訴自己:
沒錯,這便夠了,想得很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