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無虞此刻冷靜下來,頭腦清明,不禁笑起來:“怎么將我也算上了?那我問你,我何故要害自己?”
卿如云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許是你同那若耶閣主有仇,使一出苦肉計賴人家呢?”
夏侯無虞笑笑,并不做分辯。
入夜時云層厚重,難以觀測星象,到夜深了,云霧也漸散開了些,不必再摸著黑胡亂劃著,也不知要向哪個方向而去。
夏侯無虞瞇著眼瞧了半日,忽指著天邊兀自閃亮的星柄道:“你瞧!北斗七星!”
卿如云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瞧去,笑道:“這有什么奇的?”說罷手指向正南方一指,道:“喏,你瞧!”
夏侯無虞見一個極明亮閃爍的星星在南邊天空下掛著,問道:“不就是‘大火’星嗎?那又有什么奇了?”
卿如云道:“我是奇你,在哪兒都能遇見‘火’,也是緣分。”
寒夜星光下,好似一層嚴霜罩上夏侯無虞的臉龐,清清冷冷,泠泠然然。他沉默著聽了好一會兒寂夜里海水的低吟,末了,方道:“你說我們中間有內(nèi)奸,這話不錯?!?br/>
卿如云道:“你該不會是想說這人是我吧?”
她也不理會夏侯無虞的回答,將木槳放在身側(cè),伏在船頭,伸出手指蘸了海水,在船板上緩慢而專注地一筆一劃寫著:柏木船兒在飄蕩,垂發(fā)齊眉少年郎。
夏侯無虞的眼神快速掠過她的側(cè)顏,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你在寫字嗎?”
海風(fēng)嗚咽著不解風(fēng)情,將這些字胡亂一卷,化作風(fēng)露掠走了。卿如云點點頭,扶起船槳,繼續(xù)劃了起來。
夏侯無虞心道:慕卿妹子一定是錯怪我無端懷疑她,這才言語間對我如此冷淡。可惜我心中所思量的種種,不能全與她說知。
卿如云凝思了半晌,忽而有些懊喪似的聳聳肩,聲音極輕地問道:“你準備如何處置他?”
夏侯無虞一怔,半晌,搖搖頭,道:“不知道?!?br/>
卿如云道:“也對,換做是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今日若是我家習(xí)谷,或是師父她老人家這般對待于我,我也難說自己會否能狠得下心來。不過,好在習(xí)谷乖巧,師父慈愛,斷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我又何必杞人憂天?”
夏侯無虞道:“你卸下自己身上那份嫌疑,卻不怕我心里是如何想的,此去北辰,正是你敵國所在,就不擔(dān)心我會問罪于你嗎?”
卿如云道:“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為何非得要同心同意?你若疑心我,問罪就是了,反正我現(xiàn)下也已背著一道行刺太子的罪名,暗害你這種小事,相比之下,那也算不得什么。你的官職大嗎?我想著,死也要死個明白吧?!?br/>
夏侯無虞笑道:“日間,我聽你言辭間十分熟悉,方問你揚州府行刺一事,可萬沒有逼問強加之意,你這可是自己主動承認的?!?br/>
“哦?!鼻淙缭频溃睦飬s計較著:我猜你不會傷我,那我也就禮尚往來,敢作敢當(dāng)一次吧。
“若我說,”夏侯無虞猶豫了一下,心知此去不遠便可見太子海艦,身份已難以隱瞞,便道,“若我說我是......”
話還未出口,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額間登時沁出淋淋冷汗。
太子海艦!
上島不足一日,兇案頻發(fā)。按理說,太子海軍追隨于后,首要職責(zé)便是嚴密保護太子安全,應(yīng)當(dāng)早已將藥仙島方圓百里團團圍住,絕不可能亦決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疏漏。可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不明身份的傷者卻任由其飄零海上,以至被浪潮沖上藥仙島。若是萬一,這些人對太子不利呢?
若是如此,那今后,對太子府親衛(wèi)軍的忠心程度,就須得重新考量了。
可若是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呢?
不可能不會發(fā)現(xiàn)的。
人的心是很難看穿的,忠不忠心,連時間也未必分證得清楚??梢粋€人的能力如何,卻可以很簡單直接地評估。
太子海軍,究竟去了哪里?此刻在做什么?又是在聽何人號令?
若他們?nèi)栽诘群蜃约夯厝?,那么,等待著自己的,又會是什么?br/>
不知不覺,月亮隱去,啟明星上,天邊霞光萬丈,一個火球躍出海平線,天似乎亮了??蛇h眺海天相接處,仍絲毫不見太子海軍的影蹤。
夏侯無虞的心思,更緊了一分。
卿如云拭去鬢角的汗水,問道:“你說你是什么?”
“?。俊毕暮顭o虞猶似在夢中,喃喃應(yīng)道。
“你說,‘若我說,若我說我是’,可話還沒說完呢,就又發(fā)呆去了,我也不便打擾你,這會兒可算是醒過來了吧?”
“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說,我是太子府的人。”
“這個我猜到了。”
“慕卿妹子,你會游水嗎?”
“水性不壞。我不叫慕卿,我叫卿如云?!?br/>
“好,如云姑娘,一會兒能否請姑娘自行游回內(nèi)陸?”
“你自己聽聽你這是在說什么荒唐話。還有,不要以為我不會發(fā)覺就自作主張悄悄喚我名字,稱呼一聲卿姑娘很難嗎?”
“好,卿姑娘,昨日答應(yīng)姑娘會派護衛(wèi)送姑娘安全回到南榮,我必不食言,只是眼下,須得委屈姑娘了,還望見諒?!?br/>
“見你眉頭鎖了一夜,我還以為你在思量什么大事呢......好吧,我想你自有你的難處,我游水游過去便是?!?br/>
卿如云悶悶不樂應(yīng)道。
她嘟了嘟嘴,又道:“你既是太子府的人,能否解答我心中一個疑問?”
“姑娘請講?!?br/>
“我聽聞,北辰諸皇子中,二皇子孤僻,三皇子意在書畫,四皇子專心武事,五皇子獨愛強身健體,六皇子樂在射獵之藝,七皇子好養(yǎng)門客,八皇子重國之教育,九皇子喜聞琴音,倒不知那位皇太子的喜好是什么......你既是他府中的人,當(dāng)知曉一二吧?”
夏侯無虞轉(zhuǎn)過頭,望向她眼睛,這一刻,云水長和,數(shù)里之外風(fēng)弄碧嶼,海鷗驚起,草樹縈回。這片海,似為她一人安靜了下來。
良久,他緩緩道:“往后若有機會,姑娘可以當(dāng)面問問他?!?br/>
“果然,連你也不知道......可見這位北辰太子,心思難測得緊啊?!?br/>
卿如云面露失望之色,可很快就又開心了起來:“你看!陸地!”
遠處,朦朦朧朧,搖晃著數(shù)艘巨艦。
巨艦之上,鳴金聲漸起,緊隨著鼓聲奏響,嗚吟不止,傳之千里,似在催人別離。
卿如云站起身,稍稍活動活動了筋骨,回頭向夏侯無虞粲然一笑:“相逢有幸,下一回,我們在更美的地方相見吧!”
說罷,縱身一躍,似鯉魚兒一般,湮沒在碧波映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