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她是喜歡念舊的人，比如說，自始至終都懷念著同一個位子。

    不知不覺到站，陶小玖發(fā)現(xiàn)，車上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下車后，看著空蕩蕩離去的公交車，陶小玖突然覺得公車司機是世界上最孤單的職業(yè)，人來人往不過是短暫過客。到最后，卻只剩下他自己。

    陶小玖的家位于一個城中村，這個二流城市吸納了很多來自農(nóng)村的打工人，因為住房的問題需要解決，久而久之，這個城中村便成了這些外來人員的收容所。再加上這里距離大學(xué)城近，周五周六晚上也會有學(xué)生到這里開、房。

    陶小玖的家，除了父親在工地掙的錢外，十幾間房出租也能獲得幾千塊的收入。由于所處的位置比較好，房子價格比其他偏僻的村子要高許多。按道理說，陶小玖的家應(yīng)該比較富裕。但事實并非如此，陶小玖每天不得不忙著各種兼職勉強維持家用。

    錢歸母親管，母親像是一個無底洞，再多的錢都填不滿她心中的渴望。

    走了大約十分鐘的路，陶小玖隔著大老遠聽到爭吵聲，又往前幾步，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自己家的方向來的。她趕忙跑過去，很多人聚集在門口。好不容易擠到前面，只見母親和一個高她半頭的男人在理論著什么。

    旁邊的人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上去勸架。

    這樣的場景已不是第一次，從八歲那年開始，陶小玖生命里就多了“過客”和“看客”兩個詞語。只是，后者相對更加冷酷，更為無情。

    “都別吵了?！碧招【链蠛耙宦暋?br/>
    母親停止了說話，毫不注意形象地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我跟你說，我的房子我說了算！”

    “你這個瘋女人……你……”男人氣急敗壞，唾沫吐在了他那雙擦的錚亮的皮鞋上。別看這里人住的不怎么樣，只要出門還是會把自己打扮地有模有樣……

    陶小玖把母親拉到一邊，小聲問道：“媽，怎么回事??？”

    “我……我……”母親兩只手抓緊了衣角，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媽這個瘋女人，我剛出去幾天她把鎖給我換了，現(xiàn)在不讓我進去！”男人氣沖沖地看著母女倆。

    陶小玖明白了怎么回事，這樣的事情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她上前略帶歉意道：“這位大哥，真對不起，我媽錯了，我替她向您道歉！”

    男生看著陶小玖，哼了一聲。

    “我現(xiàn)在去給您開門?！碧招【琳f完，小跑到家里拿鑰匙。

    等陶小玖小跑著出來，男人冷哼一聲：“看你態(tài)度不錯，我不過多追究。但是，我跟你們說，這房子我不住了！”

    “別啊，這位大哥，我保證以后不會這樣了?！碧招【邻s忙上前解說。

    “不住就不住，房租不退！”陶母看上去很開心。

    陶小玖抓一把母親的手，示意她別說話，賠笑道：“大哥，您……”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男人的語氣沒有半點兒回旋余地。

    等出來把這事情處理完，陶小玖拉著母親回家。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知道該熱鬧的都熱鬧完了，匆匆散去。

    陶小玖心里拔涼拔涼的，都做鄰居這么多年了，出了事一個個地都在看熱鬧?，F(xiàn)在的人，真讓人心寒??！

    想到這里，陶小玖低頭咬著嘴唇，和母親回到家中，然后關(guān)上門。

    陶小玖拉拉母親的手，這么多年，自己還是第一次拉住她的手：“媽，你以后不要再這樣了！要不，我們的房子租不出去了?！?br/>
    母親非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反而一臉不滿地看著陶小玖：“你這個該死的，竟然這樣說你媽，你有這樣的女兒嗎？”

    “媽媽，我說的是實話??！”陶小玖有些委屈。

    “你這個死丫頭，昨天晚上不回家！你是不是想死啊！”母親一把抄起旁邊的拖把，沖著陶小玖身上狠狠掄去。

    陶小玖一個閃躲，躲開了拖把。她喊道：“媽，別打了！”

    陶母一愣，繼續(xù)往她身上打。這時，屋子里傳來一個聲音：“媽媽，別打姐姐！”

    陶母停下來，看向屋子的方向。陶小玖松口氣，在這個家里，也只有小橙能管得住她……

    聽到小橙的話，母親停下來，然后狠狠瞪一眼陶小玖，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錯。

    陶小玖看一眼母親，把眼淚吞進肚子，然后慢吞吞地朝著屋里走去。

    說實話，從小到大陶小玖受到這樣的待遇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是個人若是老經(jīng)歷這些，時間一長便習(xí)慣了。她和母親進屋，發(fā)現(xiàn)弟弟真一臉擔(dān)心地張望著。陶小玖見狀走過去，問道：“小橙?！?br/>
    陶小橙看到姐姐回來了，高興地伸出手，對陶小玖道：“姐，外面怎么了？是不是媽又打你了？”

    “沒事，剛才是租戶在吵，現(xiàn)在沒事了?！碧招【琳f著，看向母親的方向。

    陶小橙本來聰明，很快明白是自己的母親的原因。只是，見陶小玖回來，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覺到開心。于是，他伸出手摸摸陶小玖的臉，道：“姐，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爸爸一整夜都在找你，直到緋緋姐說你在那邊，我們才放心?！?br/>
    陶小玖點點頭，道：“我和緋緋在一起了，當(dāng)時不方便接電話，所以沒接?！?br/>
    “姐，你在撒謊?！碧招〕瓤粗招【恋难劬φf道。

    陶小玖心里一驚，弟弟什么時候也開始猜測她的心思了？她臉上的吃驚稍縱即逝，笑著問：“我沒有騙你們啊，昨天晚上真的有事了，不信你問緋緋?！?br/>
    “姐姐，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你一撒謊的時候就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我難道不知道么？”對于陶小玖撒謊這事，陶小橙感覺非常不滿。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姐姐，你知道我為什么生你氣么？不是因為你對我撒謊，而是你不信任我。你該相信，小橙會一直站在姐姐這邊的?！?br/>
    陶小玖一愣，趕忙解釋道：“小橙，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意思是……”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傷痛，別人不會懂。解釋再多他們也不會懂得。所以，藏在自己的心里還是比較合適一些。小橙，姐姐不告訴你這些，是生怕你擔(dān)心我??！

    “回來了也不幫忙，怎么弄得跟死人似的！”母親的話從外面?zhèn)鱽恚烟招【翉幕貞浿欣鰜怼?br/>
    陶小玖看一眼陶小橙，道：“好了，你自己在這里躺著看會書，我去給媽幫忙。”

    陶小橙點頭，看著陶小玖先是回到屋子里換了件衣服，然后消失在門口。

    來到院子里，陶小玖見母親一言不發(fā)的站在那里，感覺事情有些不妙，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母親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責(zé)怪自己了。想想也對，陶小玖從小到大都是個乖乖女，從來都是聽話的，父母讓她做什么，她都會乖乖地去做，當(dāng)然，一些違背原則的事，她雖然不愿意去做，但在表面還是能夠把表面工作做的很好。

    歸根結(jié)底，是心虛在作怪！

    只是這次，陶小玖夜不歸宿，這將是多么大的罪名，假如父親在家，多少還會跟自己講道理，母親一個人在的話，事情就沒有那么樂觀了。陶小玖自知有錯，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一樣拿個小馬扎在母親面前坐下，試探著說道：“媽，你叫我。”

    “是啊，叫你呢，我聽你這口氣，好像不怎么愿意嘛！”陶母說完抬頭看一眼陶小玖，表情里滿是鄙夷的神色。

    “嘿，沒有啦，老媽叫我，我怎么能不愿意呢！”陶小玖笑著說道，的確是這個道理，父母生你養(yǎng)你，無論他們說什么，自己都應(yīng)該乖乖聽話才是。但是她總覺得，這個母親好像不是親生的似的，老是對她施行家庭暴力。都說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為什么母親對自己和弟弟完全是兩個態(tài)度呢！

    “哼，別跟我說這些，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碧漳咐浜咭宦?，把接滿水的大盆朝面前拉近一些，然后把床單放進去開始洗。

    陶小玖見狀趕忙跟著幫忙，陶母見陶小玖手腳利索，而且?guī)兔Χ寄軒偷秸c上。因此不再發(fā)火，在圍裙上擦了一下衣服，坐在一邊點燃一根煙，邊抽煙邊看著她洗衣服。陶小玖從小習(xí)慣了干這樣的活，因此也沒覺得不對勁，只是乖乖地洗著。過了一會兒，陶母起身看一眼陶小玖：“我去做飯了。”

    “好，你去吧，我洗完了去幫忙?！碧招【琳f。

    陶母沒有說話，轉(zhuǎn)身離開了。

    陶小玖洗完衣服，來到廚房，沒有聞到想象中的菜香味，有的只是煙草的味道。低頭一看，是母親靠著門抽煙，她斜斜地靠在門口，望著遠處地面上的陽光發(fā)呆，中午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按道理來說，這樣的畫面應(yīng)該很優(yōu)美，但是陶小玖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些，她急著趕緊把家里的活兒干完后去學(xué)校上課。

    陶母抬頭看一眼陶小玖，身體也不挪動一下，繼續(xù)抽煙。

    廚房的門本來就小，陶小玖知道假如不讓母親挪出一點兒空，自己根本進不去。但是那樣的話，又為違背她的意愿，弄不好引來一陣大發(fā)雷霆。陶小玖咬咬牙，說：“媽，你能不能往里一點兒？”

    陶母閉上眼睛，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閉上眼睛繼續(xù)曬太陽。

    陶小玖進入廚房，開始做飯。她知道母親喜歡吃辣椒，每次做飯的時候都會放上很多的辣椒，但因為火候把握不好，經(jīng)常出現(xiàn)被嗆得眼淚直流的現(xiàn)象。感覺這些都發(fā)生在遙遠的小時候，陶小玖邊做飯邊看著旁邊的母親，感覺童年時的記憶從來都沒有走遠過。

    等飯菜做的差不多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起身離開。陶小玖端著飯菜進屋，發(fā)現(xiàn)她早就坐在了座位上，整個人儼然就是宮斗電視里的老佛爺，要多威嚴有多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