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販頭兒笑瞇瞇地問張老三,“老哥,你也在這邊站了許久了,定是真心喜歡我們絡央的。要有什么顧慮,說出來,大家好商量?!?br/>
張老三摸了摸下巴,低聲在人販頭兒耳邊道:“是青果還是紅果?”
人販頭兒以為對方要講價,卻不料是問這個,便拍著胸脯道:“青果,自然是青果!不信咱們到客棧驗貨去?!?br/>
張老三點點頭,仍舊有些不放心,“我買下這個人,若是她將來不按我的吩咐辦事或者逃跑了,這事兒我找誰算?”
人販頭兒笑道:“絡央那個地方,窮得要死,你讓她回去她還不回去呢。再說了,她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她能跑哪兒去?去南境?她一個人千里迢迢根本沒可能回去。她來了這里,就是給人為奴為婢也比她在南境老家強,她怎會逃跑呢?再說了,誰花這么貴的價錢僅僅為著買個奴婢用?想必老板你并不會虧待了她的。我們絡央乖巧聰明著啦,老板你有什么吩咐,她必能辦妥?!?br/>
張老三卻不輕易相信這種游蕩的生意人,“你此時說得好聽,等將來出了事,我便尋不到你了。南境人在中土還不能落戶,家里的奴婢私逃,官府能管,南境人逃了,官府卻管不著。”
人販頭兒曉得遇到個精的,陪笑道:“老板,你可說笑了,我又不是頭一回在這邊買賣,你若不放心,我們去牙人鋪子立個字據,就跟平常買奴一個樣。這邊牙人鋪子都曉得我這號人,若是絡央跑了,我便賠你的損失。若是不賠,我在這地兒也沒法做生意了?!?br/>
張老三知道,如果絡央真的跑了,要想拿回錢來根本沒可能,不過立個字據總是更放心一些。
“好,立個字據?!闭f罷,張老三又強調了之前的問題,“這女子可當真聽話乖巧?若是她不肯聽我的話,我可是要退還人給你的,字據上要把這點寫清楚?!?br/>
“好,寫清楚,寫清楚。”人販頭兒一邊呵呵答應著,一邊疑惑著張老三一再強調的問題,突然間他想到什么,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憂慮,湊到張老三耳邊道,“老板……若是……若是有些那方面的癖好,下手也別太狠了,雖說是南境人,可弄死了,官府還是會管管的,到時候豈不又要多花錢?”
張老三沒想到人販頭兒把事情想歪了,頓時眉毛一挑,怒目而視。
人販頭兒立馬扯了笑臉,挽住張老三的胳膊,“老板,莫生氣,莫生氣。你買下了人,自然隨你折騰?!彼蛔匀坏剌p咳一聲,“只是……只是若真不小心弄死了,也要想個法子掩飾下才好。比如水土不服的南境人在船上就死掉的也不少?!?br/>
張老三冷哼一聲,“都說往來南境的生意人,以販人者最為心黑,看來此言不假?!?br/>
人販頭兒嘿嘿一笑,倒不否認張老三的說法,“海上來,海上去,趁著沒被浪打走,自然要多賺些。若是有別的門路,誰愿意做這賠命的買賣?”
張老三冷笑道:“我買下這個人不是為了什么見不得人的目的,你莫把人盡往那處想。只是我讓她做的事,普通姑娘也是不甘愿的,這點我得事先問好她?!?br/>
阿媛也聽不到張老三和人販頭兒的對話,只看到人販頭兒一直在陪笑,心里頗瞧不上這種人,把笑臉撕開盡是黑心。
阿媛聽說,他們慣于虐待男奴,蹂|躪女奴,奴隸若在船上不小心染病,甚至會被他們捆綁住扔進大海?;蛟S只有絡央這類能買得高價的美人才能幸免于難。
而張老三,他為什么要買洛央?阿媛想,以張老三的年紀,他想買個美人做姬妾,甚至再生個正常的孩子,這種追求并不難理解。
阿媛怕錯過顏青竹,便不看那熱鬧,只在穿梭的行人中搜尋著顏青竹的身影。說來也是奇怪,約好的時間過去了許久,顏青竹在阿媛心中,并不是不守時的人。
“姑娘,你是不是叫阿媛?”
阿媛抬起頭,見從對面走過來,突然和自己說話的是個身材壯碩的漢子,看打扮是做活兒的粗人。
“是,我是?!卑㈡抡酒鹕?,有些疑惑。
漢子道:“那你認識顏小哥?”
阿媛驚訝中有絲不詳的預感,“顏?……你是說顏青竹嗎?”
“是不是叫這個名兒我不知道,反正他說他姓顏。我是鎮(zhèn)上跑腿的,收了錢替他傳個話。他說讓你別等他了,你先回去,他還有些事,辦完就回去。”
阿媛擔心起來,“他有什么事兒?”阿媛覺得顏青竹的性子絕不會丟下她一個人。
漢子有些不耐煩,“我怎么知道他有什么事兒?他又沒說,反正話我是傳到了?!闭f罷轉身要走。
阿媛趕忙攔了他,“大哥,你莫慌,我就多問幾句。”說罷,從籃中拿出個粽子來,遞了過去。
漢子不接,阿媛又塞到他手中。阿媛深知這招對大多數人有用。
果然,漢子態(tài)度軟了下來,倒并不是和老娘兒們般貪小便宜,而是不愿對著乖巧的小姑娘發(fā)脾氣。
“我是真不知道顏小哥有什么事兒,他也沒讓我說這些?!?br/>
“那大哥是在哪里碰到他的?他當時怎樣的?”
“是在鎮(zhèn)東碰到的,當時……”漢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當時三五個人跟著他呢,其中有兩個看打扮是差役。顏小哥把錢塞給我,說了去哪兒找你,你長什么樣。其余話沒說上幾句就被他們催著走了,看樣子是往監(jiān)市鋪去的。”
阿媛心頭一緊,看來真是出了事。
漢子見她焦急,便勸道:“我說妹子,你也別想那么多,既然他讓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其余話是我多嘴了,你可別想些不該想的。再說,你一個姑娘家能有什么主意?若他有什么事兒,還是早和家里面通個氣兒才好?!?br/>
阿媛卻沒注意漢子的話,腦中轉過許多念頭,卻突然似有了決定,一把挎起手中的籃子,問道:“大哥,你剛才說的是鎮(zhèn)東的監(jiān)市鋪?”
漢子楞楞地點點頭,看著阿媛一路小跑著遠去,才意識到什么,嘆了口氣,心想著今天是多嘴了。
再說張老三那頭,似已與人販頭兒達成了共識。人販頭兒散了場子,收拾好物事,帶著絡央想和張老三一起去牙人鋪子。
張老三卻并不著急,叫住火急著賺錢的人販頭兒,“剛才說好的,我們還是先去客棧,再去牙人鋪子?!?br/>
人販頭兒一拍腦袋,佯作一時忘記,“老板,那咱找間客棧,你親自驗,親自驗!”
張老三怒目一瞪,“什么親自驗?你這是讓我不要倫理了?自然是找個婆子來驗!”
……
阿媛本想搭船去鎮(zhèn)東,無奈一路上瞧著船只擁擠,河道中塞滿了外來趕集和外出探親游玩的人,坐船倒不如步行快了。
一路跑著到了鎮(zhèn)東,阿媛不住地喘氣,五月的天氣還不十分炎熱,剛下過雨還甚有涼意,她背上卻濕了一大片,額邊的頭發(fā)也像沾了水一般貼住皮膚。
阿媛忍不住搔了搔額角,按著剛才打聽好的路線,徑直往監(jiān)市鋪去。
監(jiān)市鋪,顧名思義便是監(jiān)管市場之地,除鎮(zhèn)南外,其余三面皆各設有一處。起初監(jiān)市鋪并不隸屬于官府,而是民間自發(fā)組織,鋪頭多是當地商賈名望,鋪丁為青壯男子,閑時務農做工,需要時便為鋪丁。
枕水鎮(zhèn)匯集南北客商,每日糾紛漸多,而關于偷盜,詐騙,違律買賣等問題監(jiān)市鋪不便管理,只能交給縣衙。
一來二去,也是麻煩。后來官府便收編了監(jiān)市鋪,只要是有關買賣的糾紛,不涉殺人放火,涉錢財不足半百,監(jiān)市鋪均有權初步處理,再移交官府。
雖是官府設置,但監(jiān)市鋪的鋪頭鋪丁仍舊屬于沒有編制的白役,不過這種差事,油水倒是能撈到的。監(jiān)市鋪所在沒有十分威嚴的場面,因是設在鬧市,便租用了幾間民居。
阿媛跑到門口時,看到門口掛著監(jiān)市鋪的牌匾,心想以前也是來過這里的,只是沒注意到這里便是監(jiān)市鋪。
門口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倚門而坐,看穿著是個鄉(xiāng)下人,手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一個褪皮撥浪鼓,一臉無精打采的模樣。
阿媛想著或許是哪家走失的孩子,坐在這里等人。當下也沒空過問,她徑直進門過院,到了前廳。
第一眼,只看到不大的屋里擠了好些個人,卻馬上發(fā)現顏青竹也在其中。
他站在一邊,兩個鄉(xiāng)野漢子站在另一邊,兩個鋪丁一邊站一個,似是把他們隔開來。
屋里僅有的兩把椅子卻被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占用。
男的是讀書人的模樣,女的樣貌秀美,衣著富貴,后面還站著一個小丫鬟。
屋里有些嘈雜,似乎每個人都在說話,卻又聽不清每個人說的是什么。氣氛有些針鋒相對,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難掩的怒氣。兩個鄉(xiāng)野漢子甚至揮動著拳頭躍躍欲試,卻被鋪丁攔住了。
一眾人都把臉繃著,無暇他顧,顏青竹卻是一眼便看到阿媛走了進來,既覺驚訝,又有點窘迫,墨色的劍眉一下凜住。
“阿媛,你怎么來了?”顏青竹上前,旁若無人地拉住她的手。
“你就說讓我回去,也沒說清楚是什么事兒,我當然要過來……”話未說完,阿媛見顏青竹臉上竟青紫了一大片,忙湊上前細看,心里疼得瑟縮了一下,“這是怎么弄的?誰打的你?”
顏青竹沒有回答,只溫聲道:“我沒事兒的?!?br/>
阿媛的目光自然朝那兩個看起來極為不善的漢子看去,竟發(fā)現有一人十分面熟,在腦中回想一番,赫然發(fā)現便是從前在雙子橋搶顏青竹生意的漢子,再將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刺目的疤痕顏色比之前還深了幾分,確定便是那人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