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辛操還是沒有把菜賣出去。

    如辛操這樣的青皮，從良之后想要過得像個正常人是非常非常難的。買菜人看到如辛操這樣的兇惡面孔大都退避三舍。而大酒樓和小腳店都有自己的進(jìn)貨渠道，不屑于和辛操這樣的小菜戶買賣。

    躺在衍慶宮女道士觀外的樹蔭下，辛操有一下沒一下的噙著葫蘆里的劣酒。

    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辛操腦子里一團(tuán)亂麻。半個月里，他努力的讓自己顯得像個正常人，但是卻讓周圍的人總是驚詫，都以為這壞小子又有了新的歪門。而實(shí)際上，辛操并不想怎么樣。

    古代人？現(xiàn)代人？

    還是........周朝人？

    辛操的視線穿過樹蔭，飛向汴河之中運(yùn)行的漕船。上面有一個斗大的周字。

    沒錯，現(xiàn)在叫.......周朝。

    郭威開創(chuàng)，郭榮拓展，最后在趙氏兄弟手里完成結(jié)局的那個五代十國到宋朝的歷史全都變了。

    趙匡胤沒有叛變，趙氏家族到現(xiàn)在都還在周朝的天下里生活，歷經(jīng)周世宗（顯德），周憫宗（泰順），周武宗（洪烈、天元），周真宗（正道、圣言、天君），周仁宗（泰中、厚載），現(xiàn)任皇帝為天慶皇帝郭欽。

    當(dāng)然了，郭欽這個名姓還是辛操在幾張文書里面看到的，那個欽字不但加了王子頭，還刻意寫得很大。

    又噙了一口酒，辛操忽然看到陰陽的樹蔭地那邊來了兩個白青雙色的衣裙。

    女人？道姑？

    辛操的眼睛有點(diǎn)迷糊。

    .......

    辛操走之后，道姑帶著小侍女來到了母女的鋪?zhàn)忧啊?br/>
    “那個粗野青皮是不是威脅你們了？”小侍女猶自不放棄，咋呼呼的問女人。

    女人楞了一下，低聲的說：“恩公對我很好.......”

    “你.......”侍女剛想說些什么，卻被道姑攔住了。

    “這些寶鈔給你，也算是有些支應(yīng)。財(cái)不可外露，早日找到歸處便可?！钡拦脺厝岬奈罩舜植诘氖?，把一卷寶鈔隱秘的塞到了婦女的懷里。女人佝僂的身子和白發(fā)無數(shù)讓她錯愕，也哀嘆。

    “這個小符也給你，若有難，興許可自保。”

    說完，道姑和小侍女離開了。

    路上，道姑有點(diǎn)意興闌珊。她似水的目光斜視著汴河的水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歲月隨著河流離開。

    “唉！那個青皮！”小侍女拉了拉道姑的衣袖，指著衍慶宮觀外。那粗大的過山旱魃正在陰影之下栩栩如生的晃動。

    ........

    幾片落葉悠然如下。

    青皮子辛操四仰八叉的翻了個身，正面看向了天空。

    過去？現(xiàn)在？

    時(shí)空的交錯與倏忽讓辛操有種身在亂流之中的錯覺。過去的他是一個退役的大學(xué)兵，大學(xué)專業(yè)是一個和他喜愛的歷史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地方，然后四年里都很廢的過去了。在他重新燃起對歷史的愛好，決意轉(zhuǎn)專業(yè)的時(shí)候，卻突然回到了千年前的過去。

    這個時(shí)代的辛操是青皮，作過雜役，闖過街市，最后遁入佛門，再然后決意還俗從良。與現(xiàn)代的辛操完全是不一樣的人生軌跡。

    恍惚之間，兩個辛操似乎融為一體.......

    眼前的槐樹上深綠色的樹葉有幾片似乎已經(jīng)急于親吻大地，裊裊飛下。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毙敛偻蝗坏吐暟@，槐花還未至，槐樹葉就已經(jīng)落下，這種錯亂感讓人心存彷徨。

    這一句傳入了郭菓的耳中，一瞬間仿佛穿越了時(shí)空。郭菓看到一個人在樹下，哀嘆著樹葉紛飛、枯黃零落。又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在青燈古卷之下，青絲盡成白發(fā)。那個人，恍惚間是個女人，恍惚間........仿佛就是自己。

    辛操在回味著過去，郭菓在擔(dān)憂著將來。

    “這位公子，這句是詩還是詞？可有全文？”郭菓走過去，柔聲的發(fā)問。

    公子？

    辛操左右看了看，問：“我？大士你是在說我嗎？”

    “可做出如此佳句，難道還稱不起一個公子嗎？”郭菓反問，讓辛操有點(diǎn)害臊。這句話不是自己寫的，而是王國維寫的。

    “這句詞不是我寫的。姑娘勿要讓我為難?！毙敛偻凭芰?。他是一個市井的青皮，做出這樣的詩詞，不但別人不會信，反而會認(rèn)為他是偷盜佳句的賊子。

    “那可有全本？”郭菓看出了辛操的拒絕，于是繼續(xù)問。

    唉。

    惹了麻煩的辛操只好吟誦出了全詞。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幕。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br/>
    說起來，王國維也是一位讓人唏噓的文人。這首蝶戀花并非絕美，比起宋朝大家顯然是不如，但偏偏末一句升華無數(shù)感情，使得全詞也煥然一新，令人有了更多的感觸。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郭菓吟誦著這一句足可以摧毀無數(shù)年華的詞句，不由淚灑青衫。

    “娘子塵心依舊，何必苦留道觀之間？不如早早離開?！边駠u著，辛操拔起大長腿悠悠的走了。大士在道門，娘子卻在俗世。

    下午，走了幾處，便宜的把菜處理給了幾家貧苦農(nóng)戶，辛操回了家。

    剛到家門口不遠(yuǎn)，兩個公人就堵在了大門口！

    “爾等是哪家門下？”辛操皺著眉頭走了過去。

    公人就是吏員，和辛操這些地痞青皮的關(guān)系最是深刻。辛操還沒見過正式上門而沒通知自己的公人。

    “這位便是休屠居士？”公人看到辛操，有點(diǎn)害怕，但還是鎮(zhèn)定的問。辛操當(dāng)年并沒有剃度，只是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在大相國寺撞鐘三年。

    “我便是！”辛操的聲音生氣起來是非常有氣勢的，公人對視了幾眼，其中一個有點(diǎn)艱難的說：“休屠居士，這是開封府發(fā)的函文。征發(fā)禁軍丁壯西去戍衛(wèi)西京?！?br/>
    “我在列？”辛操皺著眉頭問。不可能?。。克植辉诮娒?，何以征發(fā)？

    “在列?！惫搜柿搜释倌?。這個人怎么看起來不太好說話呢？

    辛操仔細(xì)的盯著公人，良久之后咧嘴笑道：“是哪個縮頭烏龜支使?fàn)柕葋韺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