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子明將雨萌的條件帶給葉啟楠,他當然不能答應第一條,但第二條應該還算有通融的余地。葉啟楠權(quán)衡一下,決定將大太太從上海接回來,也要讓雨萌順利訂婚。
“司令,還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宾淖用髋R出門時支吾著說:“雨萌,與‘那邊’的關(guān)系,不一般,我想她可能已經(jīng)……”
“這我知道?!比~啟楠筆尖一滯,很戳在紙上,墨水陰透了紙背:“由她折騰去吧,她有幾分斤兩,我最清楚。如果他們的組織人人都像她那樣,委員長也就高枕無憂了?!?br/>
瞿子明一愣:“不去阻止她?”
“當然不能,”葉啟楠說,“她的情緒不穩(wěn)定,受不住打擊了,先順著些吧。你按我說的做……”
大太太要回來的消息亦很快在家里傳開,三太太是最不樂意的一個,大太太不在,家中諸事都由她來操持,會有種被扶正的錯覺,甚至覺得葉琨也可以抬起頭做人,現(xiàn)在大太太回來了,三太太怎么會開心。
當然還有葉珣,想起大太太曾經(jīng)給他下的套,他就不開心,再看看華陽,就更不開心了。葉珣在省廳忙,不是什么高官要職,卻能接觸到最機要的文件,父親讓他用心去學,不許有半分差池。
與此同時,葉珣還在為華陽聘請教師,教的是國語,但必須懂日文。這要求并不低。葉啟楠從省廳找了個書記員,剛從日本留學回來,看到這么小的華陽有些為難,但能為省主席的孫子教課,也算一種榮幸了。好景不長,葉啟楠發(fā)現(xiàn)了問題,這小書記是個“斗眼”,書教的不咋樣,反而教會了這個,葉啟楠擔心華陽學壞,委辭了他,回省廳繼續(xù)抄他的文書去了。葉珣只好繼續(xù)登報,高薪尋找一個“形象端正”的家庭教師。
而葉琨還在忙交接,中央軍鳩占鵲巢,占據(jù)的都是好地方,空出來的都是肥缺,現(xiàn)在人人覬覦,讓他焦頭爛額。
葉琨從外面回來,在院子里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給暖融融的客廳帶來一股寒氣。眼見年關(guān),許緣卻開學了,他們在圣誕前后放假,讓外籍教師可以回國過年,然后再在年前后放一次假,這才是他們的寒假。因此客廳里只有華陽在玩,百無聊賴的樣子,葉瑄在一旁給父親讀報,葉珣和嫂子在拼果盤,大冬天的,南方空運來的水果十足珍貴。
華陽沖葉琨跑過去,喊他“歐醬”,令后者受寵若驚。最近許緣跟華陽學的,喜歡喊他和葉珣“歐醬”,而華陽這樣親密的行為,他還是頭一次見。
華陽伸手抓住葉琨的武裝帶,摸了摸他腰間的□□。葉琨笑問:“你喜歡這個?”
華陽只眨著大眼瞅他。葉琨爽快的將□□解了,蹲下來交給他玩。華陽高興的跑開,繞著客廳轉(zhuǎn)了一圈。
“別給孩子玩槍?!痹茲嵠髨D阻止。
葉瑄對她說:“上著保險呢。”
然而葉瑄的話音剛落,華陽竟跑回到葉琨面前,將槍口指向他,并用拇指扳下了擊錘,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
“啊!”眾人驚呼中,樓上隱藏的警衛(wèi)沖下來,黑壓壓的槍口指向小華陽。
□□并沒有響,葉琨完好的蹲在原地,沖眾人晃了晃手中的彈夾,原來在將□□遞給華陽的時候,早就卸下了彈夾。
葉啟楠趕忙命令衛(wèi)隊退下,怕走火傷了人,也怕嚇著華陽。
葉珣走過去將華陽拎到眼前,忍下一巴掌扇過去的沖動,沖他吼:“你怎么回事!”
“珣兒,你別嚇著他?!痹茲崪愡^來勸:“他還小不懂事,可能覺得好玩。”
“他不懂事?”葉珣跟云潔說話,卻沖著華陽吼:“他會開保險!要不是二哥提前卸了子彈,現(xiàn)在就沒命了!你自己說說,還有多少驚喜等著我,我該拿你怎么辦!”最后一句,顯然在問華陽。
“葉珣,你先回屋靜靜!”葉啟楠開了口,將葉珣拎起來。
葉啟楠蹲在華陽面前,輕聲問他:“為什么沖伯伯要開槍?”
華陽哭了,哭的很傷心:“他們打我,他們讓我見不到媽媽。”
華陽這么哭,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毒癮發(fā)作時,再難受也沒見他哭過?!拔乙獘寢?!”華陽哭著喊,哭聲在大廳上空盤旋,悲傷的令人心碎。
葉珣聽不懂其他,也能聽懂“mama”兩個字,原來日本人也是叫媽媽的??伤膵寢屖钦l,他這當爸爸的也不知道啊。孩子,我該拿你怎么辦呢。葉珣多想跟著他一起哭。
葉珣突然想起那幅畫,畫上一個女人,一摸口袋,早已經(jīng)換了褲子,不知道哪里去了。
葉啟楠領(lǐng)著華陽去了臥室,眾人看是虛驚一場,也就散了。只有葉珣回房間翻箱倒柜,心里面五味雜陳。只聽說過大哥五歲會使槍,那是受到父親嚴格訓練的,華陽又是誰教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翻出了華陽那副皺巴巴的大作,他跑到父親臥室,華陽已經(jīng)睡了,睫毛上沾了晶瑩的淚珠。葉珣輕輕嘆了口氣,將手里的東西展開給父親看。
葉啟楠指著歪歪扭扭的“ママは満洲”的字樣解釋說:“媽媽在滿洲?!?br/>
“他說的‘媽媽’是誰?”葉珣問。
“他說不清楚?!比~啟楠說:“他倒是提過一個叫秋元的?!?br/>
葉珣恍然道:“這個秋元,就是申陽紡織公司的老板。但是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根本找不到。”
門外老梁敲門,吵醒了小華陽。老梁說,來了個姓卓小姐,要找葉珣。
“卓小姐……”葉珣一怔,拍了腦袋醒悟道:“卓銘瑄!”
回來后變故太多,竟然忘了打電話問候她,未免太過失禮。他急匆匆跑下樓去,果然是卓銘瑄,正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等他,三太太在陪她說話。葉珣真怕三太太那直來直去的嘴說什么不該說的,走近才明白了,三太太出于某些目的,一個勁兒在說他的好處,體貼,周到,細心,詼諧,脾氣好……葉珣哭笑不得,第一次覺得三太太可愛,原來自己有那么多優(yōu)點呢!
葉珣跟銘瑄打了招呼,三太太找了借口離開,整個客廳的人都被屏退。
“你姨娘真有趣。”銘瑄早已經(jīng)無奈的很。
“是啊,唯恐天下不亂?!比~珣笑著問:“你喝什么?”
腹中暗恨,下人不在,還要他親自去沏茶。
“你家里真安靜啊?!弊裤懍u有些沮喪的說:“我剛剛處理好祖父的財產(chǎn),家里正鬧得一團僵,就想來青城找份工作清凈幾天?!?br/>
葉珣手上一滯:“老先生他……真遺憾?!比~珣忙轉(zhuǎn)移話題:“你還在報社?”
“不,”銘瑄詭笑著,從隨身的手包里拖出一張報紙扔在桌上:“我是來應聘,做家庭教師的!”
“你……你別開玩笑了?!比~珣臉色一僵,勉強笑著:“你哪會日語啊?!?br/>
“你的觀念有問題,為什么要會日語,學語言最重要的是忘記母語?!便懍u挑眉反問:“你認為我這個讀新聞系的記者,教不了國文?”
“不……不是。”葉珣支吾著:“如果是昨天,我求之不得??山裉?,我發(fā)現(xiàn)他特別危險……不適合你?!?br/>
銘瑄聽得云里霧里:“是誰的孩子啊,那么神秘?”
葉珣硬著頭皮說:“我的?!彼睦锬钪笏f別刨根問底,那詭異的經(jīng)歷他一點也不想再提。
就在這時,華陽跑下樓,揉了揉不知是哭腫還是睡腫的眼睛,又跑近了幾步,突然綻開笑靨,嘴里呢喃著:“媽媽。”
“他叫我什么?”銘瑄有些難以置信。
葉珣下意識拿出口袋里的紙片,看了看畫上歪歪扭扭穿著戲袍的女人,又看看著裝精致摩登的卓銘瑄。
華陽興奮的跑過來,再看清楚時,卻突然沮喪著小臉,轉(zhuǎn)身往樓上走。
“華陽!”葉珣喊不停他,有些失神。
“華陽!”卓銘瑄也喊他,看他竟然回了頭,趕緊蹲下來沖他張開手,眼里充滿期許。
華陽漸漸走回來,任卓銘瑄揉了揉他的頭發(fā),眼里的防備也少了不少。
銘瑄不容置否的說:“華陽,我是你的新老師,今天起陪你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