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坊衙門。

    凡間座椅三倍寬的粗腿木椅上，男人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黑色錦緞，腳蹬皮質(zhì)黑靴，這通身威猛氣派之上，一張臉在聽到大理寺少卿的名號之后，仿若變臉一般，眉眼擠著面目變得小意討好起來。

    “哎呀，竟、竟然是朝廷的大理寺少卿親自來了，熊某真是失禮了，大人勿怪！”

    他急匆匆起身給鐘鶴青行禮，埋在蓬發(fā)中的兩只熊耳柔軟地晃了晃。

    孫元景及時(shí)在鐘鶴青耳邊補(bǔ)充了一下。

    “這位妖坊的坊主，是熊族的妖，咳......是個(gè)黑熊精。”

    盧高蕭只看那他雙手果如熊掌一般厚實(shí)闊達(dá)，他們?nèi)苏驹谒媲耙踩徊伙@身量，盧高蕭不由地咽了口吐沫。

    鐘鶴青自也察覺得到熊妖身上的壓迫，偏對方又是這般古怪的討好姿態(tài)，兩廂交疊之下，十足詭異。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依著禮節(jié)虛扶了熊妖起身，當(dāng)下也不繞太多彎子，直接問了此妖。

    “東京外城平角坊，私塾先生當(dāng)街橫死的案件，坊主可否有所耳聞？”

    “啊......原來少卿是為此案而來，聽聞那位老先生死狀詭異，似為妖物所為，我等聽說之后便在坊內(nèi)留意，可惜未見有這等嗜血喪智的妖物入內(nèi)?！?br/>
    他攤著手一派可惜，話里話外的意思，尋妖尋到他這處，是錯了方向的。

    若不是鐘鶴青令人查到兩個(gè)面生的學(xué)生，大約確定就住在此間，說不定真要被這熊妖說迷惑了。

    他心下微轉(zhuǎn)，并未繼續(xù)提面生學(xué)生之事，只是讓盧高蕭自袖中拿出一張圖來，正是畫師描繪的尸身場景。

    盧高蕭將圖一展，那熊妖連忙捂了眼睛。

    “呀呀，死狀竟如此凄慘，真是罪過......”

    他一副看不下去的受驚模樣。

    鐘鶴青不欲理會，只問他，“坊主可否能從撕咬痕跡看出，是何妖獸所為？還有臉上圖案，又有什么意涵？”

    熊坊主得了鐘鶴青的意思，自然要好生看上一番，但他看來看去，只是搖頭。

    “這撕咬必然是長了獠牙的兇獸族類，但這般獸妖實(shí)在是太多了，比如我們坊里妖眾近萬人，有獠牙的兇獸族類，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還不算平日進(jìn)出的外面的妖?！?br/>
    言下之意，就算鐘鶴青想在坊里一一查探，那是不可能的。

    不等鐘鶴青開口，他又瞧了死者面上圖案。

    “嘖嘖，這圖咱們也沒見過。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妖殺人，也沒聽說誰要故意留個(gè)圖給人認(rèn)吧？”

    他沒提供上半點(diǎn)消息，可態(tài)度又好的令人無可指摘。

    這時(shí)正好有小妖役過來請示，熊妖連道抱歉暫時(shí)退了出去。

    他一走，盧高蕭忍不住道，“我還以為妖都是直來直去、快意恩仇的做派，沒想到同咱們這些肉體凡胎的人沒兩樣，該油滑的也油滑的很。但瞧著，他似乎很怕聞野這大理寺少卿的名頭。”

    鐘鶴青也如此以為，看向?qū)O元景。

    孫元景低聲解釋，“東京畢竟是凡間地盤，更是天子腳下，妖物在東京建坊修煉也好、交易也罷，那是宮里點(diǎn)了頭的。換句話說，是凡間的皇帝給了妖界妖君的面子，才讓妖眾在此平安過日子。那妖坊坊主怎么敢得罪朝廷命官？他們這妖坊不想留在東京了？”

    “原來如此啊?！北R高蕭感嘆，但又問，“可他方才的樣子，也不像是真心給我們幫忙啊。”

    這次不必孫元景回答，鐘鶴青也明白。

    “他畢竟是妖不是人，自然要當(dāng)先護(hù)著同為妖的族類，更不必說，興許還有利益牽扯其間?！?br/>
    但鐘鶴青輕輕一哼。

    “他越是這般討好又糊弄的姿態(tài)，越說明我們要找的兇手，他心里有數(shù)了，很可能就在這東京妖坊之內(nèi)?！?br/>
    話音落地，盧高蕭陡然正了臉色。

    “對呀！”

    孫元景也連道有理，“到底是少卿反應(yīng)快，可是咱們接下來要怎么辦呢？”

    鐘鶴青還未回答，廳外的庭院里傳來熊妖不耐煩的聲音。

    “......妖坊眾妖的名錄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查的？讓這妖趕緊走，本坊主沒空跟她鬧著玩！”

    熊妖說完就又快步回了廳里。

    他連連賠禮，“少卿、道長勿怪，實(shí)在是有些小妖不知天高地厚，要來查妖坊的名錄，讓我直接攆走了......不知幾位，可還有什么要問的？”

    一番話指桑罵槐意味明顯，三人如何聽不懂。

    孫元景沉了臉色，盧高蕭也挑了眉頭，只有鐘鶴青溫和平靜的神色波瀾不驚。

    他客氣笑了笑，“沒什么了，此番多有叨擾，坊主莫要見怪?！?br/>
    說完起身往外而去。

    他一走，熊妖連忙弓腰相送，兩只耳朵軟趴趴地恭順得不得了，又說了許多冠名堂皇的廢話自不必提。

    鐘鶴青一行被他送到門口。

    他還殷勤問，“坊內(nèi)人妖雜亂，我派衙役一路送少卿回去吧？”

    “不必了?！?br/>
    鐘鶴青道謝拒絕，轉(zhuǎn)眼卻看到衙門口不遠(yuǎn)處，狐尾妖役正同一女子說道。

    “......我們坊主說了，名錄豈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翻看的？你別想了，趕緊走吧?！?br/>
    衙門門前雪玉瑩石的石獅子，將周遭十丈之內(nèi)都渡上一層明亮的月華。

    女子沒什么熊耳狐尾，一眼看去同凡人女子并無異處，但身量高挑，眉目在月華中不甚清晰，但舉手投足自有一股清逸灑脫。

    此刻，她聽見妖役的話，不滿地抱了臂，一言不發(fā)地盯著妖役。

    “哎呀你盯我干嘛？坊主不讓，你就是說破天也查不了。你要找人還是自己想辦法去吧?！?br/>
    她還是不說話，通身上下散發(fā)著不悅。

    鐘鶴青莫名地多看了她兩眼。

    他沒見過此人......或者此妖，但不知怎么，就覺得舉手投足的氣度，說不出的熟悉。

    許是他目光定的太久，她忽得轉(zhuǎn)頭朝他看了過來。

    鐘鶴青被人看來，頓覺失禮，朝她輕輕點(diǎn)頭致意，立刻收回目光，叫了盧、劉二人。

    “走吧?！?br/>
    衙門另一邊，九姬愣了一愣，一時(shí)弄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鐘鶴青點(diǎn)頭致意之后，便叫著盧劉二人快步離開了。

    九姬直到他們?nèi)松碛皼]入街角轉(zhuǎn)彎處，才回過了神來。

    她這會又沒用幻珠扮成唐亦嬈的樣子，這番模樣只是她自己化成人形的模樣。

    鐘鶴青只認(rèn)識唐亦嬈，認(rèn)識的從來也不是她，日后她離開，就算再偶遇也相見不相識。

    九姬覺得這可真是上蒼的安排，再好不過了。

    但他來此地做什么？查私塾先生當(dāng)街橫死的案子？

    那案子確實(shí)詭異，說不清到底是什么東西做的，不過看起來和她此番盜取鼬玉并無關(guān)系。

    九姬收回目光。

    她找不到叫“黎傘”的人，這妖坊的衙門又不讓她查名錄。

    九姬抱著臂又瞧了那狐役。

    狐役無奈，大狐貍尾巴同他的雙手一道攤著。

    “我說姑奶奶，你就別再盯我了。要是你有方才那凡人什么少卿的身份，我們坊主把名冊送你手上都成，可你有什么名頭啊？”

    ......咳，假少卿夫人？

    九姬暗暗翻白眼，若是她真說出來，她可能就要被抓進(jìn)這衙門里去了。

    至于鐘鶴青，自然不會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救她，估計(jì)還要讓妖界將她流放枯海......

    既然沒得查，九姬也無可奈何，只能準(zhǔn)備離開妖坊。

    然而九姬剛走到半路，忽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她轉(zhuǎn)頭看去，竟又看到了那個(gè)她并不想看見的男人。

    九姬挑眉。

    怎么又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