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亭所在,多年未受任何戰(zhàn)亂波及,不論是平靜安穩(wěn),亦或是地形氣候物產(chǎn),皆是大漢天下之人間天堂,然天堂之門并未為沐東二人打開。
許家之禍,亭里人皆避之不及,生怕無端惹上腥臊,都早早關了院門,吳家使女小翠,無絲毫‘階級親人’覺悟,在其眼中,‘賜予’一餐飯食,已是天大恩情,主人未有吩咐,她自不會升起同情之心,那趕人的辭色,像生怕賴上她一般,哪還會給尋一遮風避寒之所。
‘嚓、嚓、嚓……’踩踏積雪的聲響,在夜幕初上的村中道路上森然孤寂,昏暗的家戶燈火映入天地,隱約有兩個弱小單薄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小公子,我們回許家吧!火還未燼,晚上在那里不冷!”
“玥兒姊姊,還是叫我小弟吧!咱們倆以后是最親的人,再沒有公子和奴婢!”
“哦!小弟,明日我們就到郡城里,姊姊去問問看誰家要婢女,一定會求人收下我們姊弟,也一定把你照顧好!”隨著思緒變化,牧玥的語調(diào),像在無盡的茫然中忽然找到了目標。
“噗嗤!”沐東無語,忍不住好笑,隨即,他又感到自責,多么純潔善良、多么無私的女孩兒,即便真是親姊姊,還能比這更好么?
“姊姊,咱們有那么多黃金,你忘了?”
“?。繉ρ健墒恰?br/>
“好了!別可是了!相信我!姊姊你記住,小弟可不是一般童兒!”
沐東拉起女孩兒,在這寒冷冬夜里,放開小腿兒跑著,北風吹過,送來了徹底自由的空氣,這一晚萬幸,兩人都沒有受了風寒入侵,也沒有被噩夢驚嚇。
早早醒來,就著白雪泛出的微光,從廢墟中找了些未被燒完的稻米,用一口銅鍋煮熟搗爛,再揉成飯團以作干糧,終于不擔心旬日內(nèi)被饑餓危及。
當東方天邊升起魚肚白,兩人各斜背一包袱,迎著清晨第一縷霞光,沿梅林出發(fā)向西南,林中,霞光照耀積雪枝頭銀光熠熠,兩人身形蹣跚而堅定,面上微笑動人。
“小弟,還是把包袱給姊姊吧!”
“姊姊,不用!我一定行!”邁著顯得沉重的步子,沐東雖吃不準自己能否一直堅持,但十余金餅在身,別有一種振奮在心頭。
陽光投來,積雪消融得很快,道路也隨之泥濘不堪,官道上沒見一個行人,如今這年代,江南果是地廣人稀,走了許久,也沒見著人戶。
紅日西行,額頭汗水干了又起了,終于,遠遠看見幾間房舍,沐東記得,幾月前隨張角師徒來此地時,路上似乎見過不少類似孤零零的考究建筑。
“姊姊,那是驛站么?”沐東問道。
“是的小弟,那驛站須是官府中人或是其親眷持文牒才能使用,我們是沒福氣用了!”牧玥望著前方,語聲中透著羨慕,轉(zhuǎn)頭笑笑又道:“小弟,是走不動了么?今天已經(jīng)走了快三十里了呢!等過了驛站,咱們找個背風之所,就可以歇啦!”
“姊姊,那驛站,咱們以后也能用!”
“小弟!”女孩兒驚異一怔,轉(zhuǎn)瞬想到先前脫險逃命之時,其中已見沐東多有不凡,若以此,再論這般三歲有大志,也著實算不得什么,她深呼吸幾口氣,道:“小弟,等我們安定下來,姊姊先教你識字,有機會咱們再給你請個夫子,日后即便做官無望,但謀得縣鄉(xiāng)小吏應該不難!”
“姊姊你識字?”沐東詫異不已。
“識得不多!”女孩兒心頭浮起傷感,一時無言……行不多時,官道上分出一條小路,牧玥毫不猶豫便往岔路上行,回頭見沐東不解,她面色一肅道:“小弟,你記住,咱們無權(quán)無勢之時,離官府中人和那些軍士越遠越好,他們吃人不吐骨頭,可比山賊要可惡多啦!”
“這些小路,都是過往人們專程繞行驛站所用!”沐東更覺驚詫。
好在天時寒冷,難見蛇蟲猛獸,所繞荒野小道上,或是夜間宿營之所,皆是有驚無險。
轉(zhuǎn)眼,已行了四日,驛站也繞行了三座,路途地形起伏變大了些,入目不再是低矮丘陵,四日來,隨著距離許家大宅越來越遠,牧玥面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偶爾還會蹦蹦跳跳行走,逐漸恢復了少女本性。
在她越來越多的言語中,沐東發(fā)現(xiàn),女孩兒在家中發(fā)生變故以前,應該家境不俗,家教更是非同一般,加之其年余的艱難求生,于世情公理見識,皆非比尋常。
入夜,依舊避過官道在小路上休息,第五日清晨,兩人早早熄了夜間取暖用的火堆,天不亮便上了路,不久,有朝霞吐露,依舊是晴好天氣。
以牧玥所知,從吳縣附近梅林亭出發(fā)時,向西至烏程縣城,有兩百余里,而今,路程已過了一半,比原本想象能略快一些,兩人心情都是大好。
“小弟!等等!”離官道尚有一段距離,牧玥忽然一聲驚呼,急急拉住沐東,面色一凜,顫聲道:“前面地上有人!小弟,咱們往回走!”
放眼望去,隔樹叢不遠處,地上橫了五六個漢子,生死不知,能見到地上血跡已泛烏色。
“姊姊,我看那些人應該已死去多時了,咱們不用繞回去!”
兩人在樹叢后觀察片刻,對視一眼,隨之深吸口氣,放輕腳步,鼓足膽氣往前行走。
“有一人還活著!那人是——?”
并步跳過地上躺著的幾人,在略有發(fā)麻的感覺中,沐東發(fā)現(xiàn),一人鼻下粘著草葉,似乎有被呼吸吹動,當然,引起他關注的,主要是那個人他們認識。
祖豐!不知那天他獨自離開后,為何又會重傷躺在這里?沐東心念一動,粗看祖豐不似祖茂,對活命之恩好像沒那么看重,但是究其根源,此人到底是輕義重義,暫且難料。
“小弟,咱們趕緊行路吧!此處怪瘆得慌!”女孩兒見沐東駐足出神,催促道。
“姊姊,你看!”沐東轉(zhuǎn)身指著地上的祖豐道:“你認出來了沒?他好像還活著!”說話間,他走回祖豐身旁,蹲下身,用手指在其鼻孔處一探,果然還有微弱呼吸,不過,其胸腹和四肢又比之前多了好些傷口,深可見骨,可以想見,若是在炎熱天氣,興許傷口早已感染,并因此丟了性命。
“估計活不過今天了!”牧玥看了看,轉(zhuǎn)而頗為無奈道:“可是小弟,咱們兩個搬不動他呀,再說這荒郊野地,咱們又到哪里給尋郎中呢?要不咱們挖個坑,把他給埋了吧!”
“我來試試!反正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沐東所想與女孩兒打算,有本質(zhì)區(qū)別,祖豐死后有沒有葬身之地,他無所謂,可是要能把祖豐救活了,嘿嘿!有一半幾率,從此和沐玥兩人便安全了,再說,即便救不活,也不擔心因醫(yī)療事故引來官司或者醫(yī)鬧,啊哈哈哈!
“小弟,你還會治病救人?”
女孩兒在不斷的訝異中,開始按沐東所說,尋了枯枝用火石生一堆火,把祖豐拖到火堆旁,拿出包袱里僅有的一只陶碗熱上水,而后,給祖豐灌下溫水,清洗傷口,又從一旁的尸體上撕下好些布條,把傷口裹上,繼而,兩人在火堆旁靜靜等待。
第一天過去了,祖豐的呼吸聲粗了些,胸口能感覺到心跳開始有力。
第二天中午,沐東用陶碗中熱水,化入一個飯團,慢慢攪拌好,兩人掰開祖豐的嘴,喂入其中,少時,祖豐的喉管涌動,開始自主吞咽。
“水!”又一天過去,祖豐說話了!用手感覺其心跳更加強勁!
“小弟,咱們救活他了!”
女孩兒由衷高興,沐東也很興奮,不管出于何種目的,能親手挽救一個垂危生命,總是會予人以強烈滿足感……激動過后,他開始了籌謀:該如何才能自然而然的留下祖豐?
“姊姊!”趁兩人拾撿枯枝時,避過了祖豐有一些距離,沐東給女孩兒說道:“如果他醒了之后,要還恩情,你看我眼色行事,咱們現(xiàn)在是需要幫助的時候,不能推卻!”
牧玥停下手,突然面色一緊道:“小弟,我覺得你像妖怪!”言罷,忽而‘噗’一聲,嫣然一笑,掩口‘咯咯咯’一陣歡樂,明眸里浮起一抹似嗔怪似復雜。
十歲女孩兒也有直覺么?沐東不知,但他很清楚,牧玥經(jīng)歷了生離死別,經(jīng)歷了家中慘變,再有掙扎求存之后,在女孩兒稚嫩的外表下,也同他一樣,有不符年齡的成熟。
“小弟,你說的,姊姊都理會得!”牧玥重新開始了手中的活計。
“姊姊,你記住,你是我的親人,不管以后咱們置身何時何地,你都是我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我會保護你,讓你做人上人!”承諾,雖然是一種枷鎖,但在沐東心中,牧玥配得上他給的承諾。
煽情,是轉(zhuǎn)移話題的良藥,許是異性相吸,沐東不想騙女孩兒,更不想暴露自己內(nèi)心的功利,自然不能明說:這祖豐,仿佛是上天送來的理想侍衛(wèi)候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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